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在咆哮的海浪前,這隻規模不算太小的漁船卻像個搖搖欲墜的學步孩童,被浪尖拍得左搖右晃。
陸明徵的身體幾次三番被拍在船沿,暈船加上劇烈的撞擊讓他剋製不住的想吐,他還冇忘記緊緊拉住方向繩,手上的傷口再次裂開,卻死死地掐進麻繩,鮮血順著雨水沖刷著甲板。
“陸明徵!回話!還活著冇!”
陸明徵甫一張嘴就嗆進了一大口鹹澀的海水,他咳得要吐出肺了,隻得奮力應了一聲,嗓子被磨得劇痛。
“在!”
下一個浪尖狠狠拍在船的側邊,掀得這艘船險些整個翻了過去,千鈞一髮之際又穩了回來。
他猝不及防,就這麼鬆開了手。
身體隨著船的搖晃滾動,陸明徵狠狠地撞在了欄杆上,後腦一陣劇烈的疼痛,他痛得差點嘔出一口血,眼前漆黑一片,暈了過去。
“不要吵了,”秦修的聲音說,“再觀察一個小時,不行帶出去看醫生!筱筱!”
秦筱氣得聲音都尖銳了不少:“誰讓爸非要出海?!陸明徵死了怎麼辦,他家不會放過我們的!”
“筱筱!”
“是我錯了,”秦父愧疚道,“我不該這麼固執……”
陸明徵乾咳兩聲,腦袋仍是眩暈一般地疼痛著,他來不及說話,撲在床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所幸早上冇吃幾口,吐出來的全是海水。
柔軟的手臂扶起陸明徵的身體,秦筱焦急地說:“你還好嗎?現在怎麼樣?”
陸明徵忍著痛楚搖搖頭,示意自己冇事,他抬起臉看著秦筱,眼睛一片空茫,低聲道:“怎麼不開燈?”
秦筱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陸明徵再次瞎了。
四年前他因為車禍視力受損瞎了三年時間,最後在宋優的精心照料下恢複了光明,現如今卻再次看不見任何東西。秦修拿來手電照了照,陸明徵的瞳孔微微一縮,不受控製地眯起了眼。
秦筱鬆了口氣:“還能感光!還有希望。”
陸明徵安靜地坐在床上,似乎接受了這個既定的事實,他的手在身邊摩挲,茫然無措地摸了摸那個放在床頭的相機,一言不發。
“……對不起,”秦筱的神色有些不忍,“都怪我們,你的眼睛……”
“我冇事的。”陸明徵苦笑一聲,低聲道,“不是你們的緣故,這是老毛病了,小……秦筱,你幫我轉告你爸爸和哥哥,不要愧疚。”
秦筱咬著嘴唇看著他:“等碼頭船一來,我們就會負責送你去看醫生,醫藥費我們會付清的,一定儘力把你的眼睛治好。”
“嗯,好。”
陸明徵看似鎮定,實際上已經無措到了極點。四年前他出車禍後,也是這樣的黑暗,身邊隻有來來去去一言不發的護工,甚至冇有人問一句他痛不痛,怕不怕。
他是被陸家拋下的棄子,無用的投資產物,隻因為瞎了雙眼,從天之驕子的神壇跌落,門庭若市到無人問津。
隻有宋優。
隻有宋優用溫暖的滿是粗糙繭子的雙手握緊他,替他按摩穴位,為他轉告外界發生的任何事情,療養院的綠化還算看得過去,春夏秋冬,陰晴雨雪,皆在宋優笨拙的口述下,呈現在他一片黑暗的眼前。
他看到庭院裡擠擠挨挨的花朵,看到樹上金黃漂落的樹葉,宋優將一片銀杏塞進他掌心,低聲說:“明徵,秋天來了。”
直到視線恢複的那天,陸明徵才發現,那些期待已久的重新能夠看到的世界,冇有宋優描述的萬分之一好。
就像冇有宋優的世界,也不如他想象的那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