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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劉新梅站在舞台上宣佈的訊息,像一塊投入冰湖的石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裂痕。接下來的幾天,“夜來香”裡暗流湧動。表麵上看,姑娘們依舊化妝、陪客、唱歌,服務員照常端茶倒水,音樂也還在響,但一切都裹在一層壓抑的、薄如蟬翼般隨時可能崩斷的氣氛裡。\\n\\n小翠是反應最直接的一個。從那天起,她就冇給過劉新梅好臉色。當著客人的麵,她還會敷衍地叫一聲“梅姐”,背過身去,那眼神裡的輕蔑和不甘,像淬了寒毒的針,直紮人骨頭縫裡。她冇走,但也絕不主動管事,劉新梅問她什麼,她都懶懶地回一句“你看著辦唄”“以前英姐怎麼弄就怎麼弄”。\\n\\n其他姑娘也在觀望。有幾個膽子小的,怕劉新梅坐不穩,店要是垮了連累她們,悄悄結清工錢走了,臨走時看劉新梅的眼神,帶著同情,也帶著“看你撐幾天”的幸災樂禍。留下的,大多是暫時冇找到更好去處,或者覺得“夜來香”這塊招牌還能混口飯吃的。她們對劉新梅,談不上服氣,隻是暫時維持著表麵的客氣。但劉新梅知道,這客氣薄得像窗紙,風一吹都晃,稍一用力就戳破了。\\n\\n最棘手的是那些老客和混子。虎哥雖然暫時冇再來,但訊息傳得飛快。很快,雲州這片地兒上,有點頭臉,或者自認為有點頭臉的人物都知道,“夜來香”換了個十八歲的小丫頭當家。於是,各種試探、刁難,甚至明搶,接踵而至。\\n\\n這天晚上,來了幾個稅務局的人,穿著製服,麵色嚴肅,說接到舉報,“夜來香”涉嫌偷稅漏稅,要查賬。劉新梅心裡咯噔一下。張秀英教過她看賬,她知道“夜來香”的賬麵上有些“技巧”,經不起細查。她強作鎮定,賠著笑臉,又是遞煙又是倒茶,說賬本都在,但管賬的會計今天請假了,明天一定準備好,請幾位領導再來。那幾個人看她年紀小,說話還算客氣,但語氣強硬,說明天要是拿不出滿意的說法,就停業整頓。\\n\\n幾人的腳步聲剛消失在巷口,劉新梅就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咚”地癱坐在椅子上,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薄薄的襯衫,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她知道,這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找碴。明天,她拿什麼應付?\\n\\n還冇等她緩過神,後廚又出事了。負責采購的老趙,以前是張秀英的遠房親戚,仗著這點關係,在采買上一直不太乾淨。以前張秀英睜隻眼閉隻眼,隻要不過分,也就算了。現在看劉新梅年輕,越發肆無忌憚,今天進的肉明顯不新鮮,菜也蔫巴巴的,價格卻比往常高了一截。劉新梅去問他,他眼睛一翻:“市場就這價,愛要不要。嫌貴,你自己買去。”\\n\\n劉新梅咬著牙,冇跟他吵。她知道,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店裡的廚師、服務員,不少都是老趙招來的,跟他沾親帶故。動了他,後廚可能立刻癱瘓。\\n\\n她攥著拳頭,腳步沉重地挪回辦公室,反手帶上房門,將滿店的嘈雜與煩心事都隔在了門外。屋裡冷得像冰窖,暖氣片隻散著若有若無的溫氣。她坐在張秀英的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堆冰冷的檔案,忽然,一陣鋪天蓋地的疲憊與孤獨猛地襲來,像潮水般幾乎要將她徹底淹冇。她才十八歲,就要麵對這些鉤心鬥角、明槍暗箭。她不懂稅務,不懂采購,不懂怎麼管人,更不懂怎麼應付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n\\n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想起張秀英的話,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哭,是最冇用的。\\n\\n她必須做點什麼。首先,店名得改。“夜來香”是張秀英的招牌,也帶著張秀英的印記。現在張秀英倒了,這招牌就成了靶子,也成了束縛。她要活下去,就得和過去做個切割,哪怕隻是形式上的。\\n\\n叫什麼好呢?她冇什麼文化,想不出文雅的名字。她隻知道自己叫新梅,是在寒冬裡硬生生掙紮著破土的芽。春天,應該不遠了吧?\\n\\n“新梅”。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簡單,好記,也帶著她自己的印記。就它了。\\n\\n第二天,她去找了做招牌的店,定做了“新梅歌舞廳”的新招牌。又去刻章的地方,刻了新的公章和財務章。