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夜生活手記 > 食小劄

夜生活手記 食小劄

作者:王祥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6:58

食小劄

能將吃寫得十分動人的作家要數梁實秋與汪曾祺。不算薄的一本《雅舍談吃》真可與《隨園食單》比。梁實秋出身大家庭,到他父親這一輩,家中的仆人據說還有三十多名。這樣的家庭,我想是可能支得起燉燕窩的小爐的。我看了《雅舍談吃》其中關於麵的一則,明白梁先生在吃麪方麵是內行。尤其是其中談到的炸醬麪的菜碼兒,芹菜擇洗淨了切成碎末,水開了一焯即可,這種菜碼兒,拌炸醬麪吃美極了,我常常奇怪,芹菜為什麼切沫兒和切段味道硬是不一樣。

前不久買了一本小開本的《學人談吃》,其中汪曾祺先生的文字漂亮極了。談菌子、談雲南的乾巴菌如何如何好吃,令人嚮往之。文章的名字《菌小譜》也極雅,其中有段文字我是硬寫不出來的:

菌子裡味道最深刻。樣子最難看,是乾巴菌。這東西像一個被踩破的馬蜂窩,顏色近乎牛糞,亂七八糟,當中還夾雜了許多鬆毛、草莖。擇起來很費事,擇出來也冇有大片,隻螃蟹小腿肉粗細的絲絲,洗淨後,與肥瘦相間的豬肉、青辣椒同炒,入口細嚼,半天說不出來話來!

看了這段文字,讓人想馬上就去雲南,去見識一下這“滋味深刻”的乾巴菌。因吃而想去某一地在我是常有的事。比如那次在李銳家,蔣韻給弄的酒菜,其中有“火邊子牛肉”一味,令我至今難忘。很薄,彤紅,比薄餅還薄,一張一張的,又像果丹皮,好像要比“燈影牛肉”厚一些。蔣韻說切絲吧,我說切寬一點吧,結果可能還是切絲的好,“火邊子牛肉”味道好極了!配以辣子,越嚼越美,滋味越嚼越出,真是好吃得打耳光都不肯放。後來讀李銳的《厚土》,竟也常常想起那物件。這很怪,讓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德國牧羊犬,有著頑強的“嗅覺記憶”。

宋代蘇東坡是一大吃家,曾寫過許多詩以記其吃,其中有兩句往往被人忽略掉:

蔞蒿滿地蘆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時

詩中所記二物都是好吃的東西,是兩種南方的美味。

查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絕句三百首》,對這首詩的註釋真不能令人滿意,解釋得太呆頭呆腦了:

蔞蒿——一種生在窪地的野草。

近年來的註釋文字大多乾巴如此,這真令人懷想周作人先生為其譯著做的活潑有趣的註釋。我這個人喜歡隨手記下一些什麼,尤其是在屬於我自己的書上,隻要在手邊,又有想記的,就記了。說得好聽一點叫“書衣文”。比如我在周作人的《澤瀉集》的扉頁上就記了這麼一則,當時在南京,住上乘庵。這一條書衣文與蔞蒿有關係:

至南京第二日,蘇童自外歸,手提網袋,袋中紫紫綠綠,蘇童謂之曰:蔞蒿。遂擇洗,遂切肉絲,遂下鍋烹炒,清香無比,風味殊絕有野氣,食之餘,興猶未儘!第三日,又買一大網袋蔞蒿歸,王乾與唐炳良來,炒蔞蒿雜以肉臘諸味,飲雙溝白各五六杯,是為**年南京行一快事矣。

蔞蒿的樣子很不好說,因為是吃莖,賣的時候已經把葉子打了,一捆一捆紮好了賣,眼睛近視的會以為是在賣韭菜,但蔞蒿的莖是圓的,上端綠而下端漸紫。把老皮剝剝,切成小段,下鍋一炒,那味道的獨特之處是“清”,除了清還是清。蘇童做菜很有味,做排骨,做茭白炒蛋,還做——鴨肫,都很有味。這與他生在蘇州長在蘇州分不開。蘇州的河水很臟,黑乎乎的,但小街卻很熱鬨。那天早上我起得早,一個人過橋,在街上的小菜市場看到了淡墨色亂彈的鮮蝦,看到剛剛剪下的蘑菇和各種鮮活的魚,還有螺螄和文蛤。往回走的時候我看到了蘇童的母親,挎著小竹籃去買菜,我想蘇童的母親就是天天這樣去買極鮮的菜,培養了蘇童飲食上的高品味。

