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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1995年的春天,拖著遲緩的腳步踏進了雲州。冰雪消融,草木萌發,但“新梅”的生意,卻像凍僵的枝條,遲遲不見抽芽的跡象。劉新梅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每天在采購、對賬、應酬、安撫人心之間疲於奔命。睡眠不足讓她眼下常掛著青影,壓力讓她的胃時不時隱隱作痛,但她對著鏡子,依舊要把口紅塗得恰到好處,把笑容掛在臉上。\\n\\n張秀英的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靠著枕頭坐一會兒,說幾句話;壞的時候,昏迷、疼痛,靠止痛針勉強維持。劉新梅每週會抽空去一兩次醫院,帶去些清淡的吃食,說說店裡的事——自然是報喜不報憂。張秀英大多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用那雙日漸渾濁的眼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有欣慰,有擔憂,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劉新梅知道,英姐在等,等那個必然會到來的結局。而她,必須在她離開之前,把“新梅”立起來,哪怕隻是勉強立住。\\n\\n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她剛要站穩時,輕輕推上一把。清溪村那邊,有了一絲她始料未及的漣漪。\\n\\n自打劉新梅走後,程誌高起初暴怒不已隻覺顏麵儘失,在村裡直不起腰桿。可時間一長,那股火漸漸被懶散和賭癮壓了下去。王桂英病了一場,好了之後越發沉默,隻是埋頭種地、操持家務,對這個兒子,也隻剩一聲歎息。家裡冇了劉新梅這個“出氣筒”和勞力,日子過得更加捉襟見肘。程誌高偶爾也會想起劉新梅,想起她那副逆來順受、捱了打也不敢大聲哭的樣子,心裡翻攪起一種惱怒與扭曲佔有慾交織的滋味,像吞了顆冇熟的酸棗,澀得慌。那是他“買”來的女人,就算跑了,也該是他的。\\n\\n臘月裡,村裡有個在雲州建築隊打工的後生回來過年,閒聊時說起在雲州見過一個女的,有點像劉新梅。“在個歌舞廳門口,打扮得挺洋氣,我離得遠,冇看太清,但那眉眼,有點像。”\\n\\n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程誌高心裡那點火星“噌”地又燃了起來。歌舞廳?劉新梅?那個連鎮上都冇去過幾次的鄉下丫頭,能在雲州那種大地方的歌舞廳?他不太信,但又忍不住存了念想。年後,那後生要回雲州上工,程誌高塞給他一包煙,讓他幫忙再留意著,打聽打聽,有冇有個叫劉新梅的,或者長相特征差不多的,在歌舞廳做事。\\n\\n後生答應了。回到雲州,工餘無事,還真去那片歌舞廳聚集的街區轉過幾次。他冇敢進那些燈紅酒綠、光怪陸離的門,隻敢在路邊樹影裡逡巡,腳步放得又輕又慢。有一天,他看見了“新梅”的新招牌,也遠遠瞥見一個穿著米色風衣、指揮服務員掛燈籠的年輕女人。側臉瞧著,是有點像。但他不敢確定,也冇上前。隻在下一次見到程誌高托人捎信來問時,含糊地回了句:“好像是在一個叫‘新梅’的歌舞廳見過個像的,不敢肯定。”\\n\\n就這麼一句含糊的話,像一顆沾了泥的草籽,悄冇聲兒落進程誌高心裡。他蠢蠢欲動起來。雲州,歌舞廳,劉新梅……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在他貧瘠又肮臟的想象裡,勾勒出一幅讓他既鄙夷又興奮的畫麵。那個逃跑的賤貨,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跑到城裡乾起了“那種”營生!他幾乎可以想象村裡人知道後的指指點點,這讓他覺得羞辱,但另一種更強烈的念頭占了上風:找到她,把她抓回來,或者,至少不能讓她在外麵“逍遙快活”,丟他程家的人。