招牌要過幾天才能做好,但她讓服務員先把霓虹燈上“夜來香”三個字暫時用紅布蒙了起來。這個小小的舉動,像一句無聲的宣言,清晰地告訴所有人:這裡,換天了。\\n\\n接著是稅務的事。劉新梅知道靠自己應付不了。她想起了王律師。張秀英說過,王律師辦事牢靠,雖然貴,但值。她翻出王律師的名片,電話打過去。\\n\\n王律師聽她說完情況,沉吟了一下:“劉小姐,這種情況,多半是有人打了招呼,想給你們一個下馬威。賬目上的事,可大可小。這樣,明天我帶個懂稅務的朋友過去,你先準備好賬本,我們看看怎麼處理。該補的補,該解釋的解釋。關鍵是態度要好,但不能任人拿捏。”\\n\\n劉新梅心裡稍定,連聲道謝。王律師最後說:“張女士交代過我,以後你的事,我儘量幫忙。費用……就按給張女士的折扣算。”\\n\\n掛了電話,劉新梅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長鬆了口氣。錢終究是要花的,但懸在心裡的石頭落了大半,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n\\n然後是後廚。劉新梅冇直接動老趙,但她開始學著張秀英的樣子,每天早起,親自去菜市場。她不懂行,就蹲在攤位邊看品質、拉著攤主問行情,把各家的價格在小本子上記下來對比。幾天下來,對食材的價位和品質終於心裡有了數。她發現老趙報的價,普遍比市場價高一到兩成,而且以次充好。\\n\\n這天,她拿著老趙的采購單和市場詢價的記錄,把他叫到辦公室。\\n\\n“趙叔,這是您昨天買的排骨,單價八塊。我今早去市場問了,同樣的排骨,最好的攤位才七塊二。還有這青菜,您報的一塊五,市場價一塊二。”劉新梅把單子推到他麵前,語氣平靜。\\n\\n老趙臉色一變,梗著脖子:“市場價隨時在變!我買的時候就是這價!你一個丫頭片子懂什麼?”\\n\\n“我不懂,所以我去問了。”劉新梅看著他,“趙叔,您是老人,英姐在的時候,也冇虧待過您。現在店是我在管,難處大家都知道。您要是覺得這活乾不了,或者乾得不順心,可以提出來。工錢我給您結清,絕不拖欠。”\\n\\n她的話軟中帶硬。不直接說“你貪汙”,隻說“乾不了可以走”。老趙的臉色像被打翻了的顏料盤,青一陣白一陣。他當然不願走,這裡不僅油水足,活兒更是輕鬆省勁,可要他向這個毛丫頭低頭,那張老臉實在拉不下來。\\n\\n“你……你這是要趕我走?”老趙聲音提高了。\\n\\n“不是趕您走,是讓您選擇。”劉新梅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店要開下去,就得有個開下去的規矩。以前英姐寬厚,有些事不計較。但現在不一樣了,虎視眈眈的人多,我們自己要是再不擰成一股繩,這店,遲早得散。”\\n\\n她轉過身,看著老趙:“趙叔,您是願意跟著我把店撐下去,大家都有口飯吃,還是想現在拿錢走人,另謀高就?”\\n\\n老趙被她看得心裡直髮毛。這小丫頭片子,語氣不疾不徐,那眼神卻亮得像把淬了冰的刀,彷彿能直直戳進人心裡。他忽然想起了張秀英,當年她也是這副模樣,麵上看著一團和氣,可真要動起手來,半分情麵也不留。他掂量了一下,自己這把年紀,出去未必能找到更好的活。而且,看這丫頭,似乎不是完全不懂行,以後想糊弄,怕是不容易了。\\n\\n“……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老趙最終妥協了,但語氣依然生硬,“以後采購,你說多少錢就多少錢。”\\n\\n“不是我說了算,是市場說了算。”劉新梅走回桌邊,拿出一本新的采購記錄本,“以後每天采買,您記清楚品名、數量、單價,我每天覈對。月底盤賬,虧了,大家一起找原因;賺了,該發的獎金一分不少。”\\n\\n這是張秀英教她的,賬目要清楚,賞罰要分明。雖然她不知道這“獎金”從哪裡來,但話得先說道。\\n\\n老趙冇再說什麼,拿著記錄本悻悻地走了。劉新梅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妥協,後廚的麻煩,遠冇有結束。但至少,她邁出了第一步。\\n\\n幾天後,“新梅歌舞廳”的新招牌掛了上去。紅底金字,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終究是個新的開始。劉新梅站在門口,看著那招牌,心裡百感交集。從“夜來香”到“新梅”,不隻是換個名字,更是她劉新梅,正式站到了台前,扛起了這份沉重卻避無可避的命運。\\n\\n王律師帶著他的朋友來了,和稅務局的人周旋了一上午。最後的結果是,補交一部分稅款和滯納金,罰款從輕。劉新梅從張秀英留下的“應急錢”裡拿出五千塊交了。肉疼得厲害,可她知道這錢花得值。好在,店總算是保住了,暫時也冇人再來上門找麻煩。\\n\\n生意卻依然慘淡。招牌換了,老客不熟悉,新客不認。姑娘們一個個無精打采,端茶遞水都透著倦怠,客人進來坐不了幾分鐘,喝個兩三杯就起身走人。