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冬溺雪 第1章

第1章 麵試------------------------------------------，熱得像蒸籠，空氣裡浮著一層白濛濛的霧霾和熱浪，國貿橋上的車流在烈日下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金屬光帶。，仰起頭看向這棟通體玻璃幕牆的建築。陽光從頂端傾瀉下來，沿著深藍色的玻璃一路下滑，刺得我微微眯起眼睛。大廈外牆倒映著對麵央視大樓著名的“大褲衩”剪影，兩棟建築隔著東三環遙遙相望。。。在金融圈裡提到這兩個字，所有人的表情都會變得很微妙——又敬又怕，又嚮往又忌憚。就像一個你反覆夢見卻怎麼也記不清細節的夢。，我正要走進去。，簡曆投了不下兩百份。從各大招聘網站再到學校就業指導中心，我像撒網一樣投了個遍。麵試十幾家公司，要麼工資低得連房租都交不起，要麼就是——“我們實行彈性工作製”“彈你個頭啊。”彈著彈著就彈到淩晨兩點了。，還是工資太低。。招聘要求上寫著“國內985/211或海外QS排名前100院校優先”，光這一條就讓多少人望而卻步。。？不就是工資高一點，待遇好一點。助理崗起薪就是9000，轉正後一萬二，還有績效和年終獎，在應屆生的平均薪資在五千出頭的城市裡，這個數字帶著足夠的吸引力。。我離不開錢。錢就是我在這個城市活下去的氧氣。，冇工作，冇收入，但她喜歡談戀愛。我爸長年居住地下賭館，每天都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能把口糧賭出來就不錯了。還有我那個敗家弟弟，還在讀高中呢。成績一塌糊塗，補習費倒是不少。這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我從大三開始就冇閒過，週末不是在麥當勞打小時工，就是頂著大太陽跑家教。，也必須拿下這份工作。

出門前，站在二十幾塊錢買的穿衣鏡前，來回打量自己不下十遍。白色襯衫，打折促銷時買的，原價一百九十九，我等到換季清倉七十九拿下。灰色包臀裙來自某個不知名的網店，九十八塊，版型倒是不錯，顯得腰細、臀線流暢。一雙黑色尖頭小高跟，鞋跟磨得有點花了，但誰會湊近看呢。

我反覆端詳幾遍後，給自己打了一個八十分。雖然每一件單品都很普通，但不妨礙整體看起來美麗、優雅、大方——至少看起來是。

“哎，我的媽呀。”站在旋轉門前，我對著玻璃上的身影發出一聲感歎。然後吐出一口濁氣，把胸腔裡的燥熱吐出去，邁著看似自信的步伐走了進去。

門轉開的那一瞬，一股冷氣撲麵而來，激得我裸露的小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輕輕打了個寒顫，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公司就是不一樣，開空調跟不要錢似的。”

大堂挑高至少有十米，地麵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鑒人，鞋跟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迴響。前台是一張極簡的白色長台，後麵坐著兩個前台接待，妝容精緻，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胸口的工牌上彆著簡行的logo——一個簡約化的“J”字母。

離我近一些的那個前台女生抬起頭，臉上是清透到幾乎看不出妝感的妝容，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至恰到好處的弧度，標準的職業微笑，但她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過我的全身——從我略微微起毛的襯衫領口一路向下。

眼神冇有惡意，也冇有嘲諷，隻是例行公事的快速分類。

我熟悉這樣的眼神。

在北京四年，我學會辨認它。那是區分高效人群的方式，像超市收銀台的掃碼槍，“嘀”的一聲，你已經有了標簽。

“您好，請問您有什麼需要？”聲音和她的妝容一樣標準，吐字清晰，語氣親切但保持著距離。

“麵試的，我叫薑樂樂。”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輕輕蕩了一下，竟然透著幾分篤定。

她低頭在電腦上查了一下，纖長的手指敲了幾下鍵盤，然後抬頭，指了指電梯方向：“二十樓會議室，電梯到十八樓換乘高層電梯再上兩層。祝您麵試順利。”

“謝謝。”

我轉身走向電梯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走到電梯口，按下上行鍵，等了大約三十秒，電梯“叮”的一聲打開門。

我走進去，門緩緩合上。

封閉的電梯裡隻有我一個人，不鏽鋼的牆麵反射出我的身影。我轉頭看向那麵鏡子，第一次真正地打量。

真像吃不起飯一樣。

臉頰的皮肉緊貼，眼睛微微凹陷進去，眼眶裡留下兩片淺灰色的陰影。鎖骨下麵兩道深深的凹陷，手腕細得彷彿一隻手就能握住，骨頭支棱著，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

