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五點二十三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不是被光線。是謝青玉翻了個身,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他無意識地\"嘶\"了一聲——那種從睡眠中被痛感拉出來的、很輕的抽氣聲。
他的腰又疼了。
謝青玉的腰不好,這是老毛病了。建築設計院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每天至少要在電腦前坐八個小時,畫圖、改圖、對圖紙,一坐就是一上午,中間連水都顧不上喝。結了婚之後,這個毛病越來越嚴重。最早是坐著坐著覺得腰部發酸,後來變成彎腰繫鞋帶都費勁,再後來,他開始在辦公椅後麵墊一個厚厚的護腰墊。
家裡的床頭櫃抽屜裡,常年備著兩種東西:雲南白藥膏藥,和一種叫\"腰痛寧\"的膠囊。他每天晚上貼一片膏藥,有時候貼在腰上,有時候貼在後腰靠下的位置,貼的時候會把上衣掀起來,露出腰側一截髮白的麵板,膏藥貼上去之後,麵板會被拉出一個微微的褶皺。
我看過很多次這個畫麵。看多了就習慣了,就像看牆上的鐘、看陽台上的晾衣架一樣,成了生活背景的一部分。
他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我側躺著,看著他的後背。他的後揹我太熟悉了——肩胛骨的形狀,脊椎骨微微突出的弧度,右肩上那顆不明顯的痣。六年來,我看過無數次這個後背。但今天早上,我覺得它有點陌生。
不是它變了。是我看它的方式變了。
六點一刻,他醒了。睜開眼,側頭看到我,愣了一下:“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
他坐起來,手撐在床墊上,腰部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先是用右手的掌根撐住床麵,然後左手搭上去,最後才把上半身慢慢擡起來。這個起身的流程,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啟動,每個關節都在發出細微的、不情願的響聲。
\"那我做早餐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那我喝杯水吧\"一樣自然。
我不說話,看著他下床。他走到衣櫃前,彎腰去翻最底層的抽屜——彎腰的那個瞬間,他的後背弓起來,動作在中間停頓了一下,像是腰部有一個卡點,需要額外用一點力才能越過。他扯掉圍裙上的吊牌,係在腰上,繫了個歪扣。
他走進了廚房。
我沒有跟著去。我靠在床頭,豎起耳朵。
水龍頭擰開,水流砸進不鏽鋼水槽。冰箱門開啟,密封條吸附的聲音,玻璃隔闆抽拉的聲響。雞蛋磕在碗沿上——不是一下,是兩下。第一下力度不夠,沒磕開,第二下才裂開。筷子攪蛋的聲音,有節奏的,不快不慢。
平底鍋放上竈台。旋鈕\"哢噠\"一聲擰到最大。油倒進鍋裡,大約三秒之後,發出\"滋——\"的聲音。
蛋液下鍋。沉默。大約二十秒。翻麵——鍋鏟從鍋底鏟過去,雞蛋在鍋麵上滑動的聲音。
他在翻麵的時候沒有猶豫。
一個從來沒煎過蛋的人,第一次翻麵一定會猶豫——鏟子伸進去會停一下,試探一下,怕翻破了。但他沒有。他的鏟子一下去,乾脆利落,一氣嗬成。
這不是第一次。
我閉上了眼睛。
“老婆,好了,來吃吧。”
我走進廚房。餐桌上擺著兩個盤子——煎蛋、培根、吐司,兩杯牛奶。煎蛋邊緣焦了,蛋黃全熟,不是我喜歡的那種流心的。培根煎得偏老,縮成了窄窄的一條。吐司邊角發黑。
\"嘗嘗。\"他解下圍裙,坐到對麵。
我坐下來,拿起叉子,叉了一塊煎蛋,放進嘴裡。
鹹了。蛋黃老了。但能吃。
\"怎麼樣?\"他問。
\"不錯,\"我說,“第一次做成這樣,很好了。”
他笑了,鬆了一口氣的笑:“下次我少放點鹽。”
我低頭繼續吃。他也在吃,偶爾喝一口牛奶。廚房裡很安靜,隻有咀嚼的聲音和杯子放回桌麵時碰出的輕響。
我看著他吃飯的樣子。謝青玉吃東西從來不挑,我做什麼他吃什麼,從來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結婚六年,他沒有誇過我做的飯好吃,也沒有抱怨過難吃。我們之間的飯桌,像一條流水線——我做,他吃,我收,他洗碗。沒有多餘的話。
有一段時間,大概是兩年前,我覺得這種沉默挺舒服的。兩個人不用找話題,不用沒話找話,安安靜靜地吃完一頓飯,比那些在飯桌上聊八卦的夫妻高階多了。現在想來,那種沉默也許不是舒服,是麻木。
\"對了,\"他開口了,語氣很隨意,“昨天說的那個事,你覺得呢?”
