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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生活手記 我漫遊四方

作者:王祥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6:58

我漫遊四方

我喜歡漫遊四方。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常常會急於離開自己熟悉的城市與溫馨的巢穴而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去。陌生的地方總使我感動,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

當我第一次置身重慶碼頭時,心裡充滿了濕漉漉的喜悅和對竹子器具的好感。竹子無疑是世界上的好東西之一,無論它青青綠綠地生長在地上或是被人們砍斫下來編成躺椅、睡榻,做成竹筒或食品店打醋、打醬油的提把,它都是很美的。我在南方的許多人家看到隨隨便便的一根竹枝倒過來便成了一根很好的晾曬鞋帽的晾竿,真是喜歡極了。那竹竿上一根一根的竹枝上掛著一隻鞋子或一頂帽子簡直就像一片又一片奇異的葉片。

陝西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是冇有竹子的省份,但西安竟然擁有一個竹笆市。那條小街兩旁堆滿了各種黃黃綠綠的竹器。置身於那種地方,竹子的氣息令我激動而溫暖,當然還有草編。草編集中體現了女性柔曼美麗的想象。

那年在重慶,我冒著細雨像一條魚一樣在臨江的街市上鑽來鑽去,我在菜市場漫長的宰殺鱔魚的長陣前駐足。我不知從哪裡來的那麼多鱔魚像蛇一樣在木盆裡痛苦地滑動,等待著人類的宰殺。我每到陌生的城市或鄉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集市,鄉土氣息和土產雜物總令我激動。比如說大牛鈴,民間窯燒的黑釉缽,一遝又一遝木板印刷的紙錢和彩紙風車。我在重慶的市集上還看到剔去骨頭被風乾壓平的豬頭。那扁扁的豬頭太像是風箏,名字就叫“蝴蝶豬頭”。我還看到了比書頁還繁多的牛毛肚,一遝一遝、一摞一摞擺在那裡等待人們去用腸胃閱讀。

四川是個好地方。

我在雨滑泥濘的小街旁的攤子裡品嚐四川火鍋,雨絲一陣陣飄過來濡濕桌上的那隻笨拙的老碗。北方人的眼睛讓我對四川火鍋的內容感到吃驚:帶魚、鴨腸、魷魚、毛肚、鴨血,種種東西似乎無一不可涮而食之。

我為什麼那麼喜愛集市而不喜歡氣派豪華的大商店?我為什麼那麼喜愛賣青菜鮮蝦的小攤,而不喜歡現代電器商場?我最終為找不到答案而常常苦思冥想。我多麼喜歡從成都青成都杜甫草堂出來的那條道上的臨河茶館!成群潔白的鴨子“呷呷呷呷”把頭不停地捅進水邊的水草叢去尋食。那茶館裡的悠閒的茶客,那被風輕輕鼓盪的白布篷,那河裡停著一隻孤獨的小船,那朝東走下去的被煙火熏得處處烏黑的高大寬敞的麪食店。那撈麪用的竹篾編的尖底漏勺,那整棵汆蒸的青翠的菜。麵盛在上著一半黑釉的碗裡,青菜搭著麵澆上紅辣辣的鹵,那印象真是很美。我在那爿小店裡坐在蔫黑的木凳子上細心吃著那碗麪。望著河那邊的茶棚和河裡的鴨子,覺得那真是一份兒享受,那雨絲總是斜斜地飄過來,四周的一切都散發著南方的色彩與濕漉漉的氣息。唯一使我苦惱的是,我在四川整天悶在雨裡卻聽不到“隆隆”的雷聲。

在四川我一次次想起這支歌:

太陽出來囉哎喜洋洋

挑起擔子上山崗

不怕虎豹和豺狼

說起挑起擔子上山崗,我就忘不了四川的峨眉山。有些人在平地上走著還趔趔趄趄,另一些人卻揹著很重的條石和水泥穿過竹叢往山頂上爬。我常常弄不明白這裡究竟包含了什麼。想到爬山的人,我不知道怎麼就總想到峨眉山腳下報國寺附近從農家後窗看到的芋田。大片大片呈三角形的芋葉在雨中發出了“嘣嘣”不絕的聲音。它們在大地上生存有幾萬年了,但毫無變化,而人類的變化卻很大!這就是動物與植物的區彆嗎?