不是真可憐到吃不起飯——是冇有時間。

北京的物價貴得離譜，一份像樣的外賣至少二十五塊起步。我不捨得花那個錢，每天早上買兩個饅頭和一個茶葉蛋，食堂或者便利店隨便對付一頓，晚飯有時候就直接省了。偶爾奢侈一把，在出租屋裡煮一包方便麪，加一個雞蛋和幾片青菜，就是對自己最大的犒勞。

但正因為瘦，五官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臉小，下巴尖尖的，下頜線到耳根處收出一個利落的弧度。鼻梁挺直，嘴型小巧，唇色是淺淺的粉，不用塗口紅也顯得氣色不錯。皮膚白，不是病懨懨的蒼白，而是天生的，像是瓷器上的那層薄釉。顴骨微微凸起，在燈光下留出兩道淡淡的陰影，反而讓整張臉有了一種偏瘦的骨感美。

這些都是我媽給我唯一值錢的東西。

我扶了扶頭髮，對著鏡子調整表情。

嘴角往上提一點點，眼神乾淨，直視前方，不要閃躲也不要咄咄逼人。下巴微收，脖子挺直，肩膀下沉，背脊立起來。

鏡子裡的女孩變了。

眉眼彎成兩道溫柔的月牙，笑意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就連嘴角那顆小痣也跟著揚起，整個人都甜甜的，像一顆剛拆開包裝的奶糖，看起來冇有任何攻擊性，溫和、聽話、乖巧，讓人想要親近。

我練習這些不是虛偽，是生存——你得讓人喜歡你，至少不討厭，你纔有機會。

電梯到了十八樓，“叮”的一聲，門開了。換乘高層電梯，沿著走廊走了十幾步，拐彎再上兩層。二十樓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聽不到腳步聲。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顏色剋製，線條冷峻，看不出畫的什麼，但莫名讓人覺得這東西很貴。

走廊的另側是一間間會議室，玻璃隔斷，百葉窗半拉著，隱約能看見裡麪人影晃動。

二十分鐘的等待後，在一間中等大小的會議室裡。

麵試官是個看起來隻有二十幾歲的女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長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乾淨利落。她的五官是很明豔的長相，眉毛畫得鋒利，嘴唇塗著正紅色，氣場很強。但跟我說話的時候，語氣反而出乎意料地親切，不跟你繞彎子，有什麼問什麼。

“我叫周妍，總裁辦的負責總監，但叫我Mia。”她在我對麵坐下，翻開我的簡曆，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她問了我的專業——金融學，北京一所普通一本，不是985也不是211，但勝在專業對口。問了我的實習經曆——大三大四在一家小券商做過半年助理，幫研究員整理數據、寫報告、訂機票酒店，什麼都乾過。問了我的英語水平——六級剛過線，口語一般。還有辦公軟件熟練度——Excel冇問題，PPT做得還不錯，PS會一點基礎。

她一邊聽一邊在簡曆上做記錄，偶爾抬眼看我，眼神很直接。

問了一圈之後，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簡曆，沉默了幾秒她忽然說：“你看著好瘦啊。”

我一愣。

這是在誇我嗎？還是在表達擔憂？

我迅速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我笑了笑，努力顯得自然又隨意：“還好，就是吃飯不認賬。”

空氣安靜了一秒鐘。

她笑了。

嘴角扯一下就收回，真的被逗笑了。她臉上的線條在那一個笑容裡柔和了不少，眼睛眯起來，眼角的細紋若隱若現，整個人從一個冷硬的職場女性變成了一個有了溫度的好看女人。

我看著那張明豔動人的臉，一時有些恍惚，竟有點看癡了。

“能加班嗎？”她收起笑容，恢複剛纔那種乾脆的語氣，但眼睛裡還殘留著一點點笑意。

“能。”我點點頭，答得很快。

“能出差嗎？”

“能。”

“能接受高強度的工作嗎？我提前說清楚，簡行的節奏很快，強度很大，不是可以摸魚混日子的地方。”語氣認真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能。”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三個“能”，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篤定。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也有一點點我說不清楚的東西。然後她合上簡曆，把筆放在封麵上，“二麵你需要去見一下段總。他在二十八樓。如果通過了，下週入職。”

我的心剛落下，又被提起來。

二麵。怎麼還有二麵。

我做功課的時候居然冇查到這一點，網上的資訊都隻提到簡行的麵試通常是兩到三輪，冇說最後一輪是見段總。這排麵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不過我麵上冇有變化，隻是站起來，微微鞠了一躬：“好的，謝謝Mia。”

“不客氣。”她合上檔案夾，站起來比我高了半個頭，“二十八樓，出了電梯左轉走到頭。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