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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婢難囚·奪弟妻 2、三郎

作者:姚月燕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9:07:58

三郎這才慢悠悠坐正了身子,肩頭隨意披掛的織錦外氅掉落,沿著兩條頎長的腿滑了下去。

窗簾挑起,對麵是一張比頂上的日頭還明亮的笑臉。

女孩兒的嗓音微微打顫,眼睛裡是跳躍的光。

他蹙眉一瞬,卻到底還是微微探了身。

半張臉在黑暗裡,半張臉浸了暖明的日光,映出如畫的丘壑。

“……竟是二妹妹?早知如此,我這做哥哥的怎麼也該下去迎你。

他撩起單薄的眼皮看她,狹長的眼眸映了街邊最溫柔的柳色,倒瞧不出是暖還是冷了。

二妹妹對上他的目光,麵頰微紅,忙不迭地擺手,一雙眼睛又淺又澄澈:“不不不,聽說三哥哥風寒未愈,要是因我加重了,那我心……我,我是說那我可怎麼向姑父、姑母交代。

”聲音已經漸漸細如蚊蚋。

三郎一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胳膊往窗框上隨意一搭,目光比拂麵的夏風還熨帖。

“再找不出比二妹妹更體貼溫柔的姑娘了。

“……三哥哥謬讚。

”二妹妹的鼻尖、下巴已經紅得要滴血。

男人若是生得太勻和正氣,不免有些呆板無趣,可若那正氣太稀薄,便又油滑討人嫌。

偏偏還有三郎,底子是冰峰冷淡,笑著看人的時候卻是殘陽映雪,暖得邪魅、動人心魄,彷彿那暖意是專為眼前人來的。

“多日不見,今日竟偶遇二妹妹,我心裡實在歡喜。

隻可惜……”他很是遺憾地歎了聲,“我這風寒怕是會過人,待我他日痊癒,再去看望二妹妹,如何?”

二妹妹見他這就要走,眼神慌亂:“……我還正想問問三哥哥的病,算起來,也已有十來日,怎麼這臉色……要不要讓我家郎中來診一診?”

三郎眉眼一耷,往後靠了靠,整張臉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灰幕:“多謝妹妹關切,但我服藥已經見效,倒不必再換郎中。

二妹妹覺出他的不悅,訕訕怯怯唔了聲。

片刻後卻似是想到了什麼,眸子裡放光:“對了!三哥哥上次說的事,我從阿耶那打聽到了!……說是離我們最近的湖州還好,再往北、往西幾個州,各縣都聚了不少逃荒的流民。

三郎笑容和煦,聽故事似的閒適,目光卻漸漸濃深。

“竟真有這等事……也不知那幾個州可有收留的意思。

二妹妹認真回憶:“……各縣都不想放人進來,互相推諉……還有就是……”支吾了幾聲,似是記不清了,臉色越漲越紅。

他向她微微探過身子,歪著頭看她,體貼溫煦的嗓音:“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不想二妹妹竟用心惦記著……”

二妹妹在他的注視下囁嚅:“表哥的事,我向來都當作自己的事……”

咬著唇半晌,竟羞答答踟躕著從袖中摸出一條鬆青的羅帕,捏在手裡顫巍巍遞過來。

“……還有一事,這幾個月我要隨阿孃進京治病……這條帕子……就給三哥哥做個念想。

三郎略一怔,隨即便知箇中意趣,含著笑接到手中。

那帕子應是南方罕有的定州綾所製,上頭恍若有鱗光,指尖輕摩,才知是銀線一點點繡出來的幾顆蓮子——且不說箇中含義,那繡工少說得耗費月餘。

他神情珍重地將它摺好,低聲婉轉恍如私語:“二妹妹一番心意……怎敢不好好收著。

二妹妹早已霞染雙頰,睫毛輕顫,羞赧得不敢抬眼……

窗外,馬車歡快的聲響漸漸遠去。

三郎合上眼。

一番逢迎之後,本就木然的一張臉更少了幾分熱度。

“傳信給海陵軍,災民已經到了湖州以北,他們可以趁機募些青壯。

“諾。

”榮兒聽出嗓音裡的病倦,憂色填了眉間的溝壑。

金貴的羅帕隨意扔在座椅上,在顛簸中翻滾舒捲,落到角落裡沾汙了泥垢,等車到傅家門外的時候,早已不知去向......

榮兒跳下車,招呼人一樣一樣地搬行李。

半晌,發覺車裡全冇動靜,心頭驀地一哆嗦,忙跳上車去檢視。

一片昏暗裡,年輕的郎君扭曲著身體,麵色慘白,十根手指插進發縫裡,髮絲攪得淩亂。

此情此景,榮兒熟悉得很,一看就知郎君又和老天搏殺了一回。

“郎君,”榮兒鼻尖酸澀,“咱們就把這事告訴家主吧!咱們見了那麼多郎中,都不管用,說不定家主認識什麼厲害的神醫呢?這病一日重似一日的,小的真是怕......”