我喜歡漫遊四方,去看一些在屋子裡永遠看不到的東西。比如說那一尺多深的浮土,“噗”地每一步踩下去都深可冇膝,那是在三門峽旁邊,漫山遍野燒石灰的小窯把整座整座山無情地吞噬掉了。燒石灰的煙把遠遠近近變得一片迷濛。在那種浮土裡你簡直找不到道路而時時覺得就要窒息,而右邊就是滾滾滔滔的渾濁的黃河。

我認為世界上最偉大的是道路,任何建築都無法匹比的也是道路。道路永遠不僅僅隻是一種技術成就。一條又一條寬寬窄窄的道路把人與人、城鎮與城鎮、鄉村與鄉村、湖泊與湖泊、山巒與山巒聯結在一起,山上的道路尤其令我感動。

我爬峨眉山的七裡坡與十裡坡時,一共歇了九次。當我看到抬滑竿的腳伕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真驚歎他們的腳掌、腳腕、小腿、膝關節、大腿、腰、背、膀子、胳膊、小臂、手,驚歎他們的心臟和肺是那麼健康和堅毅。我想起了惠特曼響徹寰宇的嘹亮的詩歌。惠特曼永遠是我最喜愛的詩人,惠特曼在他的詩歌裡以太陽般的普照給予幾乎是一切人以愛。

他的《大路之歌》寫得多麼好:

我輕鬆愉快地走上大路,

我健康,我自由,整個世界展開在我麵前,漫長的黃土道路可引我去想去的地方,

從此我不再希求幸福,我自己便是幸福,

從此我不再啜泣,不再躊躇,也不求什麼,

消除了家中的嗔怨,放下了書本。

停止了,苛酷的非難。

我強壯而滿足地走在大路上,地球,有了它就夠了。

我踏著道路遠彆了一些城鎮又親近了另一些城鎮,我就是那麼行走著。因為漫遊,常常有些動人的畫麵或奇蹟會突然在你麵前出現。比如說一九九一年我看到了那麼一大片向日葵的海洋。汽車行駛了近兩個小時還冇開出那片向日葵!那真令人感動了,那簡直是人類對地球許下的一個偉大的諾言。翻譯家張守仁先生據此寫下了一篇《向日葵》,其中有這麼一段:

百裡向日葵金色的花盤向著東方,陽光迎麵撲來,那麼輝煌,那麼熱烈,那麼齊整。一大片一大片金黃的向日葵由近及遠、高高低低漸次展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儘頭,並沿著不高的丘陵向上、向上,溶入碧藍的天空,把大地連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那是一條道路引導我們進入的奇境,我寫了一篇散文,題名為《奔跑的向日葵》,我的感動在於在那一刹想到了孤獨:

我想,向日葵如果會行走會奔跑,那麼,那些孤孤單單站立在庭院角落的向日葵們一定會朝這片向日葵奔跑過來,去加入那氣勢非凡的向日葵海洋……

黃色永遠是我非常喜歡的顏色,我常喜歡黃色的鮮花。

我喜歡在案頭插一束黃色的雛菊,它使我覺得安定溫暖。雛菊在我們那裡叫“金盞盞”,溫馨而俗氣的名字。

俗到恰到好處有時就會變為優雅。

除了黃色的向日葵,令我深深感動而多少又覺得有些傷感的是開花幽藍的胡麻。北方有首民歌裡有這樣一句:

胡麻麻開花頂頂藍

瞭妹妹瞭得我兩眼眼痠

胡麻的那種藍真是難以言喻,不亮麗,也不晦暗,一大片一大片由遠而近地波動著,鄉野是那麼靜寂,遠山一片起伏。天上雲朵,地上的胡麻花,叫螞蚱的鳴叫遠遠近近提示著寂寞。我常常站在海樣的胡麻地邊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激動和壓抑,怎麼也說不清。看到胡麻花我總想到男低音壓抑的合唱,這是胡麻花給予我的感受。

大片的金黃的向日葵則讓人輕鬆愉快。

一九**年,我在江蘇東辛那個地方的一堆腐朽的爛草堆上看到過那麼美麗的一朵鳶尾花。藍藍的,花瓣像蝴蝶一樣張著,像要飛起來。我一時間弄不清是它特意開給我看,還是我從幾千裡之遙的山西來此就是為了與它相會?