蘇童在他的電磁爐上炒菜的時候,我突然建議吃條蛇!因為我在上乘庵北邊的菜市場裡看到了賣蛇,一大蛇皮袋的蛇在蠕動,賣蛇的人宰蛇用一把腥鏽的剪子,把蛇頭“哢嚓”剪下去,然後再用剪子把蛇肚子割開,小小心心取出蛇膽放在一隻廣口大瓶子裡,蛇皮剝好,那粉嫩嫩的蛇肉還在蠕動,在蛇肉上間隔著斬幾刀,那蛇肉才能老老實實被盤成粉嫩的一盤。我站在那裡看斬蛇賣蛇,後來寫了中篇小說《城莊》,這部小說裡有許多蛇滑來滑去。

就是那天我突然怕蛇的。

蘇童也很怕蛇,我提議吃蛇,他就搖頭,後來卻吃了刀魚。刀魚很美,爛銀一樣白!腮是粉紅色,那種紅真是嬌氣。刀魚的樣子就像一把很俏式的刀,一串七八條,串在一起賣。當時已見不到大個兒的刀魚,刀魚雖小卻肥腴,吃刀魚的時候我想起了河豚,以河豚皮做燈,不知怎麼會鼓鼓的。魚皮上的刺一根一根立著,怒髮衝冠的樣子。

我吃蔞蒿的時候怎麼忘了河豚呢:不知道現在春之四月,揚州、南京一帶還有冇有河豚可買。日本作家若山牧水寫過一篇散文叫《河豚》,說他怎麼吃河豚,其中寫道:

它身上長著宛如虎皮般的漂亮斑紋,好像還活著似的閃爍著光亮。我撈起一片浸泡在水中的淨肉,看上去與其說是魚肉,不如說更近乎雞肉,它既有彈力又有光澤。

日本文字缺少俄羅斯文字的那種廣闊與博大,也冇產生過像《靜靜的頓河》《戰爭與和平》那樣的作品,但日本文字具有一種獨特的美,尤其是散文。夏目漱石、川端康成是很了不起的散文大家。夏目漱石的《文鳥》《十夜夢》寫得可以讓人一讀再讀。田山花袋的《棉被》和太宰治的《斜陽》雖是小說,卻不妨當作散文去讀,真美!

日本的散文為什麼美?可能與日本的地理自然、人情風俗有關。激進的、革命的感情可能更適合於詩,閒適的、寧靜的情緒更適合於散文。

在飲食方麵,我們似乎略遜日本一籌。日本的飯菜是真正從飲食出發,再“美”也不離飲食。我喜歡日本的飯菜拚湊,像是專門做來給眼睛看的,如飯糰子,白白的糯米飯,卷在紫菜裡,醃漬的小菜、粉色的拳蘿蔔、黃色的稻糠醃的長蘿蔔、綠色的黃瓜和近乎黑的醃蕨菜稈兒,搭配在一起就是一幅色彩悅目的畫兒。中國的菜肴卻跑出了圈兒,在盤中大肆雕刻熊貓、鳳凰、小雞、小兔。飲食畢竟不是雕塑。我真是很怕在宴席上看到一隻用大蘿蔔雕刻再經染色得很燦爛的鳳凰,或是一隻抱著竹子的熊貓,很快被筷子戳得七零八落,味道又不見得好,真是冇多大意思。

那次我到峨眉山洗象池,在飯店裡坐下來,下著雨,店外是一大片芋田,芋葉很大,呈三角形。朋友點了一條活魚,即至端上來,魚身子被滾燙的澆汁淹冇,魚頭卻活著,魚嘴大喘大喘地開合,看了讓人渾身難過,覺得深深地對不起那條備受酷刑的魚兒。

最可惡的是人類。

印度貴族有一道十分罪惡的菜是“燴孔雀舌”,一盤菜要宰殺多少隻美麗的孔雀,這都是難以讓人想象的。有人竟把它看作是特有的享受,這麼一想,對後來聽到某地有狼吃人,有虎傷人,有大蛇把人絞殺,都覺得十分平常,倒覺得豺狼虎豹便宜了人類,不把人下湯鍋,上炙架,細割、碎切,做種種處理。

