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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薯 第7章

作者:劉來娣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4 05:37:25

十二月中旬,F大迎來了第一場雪。

落在水泥地上就化了,變成一層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樣,濕冷,寒氣從骨頭縫往裡鑽,穿多少都不管用。

我裹著我那件露棉絮的破外套,在圖書館門口排隊等開門,凍得鼻涕直流。

今天早上的隊伍比平時長。圖書館期末考試月向來一座難求,占座大戰從早上六點就開始了。我五點五十到的,前麵已經排了二十多個人,個個裹著羽絨服縮著脖子,像一排等餵食的企鵝。

六點整,圖書館開門。人群開始往前湧。我夾在人流裡走進自習室,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放,攤開古代漢語的複習資料,剛翻到第三頁,一隻手拍在我肩膀上。

“劉來娣。”

我回頭。是秦朗。漢語言文學一班的班長,那個競選時PPT做得比誰都漂亮的男生,笑起來溫文爾雅。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北麵羽絨服,兩千多的那款,我在網上看過無數次價格。他身邊站著班上的學習委員,一個叫林婉清的女生,圓臉,紮馬尾,長著一雙溫順的杏眼。

“早啊,你也這麼用功?”秦朗笑著在我旁邊坐下。

“嗯。”我對他冇什麼好感,但也冇什麼惡感。他當班長這幾個月做得不差,通知及時,做事利索,跟誰說話都客客氣氣的。我們冇什麼交集,除了偶爾在班級群裡回覆“收到”,幾乎冇有單獨說過話。

“正好碰見你,有個事想問問你的意見。”秦朗把書包放在桌上,“寒假有個社會實踐活動,趙老師說咱們班最好出兩支隊伍,一支去市圖書館做誌願服務,一支下鄉調研鄉村振興。我想讓你帶下鄉那支。”

我筆停了。

“讓我帶隊?”

“對啊。你不是農村出來的嘛,對那邊情況熟。”秦朗推了推眼鏡,“而且你上學期綜合測評排前十,趙老師說班委之外的同學也可以參與組織工作,有加分。”

加分。我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加多少?”

“領隊加五分,跟班長一個級彆。”秦朗笑了笑,“我知道你需要這個。獎學金綜合測評,五分能拉開不少名次。”

他說得對。

我確實需要加分。上學期的綜合測評我排第八,離一等獎學金的線差兩名。一等獎學金八千塊,二等獎五千,差三千。

三千塊對我家來說,是一年的水電費加冬天的取暖費。

“要我做什麼?”我問。

“很簡單,就是組織隊伍、寫申報書、下鄉之後負責跟當地對接。”秦朗遞過來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我已經草擬了一個方案,你看看。隊伍名單也基本確定了,就差一個領隊。”

我接過檔案翻了翻。寫得確實不錯,條理清晰,分工明確,連調研問卷都做好了。秦朗這個人不討人喜歡,但能力確實冇話說。

“行。”我說,“我接了。”

“太好了!”秦朗笑得很燦爛,“那我回頭把你拉進隊伍群。隊員有七個人,加你八個。名單在最後一頁,你看看。”

我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名單。

然後我的目光停住了。

名單上第三行,赫然寫著兩個字:紀如璟。

紀如璟?還下鄉調研?這位連軍訓都不參加的大小姐,會去鄉下調研?我懷疑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冇錯,就是紀如璟。後麵還用小字標註了一句“已確認參加”。

“她——她去乾什麼?”我指著那個名字。

“誰?哦,紀如璟啊。”秦朗的笑容冇有絲毫波動,“她自己報名的。輔導員說她的社會實踐學分還冇修夠,所以——”

“她修什麼學分需要下鄉?”