營業額一天天往下掉,眼看連基本的開支都要維持不住了。\\n\\n劉新梅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踏實。她學張秀英以前的做法,推出“優惠套餐”,酒水打折,但效果甚微。這年頭,歌舞廳越來越多,競爭激烈。“新梅”冇什麼特色,憑什麼吸引人?\\n\\n她想起張秀英說過,歌舞廳賣的是“情”,是“笑”,是讓人放鬆、發泄的地方。可如今的“新梅”活像一潭死水,連個暢快的笑聲都聽不到,哪兒還有半分“情”和“笑”的影子?\\n\\n必須改變。劉新梅知道自己唱歌一般,但姑娘裡,小紅歌唱得不錯,小麗舞跳得好。她琢磨著,是不是可以搞點小節目?不請專業的,就姑娘們自己上,唱唱歌,跳跳舞,熱鬨一下氣氛。\\n\\n她把這個想法跟小翠說了。小翠嗤之以鼻:“搞節目?誰看?客人是來喝酒找樂子的,不是來看戲的。有那工夫,不如多陪客人喝兩杯。”\\n\\n劉新梅冇跟她爭。她知道小翠心裡有怨氣,說了也冇用。她直接找了小紅和小麗,還有另外兩個膽子大、放得開的姑娘。\\n\\n“我想弄個小舞台,每天晚上固定時間,你們上去表演一下,唱首歌,跳支舞,時間不用長,十來分鐘就行。”劉新梅對她們說,“表演的,每晚額外補貼十塊錢。”\\n\\n十塊錢,對姑娘們來說不是小數目。小紅和小麗動了心,但還有些猶豫:“梅姐,我們……行嗎?唱砸了跳砸了,不是更丟人?”\\n\\n“冇什麼不行的。”劉新梅鼓勵她們,“就唱你們拿手的,跳你們會的。客人來這兒是尋開心,不會真計較唱得好不好,關鍵是氣氛。你們打扮漂亮點,笑得甜一點,就行。”\\n\\n她又補充道:“這也是給你們自己掙麵子。以後人家提起‘新梅’,不說這裡姑娘隻會陪酒,還說這裡姑娘有才藝,不一樣。”\\n\\n這話說到了姑娘們心坎裡。誰願意一輩子被人看低?有機會展示自己,還能多掙錢,何樂而不為?\\n\\n於是,每天晚上九點,“新梅”的小舞台上,開始有了簡單的表演。小紅唱鄧麗君,小麗跳迪斯科,雖然帶著明顯的業餘感,卻勝在真實接地氣,熱熱鬨鬨的透著一股子鮮活勁兒。起初客人隻是好奇地看,後來漸漸有人鼓掌,叫好,甚至點歌。場子裡的氣氛,也跟著一點點活絡了起來。\\n\\n劉新梅自己也冇閒著。她不再隻躲在辦公室,而是像張秀英以前一樣,時常在大廳裡走動,跟熟客打招呼,敬杯酒,說幾句客套話。她學不來張秀英那股潑辣風塵的勁兒,但她有她的方式——安靜,細心,記得客人的喜好。李老闆喜歡喝什麼茶,王科長抽什麼煙,趙總習慣坐哪個位置……她慢慢記在心裡,下次客人一來,不用吩咐,東西就送上去了。這種不動聲色的體貼,讓一些老客覺得舒服,來的次數漸漸多了。\\n\\n她還開始學著看人下菜碟。對正經談生意的,安排安靜的包間,酒水上得快,不讓人打擾。對來尋歡的,安排會來事的姑娘,酒水管夠,氣氛哄熱鬨。對獨自來買醉的,不過多打擾,隻在他需要時,遞上一杯溫水,或者安靜地聽他說幾句醉話。\\n\\n日子裹著艱難,一天天往前挪。營業額依然不高,勉強維持收支平衡,有時甚至還要倒貼。劉新梅把自己的工資壓到最低,姑娘們的工資卻不敢拖欠。她知道,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攏了。\\n\\n每天打烊後,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裡,對著賬本,一筆一筆地算。煤水電費,酒水成本,人員工資,稅金……每一項都像沉甸甸的石頭,一塊接一塊壓得她喘不過氣。張秀英留下的“應急錢”,在交了罰款、應付了幾次緊急開支後,已經所剩無幾。如果生意再冇有起色,下個月,她可能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n\\n夜深人靜時,她常常失眠。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想著醫院裡日漸衰弱的張秀英,想著未知的明天,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一遍遍沖刷著她的五臟六腑。她怕,怕店垮了,對不起張秀英的托付;怕自己撐不下去,又變回那個一無所有、流落街頭的劉新梅。\\n\\n可她知道,天一亮就得爬起來——洗漱、化妝,換上那身為了顯得成熟而特意買的深色套裝,咬咬牙走出房間,直麵一切。她不能倒,因為身後空無一人。\\n\\n1994年的冬天,便在這日複一日的煎熬與撐持裡,一寸寸緩慢地熬著。雲州市的街頭,“新梅歌舞廳”的新招牌在寒風中靜靜矗立,招牌下,是十八歲的劉新梅,用她單薄的雙肩,獨自扛著生存的重擔,在迷茫和艱難中,摸索著前行。\\n\\n路漫漫,夜沉沉。但她知道,她必須走下去。為了守住這個“窩”,也為了,那句“好好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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