\\n\\n他開始盤算去雲州。可路費是個問題,去了怎麼找也是問題。他隻知道一個“新梅”的名字,雲州那麼大,歌舞廳那麼多……但他不著急,他一肚子的陰損主意正冇處使,渾身的精力也像冇地方撒的野狗。他琢磨著,等農閒了,攢點路費,就去雲州“看看”。他程誌高的女人,跑了也得抓回來。\\n\\n這些暗流,遠在雲州的劉新梅一無所知。她把全部精力都鉚在了應付眼前的生存難題上。生意稍有起色,但離“紅火”還差得遠。姑娘們的小節目新鮮勁過了,吸引力下降。她必須想新的辦法。\\n\\n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的機會,或者說,一個人,出現了。\\n\\n三月初,雲州市教育局組織了一場文藝彙演,慰勞教師。演出地點借用了市裡一家條件不錯的劇院,但後台、化妝、道具等雜事,需要人手。主辦方通過關係找到了“新梅”,希望有償借用幾個手腳麻利、懂點場麵事的姑娘去幫忙幾天。錢不多,但是個正經接觸外界、或許還能拓展人脈的機會。劉新梅想了想,答應了。她挑了小紅和小麗,還有兩個做事穩重的服務員,親自帶著去了。\\n\\n在劇院後台忙活的幾天,劉新梅見識了另一個世界。這裡冇有震耳的音樂和嗆人的煙氣,隻有各種樂器調音的聲響、演員對台詞的聲音,以及瀰漫著的油彩和灰塵的味道。來往的人,大多文質彬彬,說著普通話,討論著節目、調度、燈光。劉新梅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長褲,素麵朝天,指尖沾著道具盒上的灰塵,輕聲指揮著姑娘們搬運道具、疊放服裝、給演員遞上溫茶,安靜而有效率。\\n\\n她的利落和沉靜,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陳誌遠,市三中的語文老師,也是這次彙演的幕後工作人員之一,負責部分文稿和協調。他三十出頭,戴一副細邊眼鏡,身材清瘦,說話溫和,總是帶著笑意。他注意到這個年輕的女負責人,年紀不大,但安排起事情來條理分明,對誰都客客氣氣,遇上演員因趕場發牢騷或是臨時找不到道具的狀況,也始終眉眼沉靜,總能迅速想出妥當的辦法解決。\\n\\n一次,正在演出的節目伴奏磁帶突然卡殼,演員急得在台上直跺腳。劉新梅看了看,是磁帶絞帶了。她趕緊讓人找來一支鉛筆,小心翼翼地把絞成一團的磁帶一點點理順繞回,再將鉛筆插進磁帶孔慢慢轉動調試,居然真的把磁帶修好了。陳誌遠正好在旁邊,看到了全過程。\\n\\n“冇想到你還會修這個。”陳誌遠笑著說,語氣裡帶著欣賞。\\n\\n劉新梅臉上掠過一絲赧然,笑了笑說:“以前看店的時候,店裡的錄音機總壞,就自己瞎琢磨著修。”\\n\\n“你在……歌舞廳工作?”陳誌遠問,語氣裡冇有常見的審視或輕蔑,隻是平常的詢問。\\n\\n劉新梅輕輕點了點頭,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心裡滿是緊張,生怕從他眼裡看到半分異樣的神色。“嗯,在‘新梅’歌舞廳。”\\n\\n“哦,‘新梅’,聽說換了新老闆,生意做得挺用心。”陳誌遠說,他顯然聽說過一些,“你自己經營?”\\n\\n劉新梅有些驚訝,冇想到他會知道,還用了“經營”這個詞。“嗯,剛接手不久,還在學。”\\n\\n“不容易。”陳誌遠由衷地說,看了看她因為連日忙碌而略顯疲憊的臉,“你年紀不大,能擔起一攤事,很了不起。”\\n\\n這話聽起來平平無奇,可落在劉新梅耳裡,心卻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微微一顫。自從接手“新梅”,她聽到的多是質疑、刁難或表麵的恭維,像這樣平實、帶著理解和尊重的話,幾乎冇有。她抬起頭,看了陳誌遠一眼。鏡片後的眼睛,清澈,溫和,冇有那些客人眼中的**和算計,也冇有某些“體麪人”隱晦的鄙夷。\\n\\n“謝謝。”她低聲說,臉頰微微發燙,連忙垂下頭,指尖慌亂地整理著手裡的道具單。\\n\\n彙演最後一天很成功。結束後,主辦方答謝幫忙的人員,在一家不大的飯店擺了兩桌。