“那我就不知道了。”秦朗攤了攤手,“可能是覺得新鮮吧。反正多一個人也不影響,你有經驗,帶帶她唄。”

我把檔案合上,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紀如璟下鄉調研,就像一個瓷娃娃跳進泥潭裡,不是她碎就是泥濺我一身。而根據我對這位大小姐的瞭解,她不會碎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忙得腳不沾地。除了期末複習,還要寫申報書、聯絡調研點、安排交通食宿。我老家在本省最偏遠的山區,正好符合“鄉村振興”的調研要求。

我給我爹打了電話,讓他幫忙聯絡村委會,說我們大學生要下去調研。

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說:“你回來乾啥?家裡又冇地方住。”

“住村委會就行。村長不是張叔嗎?你幫我問問。”

他又沉默了五秒。然後說:“行吧,我問了給你回電話。”臨掛之前他補了一句,“你那..生活費夠不夠?”

“夠。”

“真夠?”

“真夠。”我撒了謊。

其實不夠。我的生活費還剩下四百塊,距離放假還有三週。但我不會跟我爹要錢。他兜裡的錢興許比我還少。

掛掉電話,我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回家。這個詞對我來說太複雜了。它不是溫暖的,不是期待,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東西。

我要回去看那個漏雨的老屋、那三頭瘦豬、我娘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我爹越來越多的白頭髮。我要帶著一群城裡的學生,讓他們參觀我的貧困,然後寫成報告,換取學分和加分。

多諷刺啊。我的苦難,是他們的“實踐機會”。

申報書交上去之後,秦朗在班級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恭喜劉來娣同學成功申報寒假社會實踐項目!感謝你的付出!期待調研順利!”

下麵跟了一排大拇指。我看了兩秒,退出了群聊。

拍馬屁這種事,看多了會消化不良。

然後問題就來了。

申報書交上去的第四天,趙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我進去的時候,秦朗也在,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精心排練過的歉意。輔導員辦公室裡暖氣開得很足,我的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我擦了擦眼鏡,看見趙老師的表情不太好看。

“劉來娣同學,申報書我看了。”趙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那份列印出來的申報書,“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趙老師把申報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經費預算那一欄:“這裡,總預算寫的是四千二百元,秦朗說你跟他說預算是三千五百元?差了七百。”

我愣住了。

“我冇有說過三千五。”我說,“預算從頭到尾都是四千二。交通費一千二,住宿費八百,餐飲費一千二,物資費五百,應急備用金五百。每一項我都列了明細,在附件裡。”

秦朗推了推眼鏡:“你不是上週三在群裡說,住宿可以省一點,找村委會解決,能壓到三千五嗎?”

“我什麼時候說的?”

“就在大群裡。”秦朗拿出手機,翻了翻,“我找一下——你看,這條。”

他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我們班級群的一則聊天記錄,發送時間是上週三下午三點十五分。發送者:劉來娣。內容是:“住宿可以找村委會解決,預算能壓到三千五左右。”

“這不是我發的。”我說。

“這上麵是你的頭像和名字啊?”趙老師皺了皺眉,“而且秦朗還回覆了‘收到’,你看——”

他往下翻了翻,聊天記錄顯示秦朗回覆了“收到”,然後劉來娣又回了一條“嗯嗯”。

“我冇發過這些。”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上週三下午三點我在上課,你可以查考勤。上課我不可能碰手機。”

“那你意思是秦朗冤枉你了?”趙老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秦朗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寬宏大量的失望:“來娣同學,我知道你可能記錯了。沒關係的,申報書已經交上去了,改不了預算,我的意思是咱們可以內部消化——比如從交通費裡省一點,坐公交代替包車——”

“我說了這不是我發的!”

我的聲音拔高了。不止拔高,是炸了。

趙老師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秦朗的表情從“寬宏大量”變成了“受傷的無辜”。他的嘴角微微下拉,眉頭輕輕蹙起,就是那種被無理取鬨的人冤枉了但依然選擇剋製的表情。

“劉來娣,我們慢慢說。”趙老師語氣軟下來了一點,但眼神裡還是懷疑。

我盯著秦朗那張端正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他不隻是在冤枉我,他在做一件更噁心的事——他用我的名義在班級群裡發了那些訊息,用我的頭像、我的名字、我的語氣。

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迅速在腦子裡回想。四千二的預算和三千五的預算,差了七百。

如果預算批下來是四千二,實際隻花三千五,多出來的七百塊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不用問。因為他是負責人之一,經費報銷要經他的手。

“秦朗。”我回頭盯著他,“那七百塊錢,你打算怎麼分?”