一年四季,我喜歡春夏秋三季漫遊四方。冬天是許多動物穴居冬眠的時候,我也遵循古謠語的“秋收冬藏”的精神,在冬季很少遠足。冬季是我思維最活躍不安的時期,我常常在我的四層樓上的屋子裡遙望覆雪的東山,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印度的古詩《蠟瑪延那·瑪哈帕拉達》:

一見那聳立的山巔

不禁就有出世之念

人間的榮華**不再煩擾純潔的心房

雪山上新鮮寒冷的空氣真是令人覺得十分愉快清朗!

我漫遊四方,是想要把離我最遠的東西與我的心緊緊聯合在一起,看那些距我遙遠的人們怎麼生活。黃河兩岸的村莊是我願去看的地方。一九八八年,我又一次沿著黃河走了近一個月,那是六月,春節時貼在村落門牆上的對聯已經失掉了顏色,但有一張鬥方上的字讓我突然明白了什麼是樸質:

萬物土中生

人勤地獻寶

在黃河邊的那個古老的小鎮子上,我擠在人群裡看戲的時候,連一句唱詞都冇聽懂卻為之感動了。河流、樹木、土窯和湛藍的天空,林立的莊稼和一張張的人臉還有台上古裝的美人,我記憶中那裡的小廟充滿了浪漫色彩,小廟裡供的尊神竟然是《西遊記》中的主人公孫悟空先生。我還喜歡那裡新鮮的黃瓜和西紅柿,雖然一律落上了薄薄的黃土塵。

在順著黃河往南走的日子裡,我在黃河西岸的坡上和幾隻山羊同時爭著吃過樹上紫黑色多汁的桑葚,把嘴唇都染黑了。山羊站起來,兩隻前蹄搭在蒼老的桑樹上。羊像人一樣站立,我是那次纔看到的。我就想,如果大地上冇了草,所有的東西都長在樹上,那麼,羊一定會像人一樣行走或舞蹈。

我在山坡上揹著簡易的行囊,裡邊是一本袖珍地圖冊,兩件磚灰色襯衣,幾條短褲。我在中國最偉大的河流之一的黃河邊行走,我在河曲那個地方第一次赤身**跳下黃河時,心裡真是虔誠極了。河水從我身上脈脈流過,我覺得自己又被生育了一次。

大地上的河流眾多,但能讓人覺得神聖的卻隻有那麼幾條。翻翻地圖,東北的河流有著那麼美麗的名字:鬆花江、鴨綠江、牡丹江、黑龍江。我多麼想寫一本河流與山川的書。當眾多的人讚美壺口瀑布時,我覺得悲哀。我心中的黃河永遠是禹門口處的浩浩蕩蕩,每一個巨大的漩渦,每一個壯觀的湧流,都是那麼慢慢而從容地流轉。

黃河上的船伕的沉靜是驚人的。黃河上行船有時船尾在前、船頭在後,有時船則橫過來飄蕩。無論船怎麼行駛或在浪上顛簸,船上的那隻小鐵皮爐上熬著的小米稀粥都安詳地滾沸著。這真是一種奇蹟。在這個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又是河流,又是木船,又是火,又是人體不停地扭動。那太陽曬過的結實的****著,每一劃動船槳,身上的肌肉便做最美麗的伸張、收縮。從完美的指尖到結實的小臂到渾圓的肩膀到堅毅的胸肌,然後再傳到柔軟而有力的腹部背部,然後是美麗的大腿有力地屈起,然後又隨著身子朝後仰而朝前蹬直,腳趾的用力蹬開與收縮在那一刹也顯出一種力的美好。因為運動,那肌肉皮膚隨著緊張而繃硬,閃出動人的光澤。如果世界上有美的話,首先應該是青春而壯健的軀體!

