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生活 第3章 東區超市

週五早上出門的時候，謝青玉在玄關幫我遞外套。

他遞過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我太瞭解這雙手了。這雙手不會做飯，不會切菜，連給我吹頭髮都會扯痛我的頭皮。這雙手上的傷，不屬於我們這個家。

\"你手怎麼了？\"我接過外套。

\"裁紙刀劃了一下，沒事。\"他低頭看了一眼，把手縮了回去，\"路上小心。\"

\"嗯。\"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我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腦子裡一直盤旋著那個念頭——去年九月。所有的事情都從去年九月開始。九月之前乾乾淨淨，九月之後一塌糊塗。

我想起來了。去年八月底，我們因為\"要不要孩子\"的事吵了一架。不算大吵，但夠冷的。我堅持丁克，他那時候也沒反對，說\"尊重你的想法，我還不夠成熟，不急著要\"。那個月之後，他就開始變了。或者說，他開始把一部分自己，搬到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到了銀行，我坐在工位上，麵前攤著三份風險評估報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李姐。\"小張搬著椅子滑過來，\"上次跟你提的那個客戶，我又查了一下。\"

我回過神：\"怎麼說？\"

\"那個每月15號轉5000塊給女性賬戶的，我查了收款方的開戶資訊——29歲，本地人，無固定職業。賬戶是去年8月新開的，開戶之後就隻有這一筆固定的進賬，每個月15號，雷打不動。備註全寫的'生活費'。\"

小張頓了頓，壓低聲音：\"29歲啊李姐，那男的都四十五了。我咋覺得這就是養了個小的呢？\"

我沒有接話。

\"而且你還別說，\"小張繼續嘀咕，\"我查了一下那個女的的消費記錄，她收到錢之後，通常兩三天內會去城東那邊的永輝超市消費一波，三四百塊錢，買的什麼蜂蜜、枸杞、維生素之類的，偶爾還有些保健品。\"

城東。永輝超市。保健品。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知道了，先繼續觀察。\"我把小張的檔案推回去，聲音比平時硬了一些。

小張走了。我坐在那裡，盯著電腦螢幕的反光。小張講的這個案例，像一麵哈哈鏡，照出了一個扭曲的、但我無比熟悉的輪廓。

等了半個小時，主管去開會了。我開啟內部查詢係統，輸入了謝青玉的身份證號。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看完這一次，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不再查了。

消費記錄和之前一樣，六個月，七筆，全部在週三或週四的晚上七點半左右，全部在城東永輝超市。我沒有截圖，因為我已經把它們全背下來了。

我直接翻到了轉賬記錄。

9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10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11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12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1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2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3月15日，5000元，收款方：何扇。備註：生活費。

三萬五。

我沒有立刻去查何扇的身份。我先關掉了那個頁麵，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完了整杯水。然後我回到工位，重新開啟係統，搜了\"何扇\"。

女性，1995年出生，29歲。

開戶行：城東支行。

開戶時間：去年8月。

留的電話號碼是本地號碼。

29歲。

我把目光移回那幾張小票的照片上——前列康，198元。蜂蜜，45元。枸杞，68元。維生素E，89元。

前列腺是治什麼的我太清楚了。我雖然沒生過孩子，但我做過八年風控，醫藥類的消費資料我見過太多了。前列康，治療前列腺增生和慢性前列腺炎。

一個29歲的女人，不需要這個。

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如果身體沒問題，也不需要這個。

那這些東西，到底是買給誰用的？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很臟、很噁心的畫麵，但我立刻把它掐滅了。不，不對。如果是那種關係，買的應該是避孕套、潤滑劑之類的，不會是蜂蜜和枸杞。蜂蜜和枸杞，是過日子的人才買的東西。

過日子。

這三個字刺痛了我。我和謝青玉是丁克，我們約好了不要孩子，不要世俗的牽絆，隻要兩個人高質量的陪伴。我們週末去看展覽，去喝手沖咖啡，去吃日料。我們的冰箱裡永遠隻有精緻的半成品和進口水果，從來不會有蜂蜜和枸杞這種\"中老年標配\"。

但現在，他在另一個地方，賣著蜂蜜和枸杞，過著我說不要的那種日子。

下午兩點半，我請假走了。

計程車上了高架，我靠著後座閉著眼睛。司機沒說話，車裡放著電台，一個女生在念一封聽眾來信，說她和丈夫結婚七年，沒有孩子，感情越來越淡，不知道該不該離婚。

我睜開眼，換了個台。

二十多分鐘後，我站在了城東永輝超市的門口。下午兩點多，超市裡人不多，廣播裡在放雞蛋特價的訊息。我沒有推購物車，兩手空空地走向保健品區。

前列康，第二排，198元。藍色包裝，塑料膜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旁邊是蜂蜜，45元。枸杞，68元。維生素E，89元。

和那幾張小票一模一樣。

我找到了一名理貨員，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姐，正在擺洗衣液。

\"大姐，問一下，你們這兒前列康賣得好嗎？\"

她頭也沒擡：\"還行，中老年買得多。\"

\"有沒有固定的客人，每個月都來買的？\"

她擡起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廠家的？\"

\"幫我媽問的，她想代理保健品。\"

\"哦。\"她低下頭，想了想，\"倒是有一個。男的，三十來歲，個子挺高，不戴眼鏡，每隔一兩個月來一次，每次都買前列康、蜂蜜、枸杞這些。都是晚上七點多來，穿著深色運動服，像是剛下班。\"