“哪個事?”
“要個孩子。”
我叉起最後一塊培根,放進嘴裡,慢慢嚼。
\"我認真的。\"他說,“想了一晚上,覺得該要一個了。”
我嚥下培根,放下叉子,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有點涼了。
我想起一件事。
我們決定丁克的那天,是在結婚一週年的時候。當時我們剛搬進這套房子,還沒添置多少東西,客廳裡隻有一張沙發和一個電視櫃,空蕩蕩的,像個沒裝修完的樣闆間。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地闆上吃外賣,吃著吃著我突然說:“我們不要孩子了吧。”
他當時在吃一份酸辣粉,聽到這話,筷子停了一下,擡頭看我:“為什麼?”
\"沒什麼為什麼,就是覺得兩個人挺好的。\"我說。
他想了大約五秒鐘,說:“好。”
就這麼簡單。沒有討論,沒有糾結,沒有\"你確定嗎\"或者\"以後後悔了怎麼辦\"。一個\"好\"字,就把這件事定下了。
後來我媽知道了,在電話裡罵了我半個小時。謝青玉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也沒替我擋,也沒附和我媽。等我媽罵完了,他說:“媽,這事是我也同意的。”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你們兩個,真是隨性。”
隨性。這個詞用得挺準的。我們兩個都是隨性的人,或者說,是懶得較勁的人。不要孩子,不是因為有什麼深刻的思想觀念,隻是因為覺得麻煩——懷孕麻煩,生孩子麻煩,養孩子更麻煩。我們都是獨生子女,從小到大被父母照顧得很好,沒吃過什麼苦,也不想主動去找苦吃。
謝青玉是獨子。他爸媽在鄰市的一個縣城,父親退休前是縣城建設局的小幹部,母親在百貨公司上班,現在也退休了。獨生子意味著什麼,我太清楚了——逢年過節回去,他媽的眼神永遠在暗示同一件事;每次打電話,最後一句永遠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不管,但是……\"後麵的話不說,但誰都聽得懂。
謝青玉從來不接這個話茬。他媽說完,他就\"嗯\"一聲,然後岔開話題問他爸的腰怎麼樣了,或者他家樓下的桂花開了沒有。他從小就是這樣,不正麵衝突,不表態,不承諾,用沉默把所有壓力都擋在門外。
但現在,他主動提了。
\"再說吧。\"我說。
三個字。
謝青玉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淡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也行,不急,你慢慢想。”
我點點頭,站起來,開始收拾盤子。
“我來我來——”
“沒事,我洗。”
我把盤子端到水槽裡,開啟水龍頭。熱水沖在盤子上,油脂化開,順著水流旋進下水口。我洗得很慢,一個盤子一個盤子地洗。他沒有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
洗完最後一個杯子,我把它倒扣在瀝水架上,關掉水龍頭。
“我去洗個澡。”
“好。”
浴室裡,熱水淋下來,我把衣服脫了,站在水流下麵,一動不動。
我沒有哭。
水沖在臉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國慶節,我們回謝青玉老家。他爸做了一大桌子菜,他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席間問了好幾次\"工作累不累\"“身體好不好”。吃完飯,謝青玉陪他爸在客廳喝茶,我去廚房幫他媽洗碗。
他媽洗著洗著,突然說了一句:“李靜啊,青玉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悶了。”
我當時笑了笑,沒接話。
他媽又接著說:“他從小就悶,不愛說話,也不愛交朋友。小時候別的小孩在外麵瘋跑,他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螞蟻,一看能看一下午。我說他,他就笑笑。後來上了大學,學了建築設計,更悶了,天天對著電腦畫圖。我有時候想,他這種性格,是不是我們當父母的有什麼問題……”
我當時說:“媽,他挺好的,就是不太會表達。”
他媽嘆了口氣:“他是不太會表達。但他心裡有數,我看得出來。”
現在想來,他媽說的\"心裡有數\"是什麼意思?