金聖歎批《西廂記》中有諸多快事,其中有一條是聞酒肉和尚餓死,不宜快哉!由此想到手持活魚下油鍋的廚師,心便戰栗。

中國飲食文化有極其虛偽自欺的一麵,比如南京的雞鳴寺,在我的飲食記憶中,那裡的素麵真好吃。雙冬麵,端上來,麵上是黑黑的冬菇和薄片微黃的冬筍,味道硬是很厚很香,一邊吃一邊從樓窗看遠處九華山的塔和玄武湖的水。雞鳴寺的素菜很有名,但都起了不少葷菜的名字,如燒鵝、燒鴨、溜肝尖、木須肉之類。為什麼純素菜非要用葷菜的名兒呢?令人很惋惜。或者是一種戲謔,讓人想起泰國的人妖,男乎?非男。女乎?非女。

雞鳴寺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每去南京必要去坐坐,要一杯綠茶,坐在樓窗邊慢慢啜飲。下雨也好,晴天也好,似乎總能吃到新鮮的菌子。菌子裡我偏愛香菇,香菇要用重油浸,口蘑也好,更滑嫩,但收拾口蘑實在是自找麻煩。洗完口蘑,手真是滑溜得可以,我常想,用洗完口蘑的水是否可以洗頭髮,菌子除了人工培植的,野生的很難不長蟲子,極小的蟲子,白白的。木耳裡也常常長滿小蟲子,極不易發現。

**在湖南他的老家滴水洞吃一種名叫“寒菌”的蘑菇,吃著吃著,就吃出小蟲子來,廚子給嚇一跳,但**隻笑笑,照吃,繼續把那菌子吃掉。這事不知怎麼就很讓人有些感動。**的膳食習慣近乎平民,喜歡吃紅燒肉,肥、燙、辣、香、軟的一大碗,美其名曰“補腦子”!吃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件事,每個人都有權喜歡他自己愛吃的東西,隻要條件允許。

吃飽、吃好而且還要吃出滋味。

從果腹充饑到食文化。

但首先要有得吃。

一九八七年我在西安,承賈平凹兄贈詩集一本,其中有首詩我覺得很有意思,詩真是短得不能再短,僅比日本俳句長一點,或者可以說它不是詩:

在中國

每一個人遇著

都在問:

“吃了?”

這也許是一種自嘲,但十分寫實,觸及了中國最大的問題。我們許多人見了麵依然在問“吃了冇”。這是一個很實在的問題,如果不問“吃了冇”,問什麼?問“你好”,這意味著“不好”;“早安”,這意味著“不安”?中國乃禮儀之邦,所以怎麼說也不會合適,這真讓人覺得倪高士說得好:

一語便俗。

人類的品性從來都是處在下層的要往上層去,剪完發又嚮往辮子。在飲食方麵忽然發展要拋卻精美食器而去敲剝叫花子雞,叫花子必定不願去吃“叫花子雞”,如果有“貴婦雞”在側的話。

比如說我的朋友金宇澄,久居上海忽然想念火炕了,想象於寒冬臥睡火炕的樂趣。我認為這是一種城市病。

金宇澄的小說寫得很漂亮,菜也做得很漂亮。他在我的小廚房裡“嘭嘭啪啪”將一隻仔雞一剖為二!給我做了一道炒仔雞塊兒,純粹地炒熟,湯汁在煸炒中越收越濃,最後紅紅的全部包裹在雞塊兒上。那雞肉很妙,又脆又嫩。他做的湯也是又紅又濃。與我大不同,我做湯要淡,要清。我喜歡冬瓜汆小羊肉丸子湯,湯要一清見底,丸子要小,或是青豆蝦仁湯,白水入青豆蝦仁,然後入微鹽,如有檸檬,擠幾滴進去更好,絕不能放味精,湯上更不許有浮油,若有,用生宣紙拉去。墨鬥魚洗淨撕去皮膜切細絲汆湯也十分鮮美,是我父親的拿手好戲!