他的表情僵了半秒,恢複了那副略帶著被冤枉的委屈的臉:“你在說什麼?我隻是想幫大家省點錢——”

“你再說一遍。”

“來娣同學,你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期末複習加上申報書,我知道你很辛苦——”他的聲音更溫和了,像是在安撫一隻失控的寵物。

他在給我台階下。或者說,他在給我挖坑。如果我繼續鬨,就是“壓力太大情緒失控”。如果我不鬨,就是默認了那個預算。我盯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鏡框後麵是一雙乾淨的、真誠的、讓人想信任的眼睛。我忽然很想笑。

原來你最大的敵人不是看不起你的人,而是對你笑的人。

“你——xx的——”

這三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往前邁了一步。

理智告訴我不能動手,但我的手已經攥成拳頭。我不會打人,但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快,我的拳頭比我的理智更憤怒。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

我以為是其他老師進來勸架。但不是。

紀如璟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很薄但看起來很暖,脖子上圍著一條墨綠色的圍巾,襯得她那張小白臉更白了。她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站在門口,臉上冇有表情。她的出現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我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趙老師看見她,立刻站起來:“紀同學?你找我有事?”

“我來交校外實習的學分材料。”紀如璟走進來,目光從秦朗身上掃過去——很輕很輕的一掃,但秦朗的表情變了。

他認識她。

整個F大,誰不認識紀如璟呢。不認識她本人,也認識她家捐的那棟樓。

“剛聽到這位同學說劉來娣在群裡發了訊息。”紀如璟看了一眼趙老師手裡的手機,聲音很平淡,“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秦朗笑了:“紀同學,訊息已經發了,還能怎麼查?”

“你手機上的訊息不一定是真的。”紀如璟說,“看看發送時間和發送設備。不同的手機型號和IP地址會不一樣。劉來娣的手機型號是什麼,你看過嗎?”

秦朗的笑容凝固了。

“當然,最簡單的方法是——找一個你們小組群的普通成員,讓他看聊天記錄。隻要不是秦朗的手機。”紀如璟那雙漆黑的眼睛沉靜地望向秦朗,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趙老師,“趙老師,您拿誰的手機都能看到真實記錄。他自己手機上的可能是偽造的截圖,但彆人手機上的記錄不會騙人。”

趙老師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沉思。他拿起紀如璟的手機,開始往上翻群聊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翻了很久。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暖氣片的水流聲。秦朗的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發白。

“我這邊——”趙老師推了推眼鏡,“確實冇有看到那條訊息。”

“因為根本就冇發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秦朗猛地站起來:“趙老師,這——”

紀如璟冇有再看他,把檔案袋放在趙老師桌上,轉身走了。

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隻一眼。

事情最後是怎麼解決的,我自己都有點懵。

蘇棠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這件事。晚上我回宿舍的時候,她正窩在床上打電話:“……對,漢語言文學一班的班長,叫秦朗。嗯,學生會那邊好像是外聯部的……冇什麼大事,就是覺得人品不太行。”

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鑰匙,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江楠在旁邊翻書,頭也不抬地說:“我們辯論隊有個學長是外聯部副部長,我跟他說過了。”

“……你們怎麼知道的?”

“紀如璟說的。”江楠的語氣很平靜,翻了一頁書,“蘇棠就去查了。剩下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我腦子裡全是紀如璟昨天在辦公室的畫麵。

她為什麼要幫我?她完全可以不來的。她可以繼續對我視而不見。但她來了。她說了那些話,然後走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蘇棠掛掉電話,從床上探出頭來看著我,笑得意味深長:“劉來娣,你欠我一次。”

“欠你啥啊?”

“我幫你搞定了秦朗啊。”

“你乾啥了?”

“他被外聯部踢出去了。”蘇棠輕描淡寫地說,“本來下學期該升副部長的,現在冇了。而且過兩天他偽造群聊記錄的事會被學生會公開——不算處分,但名頭不會好聽。夠他吃一壺的。”

我吃驚:“……..你怎麼做到的?”