我就那樣隻身坐船從螅蜊鎮到了磧口,沿著我五年前的故道。那時我們是五個人,現在我隻身一人。冇有人在一起說話,思想便多了起來。我隨身帶著惠特曼的《草葉集》,還有從螅蜊鎮麥場上拿來的一束麥芒整齊的麥子。

那次順河旅遊,我明白了人是世界上一切一切的中心。麥子、胡麻、窯房、樹林、木船、桑樹、羊兒、石磨之間都毫無關聯,穿結這一切的是人。冇有那劃船的船伕,河上便冇了那萬種風情;冇有人,地球將“萬古洪荒”!有了人,我們的四周變得美麗起來也百倍地醜惡起來。我在螅蜊鎮的靠河的一間小客樓裡的暗淡的燈光下聽著千古不息的黃河流水聲,心裡十分清晰地想透了這一點。

在黃河西岸,我特彆留意不錯過每一座小廟,哪怕比立櫃還小的小廟龕我也要探頭進去看看。許多的廟都坍塌陳舊了,但壁畫上的竹葉、蓮花、雲氣還婉轉著幾百年曆史的柔曼,向人訴說著和平的宗教情緒。我看了一幅又一幅殘破的壁畫,突然醒悟了——不但是文學,包括整個藝術門類,古典主義所追尋的不是現實而是理想。

我們今天追尋什麼?

當你站在壁立千仞的晉陝峽穀上看一脈黃河湯湯流淌,然後你再麵對一塊石頭看兩隊蚊群紛爭,你不妨據此考察一下自己的心理感受。

我從一個小廟走到另一個小廟,我想知道的一個問題是,我們為什麼不去研究一下宗教為什麼會像磁鐵一樣在塵世中吸附了那麼多生命的鐵砂?我們的文學應該汲取什麼從而使自己的作品成為全人類的寶藏?

我永遠忘不了我端坐在韓城北邊的一個村落的一株孤獨的大樹下,時間是六月二十八日。我遙望遠處起伏的群山,山上有一片片的淡綠和一片片的深綠,還有一片片裸呈的石頭的顏色。群山上是層層的雲彩,雲層是越遠越暗越黑,越離我近的越白,像巨大湧動的棉花山,我的耳際是從我背後徐徐而來的風。我就那麼端坐著,淚水無端灑落不止。我周圍冇有一個人,再遠處也冇有一個人。冇人知道我端坐樹下苦思冥想,我也無法知道那重重疊疊的群山上的人們在做什麼和想什麼。在我端坐的同時世界上在發生著什麼?我一刹那忽然很想拉拉陌生人的手,忽然想親吻一個陌生人,不管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天我離開了那株老樹,我把一枚五分硬幣深深地投入了老樹的令人悲傷的三指寬的深深縫隙裡作為永久的紀念。我不知多少年後人們纔會發現那枚硬幣,也許它將在樹的縫隙中腐朽掉。那天,我走到很晚才找到了一戶人家。那是間朝著北方的小房子,我想冬天來臨的時候,這間小房怎麼能受得了呼嘯的北風?我推開那間小屋的門,屋主隻有一個老人。那條炕也真小。我喝了水。老人問我吃了冇,我說冇吃。老人說也冇什麼吃的,說你吃不吃豆角,我說吃。老人就拿著瓢出去了,很快摘回了一瓢豆角。那一夜,我吃了有生以來最美的豆角,那麼嫩,那麼鮮美,白水煮熟加一點鹽,放在那麼大的一隻笨碗裡。我一根一根吃著豆角,忽然聽到了外邊的腳步聲。我說有人來了,老人笑笑說是下雨了。我怎麼聽也是人的由遠而近的腳步聲,但我走出去卻發現,真是在下雨!天亮後,我才發現我已經實實在在走進了一個村莊,這個村莊隻有六戶人家,這個村子叫“六鋪頭”。這是一個忘記了鑰匙與歲月的小村。我一下子想起了山西最北端的另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村子十三邊。

我走遍了那六戶人家的窯屋,我對每一個屋簷下的人說話的時候,他們都默然不語,純樸地笑著,好像聽懂了,好像永遠也冇聽懂。這個村子有八位上了五十歲的老人,有七個九歲的孩子,十八頭牛,二十三條狗,兩頭驢,還有豬、雞、貓,當然還有更多的穀子、粟子、玉米和其他植物。有一個很肥胖的老女人,穿著像背心一樣用紅布做的衣服,兩隻碩大的**呈露著,她是村裡歲數最大的長者。她坐在她自己的屋子外的一塊古舊的碾石上跟我說話,笑著聽我說話,好像聽懂了,好像永遠冇有聽懂,茫然的目光令我茫然。但她突然抬起手捂著臉哭起來,傾訴她的兒子已經四十一歲尚未婚娶的事實。我看到老女人耳上戴的一隻古式石榴形翡翠耳墜。誰能想象她當年的青春與美麗?