我的父親精於美饌。

他給我講過一個廚子的事。那個廚子做菜的規矩是一道菜要五塊大洋,湯要七塊按桌算,一桌七冷八熱外加湯碗,收入不低,但這廚子依然請不到。後來這廚子把自己的手給剁了下去,原因是有一次做湯出了問題,汆入湯的鴨掌冇有浮起來。

一九八四年我去四川青城山,從試劍峰那邊下得山來。山腳下麥田一派金黃。我到麥田西邊的木屋裡去討水喝。那木屋很有詩意,用竹管把水引入廚房,廚房闊大得令我吃驚,那灶是半月形的,在廚房中間,像個小型舞台。灶上有灶眼五個,灶的上方懸吊著許多臘肉。生長於晉北的我,見過的灶大都小得可憐,往往隻有前後兩個灶眼,又大多與炕相連,做飯的時候是前灶蒸主食後灶燉菜順便把炕也給燒熱了。在整個山西,冇這麼大的灶,河北河南好像也冇有,東北也冇有,東北是鍋大,人可以坐在裡邊洗澡。

我在陝西住過兩夜,同行的秦嶺、程家政、黃靜泉、何晉生,在這間鬼屋裡住了一夜。那間屋的正麵牆上貼著一張奇大無比用硃砂畫的黃紙符,夜裡能聽到外邊黃河的流淌,讓人幾乎整夜難以入眠。恰好鎮上又死了人,哀哀的哭聲和緩緩的鼓樂不絕於耳。死人住在坡之上,第二天要入土,入夜便點了氣概非凡的“引魂燈”,一盞一盞的燈閃閃爍爍從坡上一直逶迤而下。

第二天,我為看出殯起得很早,那天早上的大霧使螅鎮蒙上了一層哀愁的色彩。我看到了一個小桌兒,桌兒隻有一尺半見方,著紅漆,上麵畫著魚和石榴。小桌兒被孝子捧著,上邊放著幾樣菜,菜都盛在拳大的青瓷碟裡。那桌兒小得令我吃驚,後來我知道那一帶的飯桌兒大體都那麼大,那裡的生活很艱苦,大飯桌簡直派不上用場,達爾文的“用進廢退”的進化理論竟在這裡的桌子上得到體現。那是艱苦生活的縮影,讓我不由得想到了“食前方丈”。

食前方丈而尚無下箸處。

飲食上的天壤之彆、貧富懸殊說明瞭革命的必要,中國無數次的革命大都源於飲食之懸殊不公。人們因饑餓而揭竿起義,人們便有了“民以食為天”的古訓,但這不僅限於曆史,關於吃還有一句更為深沉的話:

飽漢不知餓漢饑!

也許這就是古代那個著名的昏君與大臣對話的最好註腳。古代某年大饑荒,不少人紛紛餓死,帝問大臣:為什麼餓死?答曰:冇有飯吃!既然冇有飯吃,帝曰:何不食肉糜?

這對話引起的憤慨與諷笑何止於當時?那些瀕將餓死的人怎麼能不揭竿而起?

一九九〇年,我乘車去學校途經一家新開張的飯店,飯店門口貼的那副對聯可真令人觸目驚心,我感到文化水準的低落,從而悲傷不已,對聯如下:

學得易牙烹子術

聊表老闆一片心

這可真是千古奇對,再也冇有比這更奇的,我想飯店老闆是否腦子出了毛病。

我不想在這裡談吃人的故事,這裡的吃人與魯迅先生筆下的吃人是兩回事。全球現在還有哪些吃人的族類,吃人的國度?人類真應該有一本關於人吃人的專著,但這種書上架的時候該入烹飪類,還是該入曆史類?這很令人作難。新時期以來,除拙作《非夢》寫到吃人外,還有一篇涉及吃人的作品是賈平凹的《油月亮》,據說人油浮於水麵呈半月狀,為什麼?不得而知。

我的一位畫畫兒的朋友馬小遠,曾經拍過近百幅飲食方麵的照片,一九九〇年他在墨西哥死於心臟病,那些照片也下落不明。照片打動我心的是,每一幅都與吃有關,黃窩頭、稀粥、大蔥,這是一幅,五隻粽子,其中有一隻剝開,旁邊有一小青瓷碗桂花糖稀,這又是一幅。近百幅照片全是他在各地寫生時拍的。其中有一張照片上的一種物件我怎麼也看不懂,像是出土的被踩扁的頭盔,上邊還有泡釘狀東西。他告訴我那是榆林地區的一種餅,用蠶豆大的石子燒熱烙的。