三十來歲，個子挺高，不戴眼鏡，深色運動服。

謝青玉今年三十四歲，一米七八，不戴眼鏡。

\"他每次都一個人來嗎？\"

\"基本上是一個人吧。不過有一次我看見他出了超市往東邊走了，好像進了銀湖花園那個小區。\"

銀湖花園。

我從超市出來，點了一根煙。我不抽煙的，謝青玉不喜歡煙味，結婚之後就戒了。但此刻我需要什麼東西堵住我的喉嚨，不然我怕自己會叫出來。

煙嗆進肺裡，我咳了兩聲，眼淚都咳出來了。

我掐滅煙，往東邊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鐘，看到了銀湖花園的門牌。六棟高層，淺灰色外立麵，門口有保安亭，小區看起來比我們那裡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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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進去。

我找了一個路邊的花壇坐下來，隔著一條馬路，看著那個小區的大門。

三點十分。一個外賣騎手進去又出來了。

三點二十五分。一輛白色SUV駛入。

三點四十分。什麼都沒有。

三點五十五分。什麼都沒有。

四點十分。什麼都沒有。

四點半。太陽開始往西偏了，花壇的影子拉得很長。

四點四十五分。我的腳坐麻了。

五點。什麼都沒有。

我在那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謝青玉沒有出現。

也許他今天不來。也許他隻有週三或週四才來。也許他根本不在這個小區。

但我現在知道了——29歲的何扇，就住在這片新城區的某個角落。她每個月從謝青玉那裡拿5000塊錢\"生活費\"，過著我不知道的日子。

而我，是這個故事裡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我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住，扶著花壇的邊沿緩了一會兒，叫了一輛車回家。

車上，手機震了一下。是謝青玉發來的微信。

\"老婆，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菜，回來做。\"

我盯著這條訊息。

他從來不買菜。我們家的廚房對他來說就是個擺設，他連微波爐都不會用。我們丁克六年，吃的要麼是我做，要麼是外賣，要麼是去餐廳。

\"你買菜了？\"我回了一句。

\"嗯，想試試做飯。\"他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路麵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學會了做飯。

他在哪裡學的？

計程車停在了我們小區門口。我下車，擡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滲出來。

我走進電梯，按鍵，上行。五樓，六樓。門開了。

門沒鎖，虛掩著。

我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麵而來。不是外賣的味道，是那種隻有明火炒菜才會有的、帶著點焦香的油煙味。

謝青玉穿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圍裙是我去年雙十一買的，掛在那裡一次都沒用過，上麵還帶著標籤。

\"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嗯，提前走了。\"我換好鞋，走到客廳，看了一眼餐桌——兩菜一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時蔬，一碗紫菜蛋花湯。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我們這個丁克家庭的餐桌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些。

\"你做的？\"我站在餐桌前，沒有坐下。

\"對啊，網上看的菜譜，你嘗嘗。\"他解下圍裙，走過來拉開椅子，\"坐吧。\"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西紅柿炒雞蛋。雞蛋炒得有點老，西紅柿切得大小不一，鹽放多了一點。

\"好吃嗎？\"他坐到對麵，看著我。

\"還行。\"我說。

\"那就好。\"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我看著他低頭吃飯的樣子，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食指指腹上，那道早上看到的傷口——結的痂已經掉了，露出下麪粉紅色的新肉。

早上出門的時候，那層痂還是完整的、暗紅色的。現在是下午六點，不到十二個小時，不可能自然脫落到這種程度。

這道傷口，至少有兩三天了。

他早上對我撒了謊。不是裁紙刀劃的。

而且，一個從沒用過菜刀的人，第一次做飯，手上不應該隻有一道細小的、已經快癒合的傷口。如果他是今天下午剛學的切菜，傷口應該是新鮮的、滲血的。

那這道傷口是從哪來的？

我低下頭，繼續吃那盤西紅柿炒雞蛋。雞蛋很鹹，但我一口一口地嚼著，嚥下去。

\"老婆，\"他突然開口，\"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臉色不太好。\"

\"沒有，就是工作忙。\"

\"要不咱們要個孩子吧。\"

我握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你說什麼？\"我擡頭看他。

他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神很認真：\"我說，要不咱們要個孩子吧。我想通了，有個孩子挺好的，家裡也熱鬧。\"

我看著他。

六年前，我說我不想生孩子，他說好。四年前，我媽催我們，他說他尊重我的想法。兩年前，他同事都當了爸爸，他回傢什麼也沒說。

現在，在我發現那幾張小票、那幾筆轉賬、那個叫何扇的29歲女人之後的第三天，他坐在我麵前，說他想要個孩子。

這是補償？

這是贖罪？

還是——這是他在為某種即將到來的變故，提前布的局？

\"你說笑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我下個月要去上海培訓，沒時間想這些。\"

\"培訓可以推遲嘛——\"

\"吃不下了。\"我放下筷子，站起身，\"你慢慢吃。\"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靠在門闆上。

客廳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水龍頭開啟的聲音，他還在若無其事地收拾著餐桌。

我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在最後麵打了一行字：

\"他什麼時候學會的做飯？是在城東的銀湖花園嗎？那道傷口，是切菜切的，還是別人弄的？\"

打完這行字，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把備忘錄鎖了，關掉手機螢幕。

臥室裡很暗，隻有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細細的光，那是客廳的燈。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一聲都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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