我遠離了那個村子又回過頭去看它,它畏縮在那個大山的縫隙裡。他們和她們為什麼不從那貧瘠的地方走下來?為什麼?是什麼把他們緊緊黏附在那裡苦度歲月?

人非樹,為什麼他們不奔走?

他們對世事不聞不問,吃新鮮的糧食,飲不遭汙染的水,摘鮮嫩的豆角為食,講古老的故事,與想象中的神祇們用香火對話。我們又比他們優越在哪裡?百般經營,用儘機巧而獲得幸福,與自然質樸,艱苦度日有什麼區彆?

唱著歌了此一生與哭泣了此一生又有何區彆?在生命的儘頭人與人有什麼不同?有子女與無子女有什麼不同?有**與無**有什麼不同?知道天下大事與不知道天下大事有什麼不同?相信神祗與不相信神祇有什麼不同?

每個人的生命無疑都是一段曆程,但其中的區彆是偉大的人對世界施加影響,普通的人與草木同腐。

我揹著豬皮行囊漫遊四方,一路上我像檢點財產一樣檢點自己的種種想法,我在漫遊中發現了我性格中殘酷的地方。比如說,我喜歡陵墓——荒涼的所在。

茂陵,在獵獵的穀黍地的儘頭隆起它孤寂的山包樣的奇蹟,一下子令我感動了。為什麼感動,永遠說不清。始皇陵倒不令我感動。因為不荒涼,上邊長滿了石榴樹,結滿了碗大的石榴。我在那上邊買過一隻小碗大的石榴,一隻就重達一斤二兩!我一粒一粒剝食它珠光寶氣的籽粒,慢慢走下始皇陵,回頭一顧,始皇陵太像是集市。我喜歡的荒涼與沉靜又在哪裡?乾陵也太熱鬨了一些,樹木也太蔥鬱了一些,高大的岩石雕像下坐滿了兜售布老虎五毒坎肩的女人,而茂陵卻冇這些。茂陵很荒涼,站在茂陵上可以看見四周小山般隆起的一座又一座墓。李夫人墓就在其側。我為什麼喜歡那一份兒荒涼?比如圓明園,那殘破的石柱子高高地升向空中,那雕花的石頭訴說過去的繁華,那衰草、那殘石、那夕陽……一切都令我感動。當我看到用七彩燈照亮的圓明園殘石的照片時,我深深為那些藝術領域庸俗之輩感到悲哀。我的故鄉晉北大同的北麵的方山上有北魏孝文帝的陵墓,其氣勢比茂陵還大,是把十幾座山頭削平,削去的部分石頭分做五堆堆在了南邊的山麓上,遠遠望去,那就是五個山頭!五堆巨石讓人想到當年花去的人工。那陵墓上圓下方高高隆起,離四十裡遠就可以望到!卻是那麼荒涼,那麼冇有人煙。

繁華加透徹到底的荒涼等於什麼?誰來回答?

古墓犁為田

古柏摧為薪

這是誰的詩句?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

這又是誰的詩句?

陝西的那份兒蒼蒼茫茫的曆史真讓人領略不儘。曆史深處透來的悲涼與惆悵是否能使人成熟或變得豁達?

我在圓明園大水法的殘石上坐著,看到了一條美麗的小蛇倏然冇入石縫裡,然後我開始剝食從路上買來的蓮蓬。我想的一個問題是圓明園到底留給人們什麼?

古巴比倫更加輝煌的城池的傾頹、雅典娜神廟更輝煌的殘破都說明瞭什麼?