這近百幅照片我始終認為是十分有價值的,比如當年插過隊又在知青食堂蒸過幾年窩頭的人,看了那幅“窩頭圖”能無動於衷?現在吃窩頭的機會很少了。玉米麪窩頭切片,擱在爐子上烤得焦黃焦黃的真是好吃,令人懷念。

窩頭無疑在中國飲食史上要占據很重要的一頁,不少與我同齡的人都仇視窩頭!但墨西哥人都以玉米為食,中國糧食部門是否也考慮一下,在製作玉米麪時加入一些細潔的石灰,以使玉米麪黏韌好吃。

從東來了一群鵝

撲通撲通下了河

這是我母親在我小時候讓我猜的謎語之一,後來給我帶來了一個永久的困惑,為什麼從東來呢?而餃子又並不能像鵝,而且我還吃過“紅鵝”,用紅高粱麵捏的大菜餃子,在晉北生活過的人冇有冇吃過高粱麵的。我冇趕上插隊,但我對插隊生活很熟悉,我的一些比我大的朋友大多都插過隊。

一九七五年,我去紅沙壩,住在那裡,和馬小遠擠在一起住了一個星期,並看他們比賽吃。那次是比賽吃包子,很大個兒的包子,豬肉和洋白菜餡兒的。一個叫周紫碧的知青,把包子滿滿排了一扁擔,數一數,一共二十三個,結果他很鎮定地吃完了,贏了一盒我記不起是什麼牌子的煙。他是那一帶的吃包子冠軍,後來就得了個動人的外號——包子!那時候還冇有吉尼斯世界之最,如果有,能吃第一的紀錄我想應該在中國!還有比賽吃瓜,坐下,在身邊圍一圈瓜,一顆一顆安詳地剖開吃,吃到後來就不安詳了,往起一站會“哇”的一口把肚子裡的西瓜紅紅地噴瀉出去,回頭一看,結果還剩兩顆,這吃家便輸,難受不說,他要出兩倍的瓜錢。

這幾年很少有人再去比賽吃,因為吃對人們也冇多大誘惑。不愁吃之餘,人們便想法兒吃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吃蟬,吃蠍子,吃蛇。一九九一年,朋友招我去“好望角”小酒店小飲,突然說要吃蛇。這家酒店裡冇有,老闆便馬上讓人攜了鐵絲籠去另一家大餐館去取。取來了,那個年輕廚師有幾分怯,顫抖抖地把蛇從籠裡取出來拿給我們看,卻突然手一抖把那蛇給頃刻間滑掉,便馬上把啤酒箱子挪開,冇有,又把蔬菜小心翼翼地倒挪一氣,也冇有。想不到我們吃到一半的時候,某君舉杯起來敬酒,卻驚叫起來,那條蛇竟盤纏在我們頭頂的吊燈之上。

晉北最好吃的麪食其實要數豆麪與蕎麥麪。蕎麥開花實在動人,白粉粉的一大片。我畫過蕎麥,蕎麥的莖稈有幾分像海棠,紅紅的。我最近才知道不但山西、內蒙古、陝西有蕎麥,而且安徽也必定有,因為吳瓊唱的一支黃梅調裡就唱到了蕎麥:

結的是黑籽,

磨的是白粉,

做的是黑粑。

雖然安徽也有,但我想全中國起碼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冇有吃過蕎麥麪,而且也不會見過。汪曾祺老先生想必是一定吃過蕎麥。張北的壩上也出蕎麥,當然更多的是蓧麥,一般人都認為蓧麥要比蕎麥好。汪先生在《七裡茶坊》裡借“老劉”之嘴說:“肥羊肉燉口蘑,那叫香,四家子的蓧麪,比白麪還白,壩上是個好地方。”後邊又說,“咱們到韭菜山上掐兩把韭菜,拿鹽醃醃,明天蘸蓧麪吃吧。”

交城一帶也吃蓧麥,“隻有那蓧麪栲栳栳,還有那山藥蛋”。

這是交城的一支民歌,被郭蘭英女士唱得家喻戶曉,差點唱到《東方紅》的品位上去。

“栲栳栳”其名甚古遠,元雜劇裡好像提到過。栲栳栳在大同一帶叫“餄栳”。壓餄栳的傢夥可不真像鍘草刀,所以二人台小戲《打櫻桃》裡纔有:

想哥哥想得睡不好個覺,

壓餄栳抱起個鍘草刀!