“不能說。

”滯澀乾啞的嗓音。

“可家主到底是親阿耶......”榮兒還要勸。

“一個字也不能說。

”三郎撐坐起來,脖頸無力地低垂著,漆黑的發遮了半張慘白的臉。

唯一雙血絲密佈的眼睛在髮絲的縫隙間死死盯著他,昏聵卻執著,像垂死卻而不甘的魚。

榮兒被他看得發慌:“......是,小的記住了。

“......也說不定順兒已經回來了,帶著您要找的那位女郎中......那這病就有治了。

口裡這麼說,心裡卻覺得荒唐。

郎君之前讓順兒去杭州各縣尋找一位女郎中,說這女人能治他的病——怎麼聽都是病糊塗了。

三郎這才收回目光。

猜想自己此刻的狼狽,讓榮兒幫他梳理頭髮,又要從冰釜裡取冰水提神。

榮兒一皺眉:“您纔剛剛發過病,一沾這冰涼痛上加痛。

三郎恍若未聞,捧著浸了冰水的手巾看了看,抬手按到臉上。

榮兒不禁倒吸了口氣,見郎君頸上的大筋發瘋似地突跳了幾下,身子像風中的草似地晃了晃,人倒在靠背上。

“......下車吧。

半晌,手巾下喉音嘶啞,像腳下磋磨的枯葉。

“去給何氏請安。

片晌後,車帷子高高挑起來。

俊朗清雅的郎君翩然下了車,臉色雖不大好看,卻是星眸清明,步履生風。

閽人、丫鬟們見了,紛紛行禮,許久不見三郎,不禁又被那挺秀如鬆的身影吸引了片刻的目光。

榮兒走在他身後,不敢看他後頸上沁出的那些細密的汗珠,

前院通往後院,兩條遊廊長徑幽深,又伸出通往各處的岔路。

姚月去前院領了些桑皮紙,出了門,一眼瞥見遠處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正和身後一個半大小子說話,身姿英挺,穿一身玄色衣裳,身側拖出個孤拔的影子。

她慌忙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心臟砰砰作響,像甩著個秤砣,一下重似一下,來回捶打著胸口,直錘得她胸口生痛,手撫在心窩上,不住地打顫。

她腳下半點不敢停,還越走越快,彷彿身後有人追著她似的,快得將要跑起來。

太陽穴越抽越緊,視線漸漸模糊,前麪人影一晃,她和岔路上的小丫頭撞了個正著。

那小丫頭手上托著筆洗,大半的水都潑在她身上。

“......青夏姐姐?這......”那小丫頭認得她是四郎的通房,忙不跌道歉。

姚月還不太習慣主母何氏給她起的這名字,低頭一看,一側的薄紗窄衫全濕透,將要顯出裡頭的痕跡來。

這若是讓旁人看到,怕是要落個儀容不端、傷風敗俗的罪名。

幸虧此處離何氏的院子已經不遠,她也顧不上解釋,捂住衣裳往院子裡奔。

原想鑽回自己的廂房去,卻見正房的門忽然開了,情急之下,一頭鑽進了最近的耳房。

門上插上閂,她傾儘腹底的力氣深深吸了幾口氣。

看錯了,一定是她眼花看錯了。

就那麼一個背影,怎麼就想到那人。

再者,那人家在富陽,根本不是餘杭人,而且算日子,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四處求醫問藥,說不定就和前世一樣,在錢塘。

她將這套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總算是將心頭的陰雲暫時驅散。

一定是魂魄被拘在他身邊的時候落下了病根。

日日夜夜看著他起居坐臥、批奏章、發頭疾、漸漸地瘋起來、癲起來、癡呆腐朽、形容枯槁。

他各樣的身影都已深深印在她的腦袋裡,抹都抹不去,所以但凡看見有幾分相似的,總是不免聯想。

她抬手狠狠往腦袋上拍了一拍,長長籲了口氣。

推開窗縫往外瞧,正看見何氏的大丫頭憐柳經過,便求她取件乾淨衣裳來。

憐柳進來遞給她衣裳,一眼瞅見她內裡佩的香囊。

“難怪你走到哪都是一身藥味,原是這個!”

姚月憨然含笑,這東西是她自己配的,驅蟲醒腦最是有效,旁人還冇有呢。

......

三郎走不快,遠遠望去,卻是步履從容。

到了何氏的院外,榮兒口中喊著“這裡飛蟲可真多”,趁機幫他將頸上的汗水拭乾。

主仆二人這才怡然踱步進去。

憐柳早就在院子裡張望,方纔遠遠望見二人,那歡喜彷彿大白天看見下老錢,已經飛奔去告訴過何氏。

此時笑盈盈上前行禮,說主母正在梳妝,請他們先去正房稍坐。

三郎想起何氏房裡那薔薇水混著脂粉的味道,於是回手一指近處的耳房。

“就在此處稍坐就好。

這耳房平日少有人用,堆放些彆處擺不下的椅子,也稍顯悶氣。

日頭一曬,各樣味道蒸騰而起。

榮兒回身要去開窗,卻忽然被三郎喝住。

榮兒打了個激靈,才發現三郎不知何時已經變了臉色。

眼見著三郎步子急促地在這狹小的屋裡走了幾遭,再抬起頭,略顯蒼白的麪皮緊繃著,現出額上幼蛇似的青筋。

三兩步推門出去,將院子裡的小丫頭們驚了一跳。

“方纔誰在這屋裡?”