一九九〇年我攜妻女去了北戴河,那不再是一次寂寞的行動,但它無疑是我漫遊四方的一部分。我奇怪大海並不使我幡然心動。

海給我更多的是恐懼與未知。當我站在海岸上,看黑沉沉的大海裡巨大的波浪像移動的山一樣從海的深處慢慢移來,凸起凹下,最終激濺起最有氣勢的浪,我為什麼不會感到徹骨的激動?我終於明白了,令我激動的永遠是各種泥土和岩石。我喜歡探討瓦礫和陶片,遠山、土窯、石磨和一眼又一眼永遠汲不儘的井。

令我感動的永遠是與人有關的事物。我喜歡在街市上看陌生的臉,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老年的。我喜歡夏天是因為夏天人們能更裸露自己,更少遮攔。我喜歡結實的胳膊的揮動、有力的五指的伸張、粗壯的大腿的躍起。我喜歡漂亮的麵孔。年輕漂亮的麵孔永遠無疑是最美的圖畫,無論是姑孃的還是小夥子的。

我的麵前永遠站立的將是人,我知道我漫遊的結果都將歸結到人。海裡千奇百怪的魚群不會令我驚歎。我知道珍珠是大海燦爛的產品之一,我想即使有鴕鳥蛋大的珍珠擺在我的麵前我也不會激動。那大海裡無數的珍珠與那六戶人家孰輕孰重?

我想世界上最大的奇蹟應該是人自身。眼睛、耳朵、鼻子、頭髮、眉毛,眼睛的眨動、心臟的搏動、男性的侵略性的身體、女性的孕育萬物的身體,這都是多麼奇妙的設計。人身上有多少奇蹟啊,指甲、指紋。人類自詡發現了這樣的奇蹟、那樣的奇蹟,但人類是否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身體乃是最大的奇蹟?唾液、汗液、眼淚、乳液都是這奇蹟的派生。有限的大腦裝載了無限的世界,這不是奇蹟嗎?人應該深深地熱愛自己,人比任何精密儀器都精密,比任何嬌貴的東西都嬌貴。人應該熱愛自己。

那次我與妻子和女兒從北戴河回來又去了承德,在承德的避暑山莊的蒙古包裡住了四天。那裡的住宿費貴得怕人,一夜一張床榻要一百五十元!外邊的世界酷熱難當,蒙古包裡卻清涼得有些過火,結果我感冒了。我帶著女兒夜裡撥開露水濡濕的草叢去捉蛐蛐,在金山寺的小橋上看了婀娜的荷花,在滄浪嶼又看了與我分彆五年後的睡蓮,那一大叢睡蓮的葉子長得十分旺,每一片蓮葉都十分漂亮。後來我想帶女兒去觀蓮所看荷花卻終難如願。觀蓮所的荷花是避暑山莊最美的荷花,荷花長得比人還高,從承德回來,我和女兒與妻子又去了梅蘭芳故居、郭沫若故居、魯迅故居、宋慶齡故居、茅盾故居,令我深深感動的是魯迅先生的“老虎尾巴”。我這次去的時候發現,上次還在的棗樹不見了,向館員一打聽,才知道是因為擴建工程給砍了,隻剩下一株魯迅先生手植的黃刺梅。那年我去老虎尾巴,還看見後院長著三株枝杈遒勁的棗樹,我去棗樹西邊的廁所,發現有棗樹的幼苗在廁所的地上鑽了出來。為什麼把棗樹砍了呢?我覺得遺憾,深深的遺憾。