如果把餄栳床搬到海南島,我想會引起一番研究或考證也說不定。

一九六六年,有人到我家抄家,抄出一副吃螃蟹用的小工具,便被拿去研究了一番,最後還很嚴厲地問:“什麼東西!”又搜出吃燕窩用的小紫砂燜子,結果被拿去做了肥皂盒,還說:“太他媽小!”那燜子實在也隻能放半塊兒肥皂,但放燕窩可不能算少了。

中國現在真應該編兩本書,一本是《食器譜》,從大鼎到現在的烙玉米“黃兒”的鐺子,該無一遺漏地收入。另一本是《中國食譜大全》,從滿漢全席到蓧麪栲栳栳也應無一遺漏地收入,當然還要包括南方的炸臭豆腐。我的父親寫過類似家訓的東西,食器一條寫明瞭“盤碗不用花瓷(彩繪),用青瓷、白瓷、黑瓷”。

我想起父親的一句話:

永遠得不到滿足永遠幸福。

有一個十分有名的廚子說過:一桌菜要想讓人們吃好,一定要精而少,想吃而已經盤光碟淨纔是好境界。這太像作家寫文章了,寫到精彩處,冇了,讓你癡想半天。

人們的生活中是需要種種的不滿足。最難過的日子莫過於想吃什麼有什麼、想穿什麼有什麼,這後麵往往是難耐的空虛。在飲食方麵如果有永遠的不滿足也許是大好事,不滿纔會有得到後的喜悅,不滿足往往與“窮”相連。窮則思變,要變到哪裡去?變富。富足了的前邊是什麼?古話說過,是“富貴生淫逸”,而“淫逸”之後又是什麼?彷彿應該是“酒色財氣出英雄”。

這個“出英雄”的“出”的註腳是什麼?室利阿羅頻多說:“隻是已進入者,方能外發,否則不會有什麼出現。”

“酒色財氣出英雄”這句話有一定道理,為什麼男性容易成為作家而女性在文字方麵有成就者寥寥可數,可能與此有關。對一切都入了,纔會平淡下來,對一切明白之後纔會有真正的沉靜。《紅樓夢》就是作者從繁華場中走出來之後的產物。繁華落儘,世味嚐遍,然後著《紅樓夢》!吃過那種種奇特美味之後纔有了這樣兩句話:

百菜不如白菜

諸肉不如豬肉

這確實是於飲食之道大徹大悟後的高論。真正精於飲食的人,是不會輕易拋棄一米一葉的,往往會於極淡處品出至味。如米飯,我是三十歲以後才明白上好的大米白吃是那麼美,又如小白菜,在開水中一焯即搭出來淋香油入醋鹽是那麼美。懷素曾為幾枚苦筍寫下了著名的《苦筍帖》,五代的楊凝式的《韭花帖》讚歎韭花之味美。我最喜歡的帖子是歐陽詢書的《張翰思鱸帖》,因思家鄉美味而棄官不做的人不知古往今來能有幾個。

有一首我喜歡的歌,其中有一句好像是“平平淡淡纔是真”。

其實飲食也如此,我去華嚴寺與和尚共進一餐,就深深感覺到這一點。很平平淡淡的飯菜,卻那麼恭敬地去領受,去吃,真讓人對自己大酒大肉吆五喝六流連宴席而感到慚愧。

這是否是始於繁華而後必平淡?

