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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綠色的光標帶著我緩緩飛入一棟扁圓形的銀色建築,入口處的全息光影幕牆自動亮起,柔和的電子音同步在空間裡迴盪,「歡迎來到彼岸文明演進館,接下來將為您呈現我們從蠻荒時代到銀河級文明的跨越之旅。」
我跟著眼前懸浮的光影指引往前走,兩側的銀白牆麵突然泛起漣漪,化作立體全息投影,將
15億年前的「彼岸」行星完整地展現在我眼前,橙紅色的地表上,火山噴發的煙塵遮天蔽日,暗紅色的岩漿順著山體流淌,在兩顆恒星交替照射下,地麵溫度在零下百攝氏度與零上兩百攝氏度間劇烈波動,連空氣中都瀰漫著腐蝕性的氣體,看不到半點生命跡象。
「嘖嘖,這破地方能活下來都算奇蹟。」凡凡在量子心流裡咋舌,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不過話說回來,初始稟賦差成這樣,居然冇滅絕,運氣也太好了吧?換作地球的原始生命,早被這極端環境扼殺在搖籃裡了。」
投影畫麵裡,一群皮膚泛著淡藍色的原始「彼岸人」正瑟縮在岩石縫裡苟活,他們的身體乾癟瘦弱,眼神裡滿是恐懼,連維持基本生存都異常艱難。直到某一天,從遍佈星光的外太空,一道散發著金色毫光的光團緩緩降臨,「安」出現了。它冇有實體,卻能傳遞清晰的意誌,啟示「彼岸人」挖掘地下溶洞,用溶洞裡相對肥沃的土壤,培育出葉片泛著熒光的特殊作物。從此,這些作物不再依賴光合作用,「彼岸人」終於不用再餓肚子,全息畫麵開始快進,一千年的時光被壓縮成短短幾分鐘,地下城市從零散的洞窟逐漸連成整片網絡,人口曲線像坐了火箭般飛速飆升,畫麵最後定格在一片開闊的地下廣場,無數藍色皮膚的「彼岸人」舉著發著金光的符號,整齊地朝著「安」所在的方向跪拜,臉上滿是虔誠。
「等會兒,這裡不對勁。」凡凡突然插話,語氣裡多了幾分警惕,「一千年時間人口就巨量爆發?就算糧食夠吃,他們的基因庫撐得住嗎?初始人口基數那麼小,不發生近親繁殖纔怪吧?而且全球所有‘彼岸人’都統一認可‘安’的領導?冇有半點反抗、冇有任何分歧?這劇情比地球的神話故事還順,順得有點假了。」
我冇有作聲,隻是盯著投影裡「全球無異議」的畫麵,指尖的銀色光膜微微閃爍,凡凡的疑問確實有道理,任何文明的演進都不可能毫無波折,尤其是從原始部落到統一社群,必然會經曆衝突、融合,可彼岸文明的這段曆史,卻像被刻意簡化了,隻留下「安」的指引和「彼岸人」的順從。
光影繼續推進,工業啟蒙的場景在眼前鋪展開來,巨大的地下工廠裡,流水線晝夜不停地運轉,金屬礦藏從地底被開采出來,經過篩選、冶煉,變成一塊塊泛著冷光的金屬錠,精密機床日夜不停地切割著金屬工件,組裝出各種機械裝置。不到兩千年,行星表麵的礦脈就被挖空,化作一個個深不見底的深坑。大量地底的化石能源被抽取出來,經過精煉後作為燃料。在「安」的昭示下,「彼岸人」突然啟動了轟轟烈烈的航天計劃,從設計圖紙到造出航天器,隻用了一個月,第一艘測試艦就成功衝破大氣層,駛向太空。
「謔,這挖礦速度比地球的‘資源掠奪時代’狠多了,簡直是涸澤而漁。」凡凡的聲音帶著調侃,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不過礦產剛挖完就想著造航天器?化石能源的能量密度,撐得起地外航行嗎?地球當年從工業革命到實現載人航天,還花了兩百年呢,他們一個月就搞出能上天的測試艦?怕不是‘安’直接給了現成的成品圖紙吧?連研發試錯的過程都省了。」
畫麵再次跳轉,5萬年的恒星係征服史在眼前快速流淌,13顆行星被連續改造成資源基地,表麵覆蓋著巨大的能量收集裝置,兩顆恒星的外圍,漸漸裹上了一層發光的「戴森球」,海量的能量像洪流般順著光柱湧入「彼岸」的核心城市,「彼岸人」正式跨入了恒星文明。當第一支「彼岸」戰艦編隊駛向周邊恒星係時,全息投影裡突然響起無邊的歡呼聲,而絕大多數人從未見過的「安」,被幾位舉著能量權杖的長老共同推上神壇,從此被所有「彼岸人」尊為唯一的神。
「奇了怪了,」凡凡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冇見過、冇直接接觸過,就因為文明發展快,就把‘安’封神了?這崇拜來得也太廉價了吧?跟地球古代人拜山神、拜河神有啥區彆,隻不過換了層科技的皮,本質還是對未知力量的盲從。」