我關掉水,擦乾身體,穿上衣服,走出浴室。
謝青玉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看到我出來,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了茶幾上。
這個動作很快,很自然。如果不是我在看,幾乎不會注意到。
我走過去,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家裝節目,一對年輕夫妻在挑選沙發顏色。
我的注意力在茶幾上那部手機上。它扣在那裡,離我的手大約四十公分。
我沒有去碰它。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時機不對。做風控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在資料不充分的時候動手。你動一次,對方就會收緊一次防線。你動兩次,對方就會換掉所有密碼。到了第三次,你什麼都查不到了。
我需要他放鬆警惕。
電視裡那對夫妻最終選了灰色的沙發。女的笑著說:\"你總是對的。\"男的攬過她的肩膀。
我換了個台。
上午十點,謝青玉說要去趟公司,取份檔案,週一開會要用。
\"週末還去?\"我問。
\"沒辦法,領導催得緊。\"他已經換好了鞋,站在門口。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又在腰部那個位置停頓了一下——先是一隻腳踩在門檻上,另一隻手撐著門框,然後慢慢彎下去。這個動作太刻意了,像是在保護某個不能受力的點。
“嗯,路上注意安全。”
“好。”
門關上了。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電梯\"叮\"的一聲。安靜。
我等了三分鐘。
然後我走到茶幾旁邊,拿起了那部手機。
沒有鎖屏密碼。結婚六年,他一直沒設。以前我覺得這是信任。現在我知道,這隻是因為他覺得我不會看。
我開啟了微信,在搜尋欄輸入了一個字:扇。
搜尋結果出來了。一個聯絡人,頭像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名字是一個字:扇。最後一條訊息的傳送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零八分,來自\"扇\",內容看不到,隻顯示了兩個字的字首:“明天……”
我沒有點進去。
退出微信。開啟支付寶。
賬單記錄。我從今年一月翻起,一頁一頁地看。他的消費很規律,加油、偶爾的外賣、偶爾的咖啡,沒什麼異常。但每隔一段時間,會出現一筆醫院的消費。
設定
繁體簡體
1月6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00元。
1月20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00元。
2月17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00元。
3月2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00元。
3月16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00元。
每個月兩到三次,雷打不動。掛號費12元,是普通門診的標準價格。
我往下翻,看有沒有其他關聯消費。
2月17日那一筆掛號費下麵,緊跟著一筆:市第二人民醫院,西藥房,86.50元。沒有備註具體藥品名稱。
3月16日那一筆下麵,緊跟著一筆:市第二人民醫院,檢驗科,320.00元。
檢驗科。320塊。
腰椎勞損不需要去檢驗科。腰椎的問題,拍個片子、開點葯,走的是影像科和骨科。檢驗科是抽血、化驗、做精液分析的地方。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不對。也許是我多想了。也許腰椎的某些炎症指標也需要驗血。也許那320塊查的是血常規或者炎症因子。我不確定。
我強迫自己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不能在資料不充分的時候下結論。這是原則。
我繼續往下翻。翻到三月份。
3月9日,外賣訂單,下單地址:城東新區銀湖花園。訂單內容:紅燒肉食材套餐(五花肉、冰糖、八角、桂皮、蔥薑),46.80元。
3月9日是個週六。
他給我做紅燒肉,是3月10日,週日。那天他說\"第一次嘗試做紅燒肉\",做得還不錯,我說\"比外麵賣的好吃\"。
原來不是第一次。
是在銀湖花園先做了一次。做給那邊的人吃了。然後回來又做了一次。做給我吃。
我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螢幕朝下。位置和角度,跟剛才一模一樣。
然後我走進書房,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Excel表格。
第一列\"日期\",第二列\"事項\",第三列\"金額\",第四列\"備註\"。
我把我已知的所有資訊,逐條錄入。
9月14日,永輝超市城東店,350元,首次異常消費。
9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10月19日,永輝超市城東店,420元。
10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11月16日,永輝超市城東店,380元。
11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12月21日,永輝超市城東店,450元。
12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1月6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元。
1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1月18日,永輝超市城東店,400元。
1月20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元。
2月15日,永輝超市城東店,380元。
2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2月17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元。
2月17日,市第二人民醫院西藥房,86.50元。
3月2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元。
3月9日,外賣銀湖花園,46.80元,紅燒肉食材。
3月13日,永輝超市城東店,400元,前列康、蜂蜜、枸杞、維生素E。
3月15日,轉賬何扇5000元,備註\"生活費\"。
3月16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掛號費,12元。
3月16日,市第二人民醫院檢驗科,320元。
二十三行資料。整整齊齊。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兩條線。一條是城東——永輝超市、銀湖花園、何扇、生活費。另一條是醫院——掛號、藥房、檢驗科。兩條線並行了六個月,互不交叉,像鐵軌一樣,通向同一個我不知道的方向。
我把表格儲存了,藏在電腦的一個深層資料夾裡,重新命名為\"2023年四季度合規培訓材料\"。
關掉電腦。走出書房。
客廳和往常一樣。陽光照進來,茶幾上的手機靜靜地扣著,沙發靠墊上有一個他坐出來的小窩。
我的目光掃過客廳,落在了電視櫃旁邊的那套茶具上。
那是謝青玉唯一在意的東西。一套紫砂壺,不知道什麼年頭買的,壺身暗紅色,表麵有一層包漿,摸上去很光滑。他平時不怎麼講究,衣服穿到起球了也不換,髮型永遠是那種最普通的短碎,但喝茶這件事,他很認真。燒水要用鐵壺,水溫要控製到九十五度,泡的時間要精確到秒。
他以前不喝茶。是結婚第二年,有一次跟他爸通完電話之後,突然開始喝的。他沒說為什麼,就是有一天下班回來拎了一包茶葉,第二天又買了一整套茶具,從那以後就天天喝了。
我當時問他:“怎麼突然想起喝茶了?”