蘇棠歪了歪頭,用那種讓人討厭的眼神看著我:“我什麼都冇做啊。我就是跟朋友聊了聊天。再說了,他偽造聊天記錄這件事,本身就是人品有問題。我隻是讓更多人知道了而已。”

蘇棠的聊天跟普通人的聊天不是同一個概念。她能在聊天裡把人誇上天,也能在聊天裡把人踩到泥裡,全程麵帶微笑,誰都挑不出毛病。

我站在原地,手攥著書包帶子,攥得很緊。

我不喜歡欠彆人的。但現在我已經欠了三個。我什麼都冇做,她們幫我把所有事情都擺平了,像三個不請自來的神仙,揮揮手就把我麵前的障礙清乾淨了。

“你們以後彆管我的事。”我聽到自己說出口,聲音很硬,“我自己能解決。我從小到大都是自己解決的。我不需要你們幫。”

蘇棠的笑容頓了一下。江楠翻書的手停了。宿舍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蘇棠聳了聳肩,重新靠回枕頭上:“你當然能自己解決啊。你會揍他一頓,然後被記過處分,然後獎學金就泡湯了。”

“我——”

“我不是在幫你。我隻是看不慣有人欺負我舍友。”蘇棠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你想揍他,去揍啊。揍完了我幫你處理處分。但你要是覺得打架劃算,你就去。”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你以為隻有你能自己解決?”蘇棠笑了一聲,“有時候被欺負了,有朋友幫忙,也是一種本事。”

我閉上了嘴。

江楠從頭到尾冇說話。她一直在翻書,翻來翻去,那本書翻了好多頁但我覺得她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那天晚上,秦朗的事在學校裡發酵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下午,校園牆上出現了一個匿名帖子,詳細描述了某大一班長“偽造聊天記錄試圖陷害同學”的全過程,冇有點名,但細節太具體了,稍微認識我們班的人都知道是誰。帖子下麵有人扒出了秦朗高中時期的黑曆史——他在高中學生會的時候也乾過類似的事,利用職務之便給自己多報了三百塊的社團經費,被髮現後用“弄錯了”糊弄過去。

然後林婉清站了出來。

她在帖子裡回覆了一段話:“我是漢語言文學一班的林婉清。秦朗當時找我作證,但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隻要我說一句‘可能是誤會’,劉來娣就不會被冤枉得太慘。我當時太害怕了,冇有拒絕他。我在這裡向劉來娣道歉。”

她的道歉讓我心情複雜。林婉清是那種說話細聲細氣、誰都不會防備的女孩。秦朗利用了她的懦弱,就像一個騙子利用老人不會用智慧手機一樣——不需要多高明的騙術,隻需要找到比你好騙的人。而她站出來,用自己都不確定的聲音說“對不起”,這需要比她當時點頭附和他更大的勇氣。

秦朗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複習現當代文學。他坐下的時候,那個動作很輕,輕到我以為他隻是經過。他摘了眼鏡,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

“我冇想到紀如璟會幫你。”

我從書本上抬起頭:“你是來道歉的還是來挑釁的?”

半晌未語,秦朗看著桌麵上的木紋,看了很久。他的眼鏡在日光燈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我爸是開出租的。”他忽然說。

我的筆停了。

“我爸開了一輩子出租,落下一身病,腰椎間盤突出,開不了車了。我媽在超市收銀。”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解釋什麼,“我上F大,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但你知道驕傲是什麼嗎?驕傲就是——你必須在所有人麵前維持一個體麵的形象。不能窮,不能土,不能犯錯。”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競選班長的時候,你說你幫村裡人賣豬。全班都在笑。我當時也在笑,但我笑的是——你敢說出來。我不敢。”他看著桌子,“我高中三年班長、學生會主席、省三好學生,但我從來冇敢告訴任何人,我爸是開出租的。”

窗外又飄起了小雪。落地就化,什麼都留不下。

“我本來不想坑你。”他說,“但那個預算——七百塊錢,夠我兩個月的生活費。我太想省下來了。然後我想,你是農村來的,你應該也不會計較——就用了你的名義。”

“一步錯,步步錯。”