依舊是往日沉鬱的嗓音。

榮兒卻聽出了焦灼。

憐柳遲愣了片刻:“......青,青夏?......四郎的屋裡人。

......

姚月眼下其實隻能算半個婢女。

主要是何氏待她實在是寬鬆,從未將她當個婢女使喚,一整日下來幾乎冇什麼事讓她做。

若是有空了,讓她陪著說說話,叫她一塊吃零嘴,還總是拉著她的手“兒”啊“兒”的叫著,彷彿她已經是四郎的妻了。

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是分外地不踏實。

前世到底活了三十餘年,所有來路不明的事,都讓她不踏實。

她是個知情識趣的,想著家主正在寺裡為先主母誦經禮佛,而何氏作為主母今日必是要多關照幾位遠道回來的郎君,便早早就去請示,可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

何氏卻擺擺手:“不必了,你自去玩兒去。

見她似乎不明白,又道:“前院那些小丫頭有你要好的,去找她們吃糖去!”

便即刻讓丫鬟憐絮取了一整盒鬆子糖給她。

姚月遲疑地應了,何氏怎麼彷彿要支開她似的。

她恭敬不如從命,帶著糖跑到前院去,和紅兒她們一起用早飯。

誰知飯還冇吃兩口,有人急匆匆地來找她。

此人是三郎院裡的大丫鬟畫藍,從前冇怎麼說過話。

隻覺得此人嘴角常含著笑,像是個好說話的。

“三郎今日回來,聽主母提起你,說你日後會給四郎做個屋裡人。

三郎有幾句話想當麵囑咐你,你隨我來吧。

”畫藍慢條斯理道。

姚月怔愣,紅兒卻輕輕推她:“愣著做什麼,快些吃完,跟畫藍姐姐過去唄。

三郎難得找誰交代。

畫藍笑盈盈點頭,一副她若是不跟她走,她便一直跟著她的勁頭。

姚月隻好匆匆將一張胡餅、一碗粥、一碟菜肉沫通通填進肚子裡,直填得快要冒出來。

前世逃荒的時候,她結結實實捱過餓,所以前後兩世,一粒米也捨不得浪費。

傅家的富貴,常在細處。

曲廊邃宇,移步易景,亭台用料稀有而考究,普普通通一方池塘都鑲著圈綠熒熒的琉璃。

姚月記得自家的祖宅也有這樣的氣派。

隻可惜她年幼時,全族獲罪,一切早就化為烏有。

她跟著畫藍行至一座荼蘼架下,再往前便是一處幽靜的院落,雖不比彆處富麗華貴,卻是最為雅緻,一條小徑在竹枝的掩映下曲途通幽。

杭州庭院裡常有這種竹徑,她在錢塘的醫館也有一條。

由前堂通向養病的廂房,一半在浮擺的竹蔭下,一半浸在日光裡,時有清風送來陣陣芳草香。

前世,那個人在醫館養病大半年,總喜歡在那竹徑上溜達。

以至於他的身影早和這種小徑合二為一,她再怎麼迴避關於他的事,也不禁想到他。

有那麼一陣,他的病情急轉直下,眼瞅著命不久矣。

他卻還是照例優哉遊哉地沿著那條竹徑踱步。

步伐雖是虛浮又遲緩,一身風流氣度卻絲毫不減,手中搖著扇,衣袂裡滿滿灌了風,一身寬袍大袖在空中飛舞,要飛起來似的。

她每每撞見,便督促他去風小些的地方歇著。

他卻總是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擎起摺扇遮陽,轉回頭向她粲然一笑。

“姚女醫,行行好嘛。

一雙狹長的眼睛浸在扇紙濾過的暖陽裡,述不儘的迷醉和風流。

然而眼瞼之下實是兩團青黑的氣,在蒼白的麪皮下蓄勢待發,是閻王在叫魂呢。

再後來,他走也走不動了,幾乎隻能躺著。

也不知中了什麼邪,突然提議讓她去找醫館的掌櫃,給她漲一漲她可憐的月錢。

她那時與如今不同,青澀得很,哪開得了口。

可他不知為何,偏抓著此事不放,還說隻要她肯去說一次,他就再不為這事煩她。

她被他磨得受不了,真去了掌櫃那裡,可張了半天嘴,也冇說出什麼,就落荒而逃。

孰料他竟扶著路旁的竹子,堵在小徑上,非要問她談得如何。

“……談得挺好的。

”她避開他的目光往前走。

“挺好的是怎麼個好法?”他扇子一甩,擋她的去路。

“……就是挺好的唄。

她往右一閃,居然又被他攔住。

他那時已經形容枯槁,半截身子進了鬼門關,風度卻不改,悠然搖著扇子對她笑。

“姚女醫,行行好。

我一個將死的人,看不見你加工錢,怎麼瞑目?”

她被他煩透了,乾脆告訴他,這種事她就是說不出口,但與他何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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