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走的那個晚上,雨下得很大。
靈堂設在老宅,白色的輓聯掛滿了院子。
來弔唁的人很多,大多是衝著孫氏集團的名頭來的。孫亦披麻戴孝跪在靈前,負責給來賓回禮。
而孫浩天作為長孫,此刻卻坐在偏廳的紅木椅子上,手裡夾著根中華煙,正跟幾個公司的副總吞雲吐霧。
“王總,以後還得多仰仗您支援啊。”孫浩天吐了個菸圈,一臉的得意。
“哪裡哪裡,浩天少爺年少有為,以後孫氏在您的帶領下,肯定更上一層樓。”王總笑得臉上褶子都出來了,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靈堂那邊跪得筆直的孫亦,“不過……孫亦那邊?”
“他?”孫浩天彈了彈菸灰,不屑地哼了一聲,“一條看門狗而已。爺爺在的時候,讓他管管業務那是給他口飯吃。現在爺爺走了,他算個什麼東西?”
“那是,那是。”周圍幾個人附和著笑。
偏廳的笑聲有點大,傳到了靈堂。
孫亦的姑姑皺了皺眉,走過去把門關上了一半,然後走到孫亦身邊,低聲說:“小亦啊,你去廚房看看,宵夜準備得怎麼樣了。客人們都餓了。”
孫亦跪得膝蓋生疼,他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
“姑姑,守靈還冇結束,我是長孫輩的……”
“什麼長孫不長孫的。”姑姑打斷了他,眼神有些閃爍,“浩天他們在談正事,你是哥哥,多擔待點。再去庫房拿兩瓶好酒,就拿那個……三十年的茅台。”
“那是爺爺留著過大壽喝的。”孫亦沉聲說。
“人都不在了,留著給誰喝?”姑姑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讓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對了,記得把賬記清楚,彆回頭說是我們喝的,公司的賬上不好走。”
孫亦看著姑姑那張塗著厚厚粉底的臉,心裡覺得一陣荒唐。
爺爺屍骨未寒,這幫人就已經開始在靈堂邊上開慶功宴了。
他沉默地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裡,幾個幫工的阿姨正在忙活。
“哎喲,孫少爺,您怎麼親自來了?”李嬸擦了擦手,趕緊迎上來。她是家裡的老人了,看著孫亦長大的。
“李嬸,姑姑讓拿酒。”孫亦走到酒櫃前。
“作孽哦。”李嬸壓低了聲音,往外看了看,歎氣道,“剛纔我看見大太太把你給老爺子買的那套壽衣給扔了,換了套新的,說是那個牌子不吉利。其實就是嫌便宜。”
孫亦的手抖了一下,那套壽衣是他跑遍了全城,找老裁縫定做的,純手工的絲綢,爺爺生前最喜歡的料子。
“扔哪了?”孫亦問。
“後門垃圾桶那邊。”
孫亦冇拿酒,轉身就往後門跑。
雨還在下,垃圾桶旁邊泥濘不堪。
那套深藍色的壽衣被隨意地丟在泥水裡,上麵踩了好幾個腳印。
孫亦蹲下身,不顧臟,把壽衣撿起來,緊緊抱在懷裡。雨水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身後傳來腳步聲。
“喲,我說怎麼找不到人拿酒呢,原來在這兒撿破爛呢?”
孫浩天撐著一把黑傘,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孫亦,你還真適合乾這個。”孫浩天笑著,從兜裡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揉成團,扔到孫亦腳邊,“賞你的,去買包煙抽,彆在這兒丟孫家的人。”
孫亦緩緩站起身,懷裡的壽衣還在滴水。
他看著孫浩天,眼神冷得像冰。
“看什麼看?不服氣?”孫浩天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明天就是董事會,遺囑一宣讀,你就徹底滾蛋了。到時候,我讓你連這老宅的大門都進不來。”
“浩天,酒呢?王總等著呢!”大伯在屋裡喊。
“來了!”孫浩天應了一聲,輕蔑地瞥了孫亦一眼,轉身走了。
孫亦彎下腰,撿起那張紅色的鈔票。
他冇有扔掉,而是把它展平,一點點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這是羞辱,也是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