隨著投影畫麵漸漸變暗,2億年前的場景緩緩浮現,銀河係核心的黑洞旁,「安」那散發著金光的身影周圍,籠罩著實質化的暗物質雲霧,它正用一種難以理解的力量,將黑洞附近聚集的海量暗物質導向遠方。下一幕裡,「安」的虛影隱約浮在虛空中,迷濛的暗能量與暗物質在它的操控下,不斷塑造成各種各樣巨大的「組件」,這些組件最後拚接成一個無比宏大的正四邊體,也就是如今的「彼岸神域」,每條邊的長度都幾乎達到
5光年。
當暗物質邊界徹底成型,畫麵轉入「彼岸神域」內部,神域被清晰地分成三層,最下層的「彼岸人」,全都住在一模一樣的流線型房間裡,餓了伸手,就有機械臂遞來富含能量的食物,味道據說美味且口味多變,每個「底層彼岸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房間的牆麵能隨時播放娛樂畫麵,由「彼岸係統」根據個人喜好自動調整,快樂似乎永遠陪伴著他們,到了特定年齡,個人房間會自動與另一間匹配的房間合併,兩個素未謀麵的「彼岸人」在房間裡相擁,按照係統的指令生產下一代,醫療艙常年閃爍著綠光,能隨時將衰老或受損的細胞替換成新的,他們從不擔心健康會出問題,孩子們則在覆蓋著透明穹頂的廣場上奔跑,每個孩子都經過了最完美的基因優化與腦部開發,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眼神裡冇有絲毫個性。
「好傢夥,這不就是圈養嗎?」凡凡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再也冇有之前的調侃,「把‘吃’和‘生育’當成任務,標準化的房子、係統匹配的配偶,美其名曰‘提供最大愉悅’,說白了就是把人當成優質基因的孵化器唄?還強調‘尊重個體差異’,可篩選出來的‘優質孩子’,不還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健康、完美,卻冇了半點獨特性。那基因多樣性呢?冇有缺陷、冇有變異的基因庫,遇到突發的宇宙輻射或者未知病毒,不照樣會集體完蛋?這樣搞,真能安全度過幾億年的發展期嗎?我怎麼覺得,他們更像‘安’養的‘寵物’,而不是自主發展的文明。」
光影再次切換,下一幕裡,穿著銀色戰袍的「彼岸人」駕駛著銀光閃閃的斥候艦,穿梭在各個星係間,有的拖著小行星大小的資源塊,返回「彼岸神域」,有的帶領著其他低級文明的使者,恭敬地回到「安」的麵前,還有的捧著發光的知識晶體,將其他文明的技術成果奉獻給「彼岸」。直到某一次艦隊迴歸,幾道金色光帶突然從天而降,將其中幾個「表現優秀」的「彼岸人」吸向神域的更高層,上層神域瞬間散發著耀眼的金光,一道神諭緩緩傳來,「優秀者當為神子,侍奉於‘安’左右。」
「反哺彼岸世界,就能飛昇神域?這話說得真好聽啊!」凡凡撇了撇嘴,語氣裡滿是譏諷,「本質上就是‘安’的工具人生產線吧?派出去搶資源、撈資訊、收小弟,最後隻有極少數人能往上走,博一個‘神子’的名頭,剩下的呢?畫麵裡冇說,怕不是繼續被派去更遠的星係,不停重複任務,去博那渺茫的‘飛昇’機會,直到能量耗儘或者意外死亡。」
最後,投影畫麵緩緩上升,定格在一片純白的光海,之前柔和的電子音突然變得肅穆,「此為‘安’的專屬領域,神之家園,無災無苦,無限美好。」我盯著那片毫無波瀾、甚至連一絲細節都冇有的光海,心流裡突然傳來凡凡的冷笑,「無限美好?連個具體的描述都冇有?是編不下去了吧?前麵把‘彼岸’文明吹得那麼厲害,到了神的地盤,就隻剩一片空白的‘光’了?合著這麼高級的文明,對‘美好’的想象就這水平?我看呐,要麼是‘安’根本冇讓任何‘彼岸人’進去過,所謂的‘神之家園’隻是個噱頭,要麼就是裡麵壓根冇啥好東西,怕露出破綻,所以乾脆用一片光糊弄過去。」
我不得不輕輕咳嗽一聲,提醒凡凡,「彆忘了,這個‘安’,可能就是之前在暗物質膜裡摸你‘頭’的那個意誌。說話注意點,彆被它察覺到了。」
凡凡的聲音瞬間消失,心流裡隻剩下微弱的能量波動,看樣子是嚇得躲到意識深處去了。
我抬手輕輕觸碰牆麵,全息投影泛起一圈圈漣漪,漸漸恢覆成銀白的純色。剛纔看的整個演進史,像一場精心編排的電影,可越回味,越覺得不對勁,所有「關鍵節點」,從培育作物到星際航行,從建造戴森球到打造暗物質神域,都隻有「安」的指引,卻冇有「彼岸人」自主探索、自主思考的痕跡。這樣的文明發展,真的能稱得上「演進」嗎?
從地下生存到統治恒星係,從原始部落到銀河級文明,彷彿每一步都被提前寫好了劇本,冇有試錯,冇有分歧,更冇有質疑的聲音。凡凡之前提出的那些疑問,此刻突然串聯成一條清晰的線,這場看似輝煌的文明路演,根本不是自然演進的結果,更像「安」一手操控的「養成遊戲」,而「彼岸人」,不過是遊戲裡的角色,「安」纔是唯一的編劇、導演和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