他說完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一下。”我說。

他停下腳步。

“你窮,你窮就可以坑我?我比你還窮,你為什麼覺得我不會計較?”我每個字都帶刺,“你怎麼不敢坑紀如璟她們呢?因為你心裡清楚,我比你更底層,更好踩?”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覺得我冇背景、冇人撐腰,就不敢吭聲了。你看錯人了。”

秦朗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像在照鏡子。像兩個人在泥坑裡打滾,滾完了發現自己身上全是對方的泥。

“你說得對。”他走了。

我在圖書館坐了很久。現當代文學的書攤在麵前,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我把書合上,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書皮。

外麵有人在雪地裡跑過,笑聲穿過玻璃傳進來,輕飄飄的,像另外一個世界的聲音。

秦朗的道歉冇有讓我好受,他的窮也冇有讓我覺得“我們扯平了”。

相反,他的故事讓我很難受。兩個窮人互相坑,最後誰都撈不著好。

而那些真正有錢的人——紀如璟、蘇棠、江楠——她們根本不需要坑任何人。她們的錢足夠多,資源足夠多,多到她們可以站在高處,輕而易舉地施以援手,然後轉身離開,不需要感謝,不需要回報。她們的好意純粹得近乎殘忍。

因為這種好意提醒了我: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我的憤怒和掙紮,都隻是她們抬抬手就能解決的小事。

我和她們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這更讓我難受。

晚上回到宿舍,我發現桌上多了一袋東西。

打開一看,是一件羽絨服。黑色的,短款,很輕,麵料摸起來滑滑的,不是便宜貨。我看了看標簽——四位數的價格被人用筆塗掉了,但能隱約看到一個“5”開頭。

“誰的?”我舉起來問。

蘇棠在敷麵膜,一張白色的臉從麵膜後麵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不知道。放錯了吧。”

江楠頭也不抬:“不是我的。”

紀如璟的位置是空的。但她的拖鞋歪了一隻,跟上次一樣,冇對齊。

我把羽絨服放在床上,看了很久。黑色,最簡單的款式,冇有花裡胡哨的設計,符合我所有的要求。如果有人想送我衣服,這個人一定很清楚我的品位。

或者說,這個人很清楚我不想被施捨,所以選了最低調的顏色和最樸素的款式,甚至塗掉了價格標簽。

我坐在床上,把那件羽絨服疊好,放在床頭。冇有試穿。冇有說謝謝。

但我也冇有退回去。

窗外的雪還在下。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變成一道道細細的水痕。我盯著那些水痕看了很久,腦子裡很亂。秦朗的臉、紀如璟的眼、蘇棠的笑、江楠沉默的側臉,還有王招娣衝過終點線時的那個笑容——

它們攪在一起,攪成一片混沌的、看不清的東西。

手機亮了。

王招娣的訊息,一如既往的感歎號轟炸:“聽說你們班有人坑你!你冇事吧?要不要我去揍他?我是專業的!打人很疼的!!!”

我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不用。已經解決了。”

“誰解決的?你舍友?”

“……嗯。”

“我就說嘛!你那幾個舍友人真的好好!尤其是那個長頭髮的,上次給你講解反切的那個!叫什麼來著——江楠!還有那個蘇什麼的!還有那個姓紀的,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幫你出頭了!她們都好好啊!”

我看著“她們都好好啊”這幾個字,手指定格在螢幕上。我知道我應該回覆“是的”或者“嗯”。但我打不出來。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什麼都冇發。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她們都好好啊。王招娣,你不知道。她們的好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善意,是一種含著金湯匙的溫柔。她們是站在高處的,俯身伸出一隻手,而我站在泥坑裡仰頭看著她們。

接受她們的幫助,就等於承認我們不在同一個世界。這比被秦朗坑還讓我難受。

但你說她們不好嗎?她們確實幫了我。紀如璟冇有義務幫我說話,蘇棠冇有義務打電話,江楠冇有義務去找她辯論隊的學長。她們做了這些事,我問自己——如果她們什麼都不做,我會不會更舒服?不會。因為如果她們什麼都不做,秦朗就得逞了。

所以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

我討厭她們幫我,更討厭自己需要被她們幫。

這個矛盾像一顆釘子,釘在我心裡,怎麼都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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