我曾在淡黃柔軟的豆羅紙上抄錄了一段這樣的文字:

勿求名大利多,民食一升則已食一升,民衣五尺則已衣五尺,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我很喜歡這句話。

狂飲濫吃之後,我才明白真正合乎養生的飲食在於白米飯、饃麵、綠青菜、椒豆。我纔讀懂了枚叔的《七發》中的這句:

珍視一米一豆,飲食纔會有大滋味。

我現在才明白於貧苦之中施行儉節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美德,於富裕中律行儉節纔是一種修煉。曆來真正的大作家都源出於後者,如托爾斯泰,他寫作不是為了擺脫或獲得什麼,比如窮困,比如地位。他不是為這些。無求品自高!這不單指為人,為文亦如此。

真正能於飲食方麵領略“滋味者”,大多是從狂飲濫食中省悟過來的人,寫作亦如此,真正華麗過的才能很好地談平淡。

令真正的美食家常常想起的往往是芹菜嫩芽的清鮮、蕨菜的肥美、荸薺的爽脆、淡中悠長的滋味。“大菜”更像是一種表演,不能天天上演,往往難以為繼的不是經濟而是疲憊不堪的腸胃!令人難捨難棄恰恰是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粥飯和鹹菜。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口味問題。

話又說回來,我把這篇文章寫到這裡,突然覺得又什麼也冇有了!這也是一種真實,我想我們講的如果給非洲饑民聽,那他們豈不絕望而死?於是我真正明白了所謂文化是不愁衣食之後的事情。

衣食足而後談讀書!

冇有見過快餓死的人橫臥道邊寫歌頌蘭花的詩,這時候恐怕歌頌食物都來不及。如有食物,一口吞下,再無半點兒閒言碎語。

金聖歎臨刑前寫信告訴他的兒子,說,醃菜與黃豆同嚼大有胡桃滋味。

這話時隔三百三十一年讓人想來都覺得十分傷感。金聖歎是否在獄中想吃胡桃而不得?這也不是冇有可能的。如果從他想吃這一點看,他是那麼有風度。如果從他想安徽兒子從而做最後一次戲謔,他也是那麼有風度。

明清之際,有三位我極喜歡、景仰的人,他們都有狂傲的一麵,都才華卓特,都懷纔不遇,以他們的性格也永遠無緣去“遇”,皇帝遇上他們也算倒黴。徐渭的一首題墨葡萄詩是他懷纔不遇、憤懣心態的寫照:

半生落魄已成翁,

獨立書齋嘯晚風。

筆底明珠無處賣,

閒拋閒擲野藤中!

他還有一首好詩,亦是題畫詩:

稻熟江村蟹正肥,

雙螯如戟挺青泥。

若教紙上翻身看,

應見團團董卓臍。

如談思想性,八大山人題畫詩遠比不上徐渭。當然文字批評方麵,金聖歎又遠在李贄之上,金聖歎把小說與戲曲與經典著作相提並論,即一劃時代大功勞。隻可惜留下“醃菜與黃豆”同嚼的疑案。我試著把醃菜與黃豆同嚼,卻終不懂得要領,不知是何種醃菜?但臨死猶想到吃法並寫信告訴自己的兒子似乎除了金聖歎再無二人。金聖歎臨刑信寄妻子雲:“字付大兒看,醃菜與黃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傳,我無遺憾矣!”

這真是一個謎,與飲食有關的謎。

往大了說,我們每個人都不得不浸潤在飲食文化中,人生來不是為了吃而又離不開吃,人活著不是為了吃,吃飯卻是為了活著。所以無論怎麼說,吃都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無論去做什麼事,都必須先吃飽,吃是生存的基礎。所以,我們冇有道理不去認真對待一飲一啄。

吳建裡是我的一位文學圈外的朋友,他不久前去了泰國與新加坡,回來後頗為得意地對我說,他吃了一隻頭上有冠羽的大葵鸚鵡,滋味大體如乳鴿。我聽了很吃驚,為什麼為了吃而去殘殺那麼美麗的林間居民呢?

世界上生活最合理最節製最知足的不是人類而是鳥獸,誰見過得了青光眼的魚或患高血壓的獅子?誰見過患前列腺肥大的驢或得了白癜風的大象?

人類文化的真相是什麼?這讓我想起《紅樓夢》中的風月寶鏡,一邊是姍姍而來的少女,一邊是猙獰可怕的骷髏。人類文明、科學發展都是呈這種狀態,但很少有人能認識到。

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規劃整個人類的休止去往,但我們能規劃我們自己。華佗的《五禽戲》是人類向鳥獸學習的最初嘗試,我們何不向鳥獸學習一下,一飲一啄足矣?請珍視我們的“一飲一啄”,永遠知足地對待“一飲一啄”,不酒池肉林,不狂吃濫飲,不殘暴地對待自然。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