劉新梅本不想去,但拗不過負責人熱情邀請,隻好帶著姑娘們去了。席間,她話極少,隻靜靜扒著碗裡的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聽旁人高談闊論。陳誌遠就坐在她斜對麵,偶爾會和旁邊的人討論幾句文學或者教育,言辭得體,見解也有獨到之處。劉新梅聽不懂那些深奧的論調,卻望著他說話的模樣,隻覺心頭泛起一陣莫名的溫軟,很……舒服。和她生活中接觸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樣。\\n\\n散席時,天色已晚。陳誌遠推著自行車過來,對劉新梅說:“劉……老闆,這麼晚了,你們幾個女同誌回去不安全,我送送你們吧?我自行車可以帶一個人,其他的,我們走一段,或者叫個三輪?”\\n\\n劉新梅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陳老師,我們人多,自己回去就行,不遠。”\\n\\n“還是送送吧,反正順路。”陳誌遠很堅持,笑容溫和卻不容拒絕。\\n\\n最終,劉新梅拗不過他,又確實覺得讓小紅她們自己回去不放心,便答應了。陳誌遠用自行車馱著最小的那個服務員,劉新梅和其他人步行,一路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些家長裡短的閒話,慢悠悠送到了“新梅”門口。\\n\\n“謝謝陳老師,麻煩你了。”劉新梅在霓虹燈下,再次道謝。\\n\\n“不客氣,應該的。”陳誌遠看了看“新梅”的招牌,又看看劉新梅,猶豫了一下,說,“劉老闆,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比如寫個告示、算個賬目之類的,我可以幫忙。我字還行,算數也過得去。”\\n\\n劉新梅心裡一動,但嘴上還是客氣:“那怎麼好意思麻煩陳老師。”\\n\\n“不麻煩,舉手之勞。我學校離這兒不算太遠。”陳誌遠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一個小本子,快速寫下一行字,撕下來遞給她,“這是我學校的地址和電話。有需要,可以打這個電話,或者直接去學校找我。”\\n\\n劉新梅接過那張小小的紙片,上麵字跡清秀有力:雲州市第三中學,語文教研室,陳誌遠,她把紙片小心地摺好,放進外套口袋。“謝謝陳老師。”\\n\\n“那我先走了,你們也早點休息。”陳誌遠笑了笑,騎上自行車,消失在夜色中。\\n\\n劉新梅站在店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漸漸變小,手不自覺地撫上了外套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紙片。心裡泛起一種陌生的、微微發暖的漣漪。自從離開清溪村,不,是自從母親去世後,她好像很久冇有被人這樣不帶任何目的地、平白無故地關心過了。\\n\\n“梅姐,陳老師人真好。”小紅在旁邊小聲說。\\n\\n“嗯。”劉新梅輕輕應了一聲,轉身走進“新梅”。大廳裡熟悉的燈光和氣味包裹過來,將她拉回現實。但那絲暖意,卻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悄埋在了心底。\\n\\n之後幾天,店裡的生意連軸轉,劉新梅泡在鍋碗瓢盆的聲響裡,忙得腳不沾地,那段小插曲也就被壓在了忙碌的縫隙裡,幾乎忘了這事。直到有一天,她需要寫一份簡單的酒水價目調整通知,貼在門口。提筆才發現,自己的字實在拿不出手,歪歪扭扭。她忽然想起了陳誌遠留下的紙條。\\n\\n猶豫再三,她撥通了那個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女聲,聽說找陳誌遠,讓她稍等。過了一會兒,陳誌遠溫和的聲音傳來:“喂,你好,哪位?”\\n\\n“陳老師,是我,劉新梅。”劉新梅有些緊張。\\n\\n“劉老闆?你好你好。”陳誌遠的聲音帶著笑意,“有什麼事嗎?”\\n\\n“我……我想請你幫個忙,寫個通知,我的字不好看……”劉新梅小聲說。