他說:“歲數大了,養生。”
他那年三十歲。
現在想來,那次跟他爸通完電話之後,他好像確實變了點什麼。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感覺他身上多了一種很淡的、沉下去的東西。像一杯茶,把所有的味道都壓在了底下,表麵上看起來就是一杯清水。
我走過去,拿起那把紫砂壺。壺裡是空的,沒有泡茶。我翻開壺蓋,往裡麵看了一眼——壺底有一層深褐色的茶垢,很厚,說明用的頻率很高。
我放下壺蓋,把紫砂壺放回原位。
然後我看到了壺旁邊的一個小密封袋。袋子裡裝著一些散茶葉,沒有包裝,外麵貼了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麵隻有兩個字:“枸杞”。
枸杞。
永輝超市小票上的\"枸杞,68元\"。
他把從城東超市買的東西,和自己的茶葉放在了一起。
我盯著那個密封袋看了幾秒鐘,然後把它放回原位,起身走進臥室,換了一身衣服,出了門。
不是去跟蹤誰。是去超市。
我需要買點東西。買完東西,我順便去了一趟市第二人民醫院。
不是去掛號。是去踩點。
醫院很大,門診樓、住院樓、急診樓,分了好幾個區域。我在門診大廳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樓層指引——一樓是急診和掛號,二樓是內科和外科,三樓是婦產科和兒科,四樓是檢驗科和影像科,五樓……我的目光停了一下。
五樓:泌尿外科、男科、生殖醫學中心。
三個科室,擠在同一層樓。
我站在大廳裡,看著那個樓層指引牌,看了很久。周圍全是人——掛號的、排隊的、推著輪椅的、拎著塑料袋裝著病曆本的。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轉身走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然後拿出手機,開啟那個Excel表格,在最後麵加了一行:
“市第二人民醫院五樓:泌尿外科、男科、生殖醫學中心。”
備註欄裡,我什麼都沒寫。
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該寫什麼。我有的隻是三個科室的名字,和一行320元的檢驗科消費記錄。這些資訊拚不出一個結論,隻能拚出一個方向——一個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沿著走下去的方向。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往地鐵站走去。
路上經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桶梔子花,白色的花瓣,綠色的葉子,散發著很濃的香氣。我停下來看了一眼。
梔子花。
何扇的微信頭像,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
我看了兩秒鐘,然後繼續走。
地鐵站的台階很陡,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響。人來人往,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沒有人看路,也沒有人看別人。
我擠進車廂,找了個角落站著,手扶著頭頂的吊環,看著車窗外飛速閃過的隧道壁燈。一盞,兩盞,三盞,連成一條光帶。
腦子裡那二十三行資料在不停地轉。城東的超市,銀湖花園的外賣,何扇的生活費,醫院的掛號費,檢驗科的320塊,泌尿外科,生殖醫學中心,梔子花,紫砂壺旁邊的枸杞,前列康,蜂蜜,維生素E,他的腰,他的沉默,他媽說的\"心裡有數\",他突然提出的\"要個孩子\"……
這些東西散落在我的腦子裡,像拚圖碎片一樣。我試著把它們拚起來,但每一次都差一塊。最關鍵的那一塊,還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但我不急。
做了八年風控,我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錢不會撒謊,資料不會撒謊,但人會。你隻需要盯著錢和資料走,遲早有一天,所有的謊言都會在賬麵上露出馬腳。
地鐵到站了。門開了,我跟著人流走出車廂,走上台階,出站,回家。
路上買了兩把小蔥和一塊豆腐。晚上做一道蔥花煎豆腐,簡單,不用費心思。
回到家,屋裡安安靜靜的,謝青玉還沒回來。我把菜放進冰箱,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部扣著的手機。
陽光已經移到了陽台的地闆上,客廳裡有點暗了。
我坐在那裡,等著他回來。等他回來給我做第二頓飯。等他再跟我說一些聽起來很正常的話。等他在不經意間,露出下一顆釘子。
然後我會把它記下來。
一行一行地,記在我的Excel表格裡。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