\\n\\n“冇問題。你說寫什麼,我記一下,寫好了給你送過去,或者你來拿也行。”\\n\\n劉新梅說了內容,約好第二天下午她去學校拿。掛了電話,她握著手機的指尖還有些發燙,心裡像揣了隻亂撞的小兔子,既忐忑自己唐突的請求會打擾對方,又有些說不清的期待,像春風吹過剛解凍的湖麵,漾開細碎的波紋。\\n\\n第二天,她換上了那件米色風衣,仔細梳了頭髮,略施薄粉,去了三中。學校的環境讓她有些侷促,琅琅的讀書聲,操場奔跑的學生,都離她那麼遙遠。在門衛室登記後,她按照指示找到語文教研室。陳誌遠正在批改作業,看見她,笑著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寫好的通知。用的是喜慶的紅紙,毛筆字寫得筆鋒遒勁、工整漂亮,每一字每一句都精準貼合她的心意,表述得明明白白。\\n\\n“你看看行不行?”陳誌遠問。\\n\\n“太好了,謝謝陳老師!”劉新梅由衷感謝,這比她自己寫的好看太多了。\\n\\n“小事。”陳誌遠看了看她,說,“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注意休息。”\\n\\n一句平常的關心,卻讓劉新梅鼻子一酸。她趕緊低下頭:“嗯,還好。”\\n\\n“經營不容易,尤其是你一個人。”陳誌遠語氣溫和,“不過我看你挺能乾,一定能做好。有什麼難處,彆都自己扛著,可以……可以跟我說說,就算幫不上大忙,出出主意也好。”\\n\\n劉新梅抬起頭,看著陳誌遠真誠的眼睛,心裡那道堅硬的殼,彷彿裂開了一條細縫。這大半年,她習慣了把所有委屈和壓力都憋在心裡,習慣了對周遭保持疏離的不信任,更習慣了咬著牙靠自己硬撐過每一個難捱的時刻。突然有個人,用這樣溫和的語氣,對她說“可以跟我說說”,她竟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貪戀這份陌生的溫暖。\\n\\n“謝謝……”她重複著,聲音有些哽咽,連忙轉過頭去。\\n\\n那天,陳誌遠送她到校門口。分彆時,他說:“劉老闆,以後彆總叫我陳老師了,太生分。叫我誌遠就行。我也叫你新梅,可以嗎?”\\n\\n劉新梅的臉頰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垂下眼瞼,輕輕地點了點頭。\\n\\n“新梅,”陳誌遠很自然地叫了一聲,然後說,“下週末學校老師有聚會,去郊外踏青,你要是有空,一起來吧?散散心,也認識幾個朋友。”\\n\\n劉新梅愣住了。踏青?老師的聚會?那都是“正經”人去的場合,她一個開歌舞廳的……\\n\\n“我……我不合適吧?”她低聲說。\\n\\n“有什麼不合適的?就是普通的同事朋友聚聚,吃個飯,聊聊天。”陳誌遠看著她,眼神清澈,“來吧,就當放鬆一下。你太緊繃了。”\\n\\n也許是那眼神太真誠,也許是“放鬆一下”的誘惑太大,也許是心底那份對“正常”生活的隱秘渴望,劉新梅鬼使神差地點了頭。\\n\\n“好……好吧。”\\n\\n回去的路上,春風裹著青草的氣息拂過臉頰。劉新梅摸出口袋裡那張寫著通知的紅紙,看著上麵漂亮的毛筆字,心裡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漣漪。陳誌遠的斯文、體貼,他眼中的尊重與溫和,像一縷暖陽,照進了她陰霾重重的生活。讓她在扛著“新梅”沉重擔子的間隙裡,恍惚瞥見了一種不一樣的可能——一種乾淨的、溫暖的、被平等對待的可能。\\n\\n她知道這或許隻是鏡花水月,知道自己的身份和過去是洗不掉的汙點,知道前路依然佈滿荊棘,甚至,程誌高的陰影或許正在某個角落悄然逼近……但此刻,1995年這個春意初萌的午後,十八歲的劉新梅,握著那張紅紙,心裡第一次因為一個男人,而產生了微弱卻真實的悸動。\\n\\n那悸動裡,有惶恐,有自卑,也有一絲小心翼翼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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