梅蘭芳先生的故居格局是三進,種著蘋果樹和柿子樹,這叫作“事事平安”。郭沫若故居有著兩大株海棠和兩大叢比人都高的牡丹,牡丹南邊是玉簪花,這叫作“玉堂富貴”。茅盾的院子普通極了。前院種著葡萄,守院的老人好像是從鄉下來的,拿鑰匙開門讓我進去。我看了茅盾先生的工作間與臥室,還看了茅盾先生逝世之前所讀的書。記得有一本線裝翻開的《兩當軒集》。我注意到了茅盾先生的那張鐵欄床,床頭上繫著不少粗粗細細的繩子。那些繩子好像應該隨手丟掉,先生卻理了理係在了那裡。我想先生是為了不浪費和方便,比如捆書,隨手抽一根用就是了。那些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繩頭兒,要在彆人早就扔掉了,先生卻把它們係在床欄上。郭沫若的故居處處充滿了堂皇的氣勢,大寫字檯上的各種小擺設讓人覺得富有情趣而浪漫。有雞蛋樣大的透明的彩石球,還有一個好像應該是非洲的陶偶,是個女的,有很高的乳,叉著腿朝天躺著,手也伸著。我想那可能是非洲性崇拜的陶偶。這隻是猜想。書桌很大,堆滿了書籍,但這張書桌遠冇有他與夫人於力群寫字的那張書案大。那張書案比乒乓球案還大!那間屋裡的門牆高處懸著**手書的《西江月·井岡山》。

梅蘭芳先生的故居懸掛的三幅畫真是非同小可。一幅是徐悲鴻先生為梅先生畫的《天女散花圖》,一幅是張大千畫的《賞竹圖》,一幅是白石老人的花卉。三幅畫提示了當年這些藝術大師的交往與相互砥礪。茅盾先生的客廳裡掛著的是一幅油畫,很大的尺幅,上邊畫著跳舞的人,很有印象派的味道,不知出於何人之手。魯迅先生的老虎尾巴卻掛著大小如課本的一幅木刻。

讓我感到親切的還是魯迅先生的故居。我經趙女士的許可,輕輕走進了老虎尾巴。摸摸先生的桌子,摸摸先生的盆架。在先生的用木條凳支起的木板床上坐了坐。床很硬,用力下去,床板就顫起來。

宋慶齡的故居對我冇有多大的吸引力,我隻記住了那屋子裡曆久不散的香氣。我想可能是很高級的香水,年月久遠,那香味已經完全滲透到傢俱裡去了。我去的時候,宋慶齡先生已去世七年,七年的時光那香氣還鬱鬱未散!令我忘不掉的還有那瓶酒。宋慶齡先生上大學時,她的母親送她的一瓶酒,她一直冇捨得喝,就那麼珍存著,原封不動地珍存著,珍存了當年的芬芳與琥珀般的色澤。

我坐在魯迅先生老虎尾巴的床板上時,我不由得想,北京的冬季那麼冷,先生在偌大的北窗之下怎麼能不冷呢?

我一直想以自己參觀各種故居得來的印象寫一篇大一點的散文,題目已經想好了,就叫《老宅》,但一直冇有動筆去寫。我總在想我該在這篇散文裡寫些什麼?這麼一想,寫作的**就冇了。寫作太像是戀愛。戀愛是盲目的,火熾的,甚少考慮的,幾乎完全是生命與生理的衝動。寫作也如此。

我去延安,看了綠色屏風般的鳳凰山,然後去了**的故居。我留意到,**的故居一進門有幾個台階,要走上去。而相距非遠的朱德的故居的門口也有那麼幾個台階,卻要走下去。這之間有何區彆?地形差不多,但為什麼一上一下呢?

我常常愛想這些奇裡古怪的問題,所以我的文章有瑣屑的傾向,不能從大的方麵給人以力量。彆人在扭轉乾坤,我則隻能運石移土。比如說,我在黃河邊上見到了當年給**過黃河擺過船的水手之一。他說在**過黃河之前已經連著過了三天的人。時值春天,船達不到岸,任何人都隻得蹚一段水上岸。而那天奇蹟出現了,也冇下雨,那天的船卻突然靠到了岸上!這很令那些船伕吃驚,因為這是極少有的事情。過了好久,他們才知道那天坐船的是**。這故事有一種神秘感。我喜歡聽這些故事的興趣至今不衰。我為什麼從冇去想過**在延安都寫了哪些文章?為什麼卻願去知道他的這些瑣屑的傳聞?這包括他故居裡的那把大鐵皮壺。我隔窗看著壺就想象**怎樣把壺朝前傾斜慢慢往缸子裡注水。

我明白我更關心更感興趣的是人。我在魯迅先生故居裡想得更多的是魯迅先生怎樣在院子裡種帶刺的植物,怎樣待客,怎樣在雨天打著布傘去開門接收當天的信件,怎樣抽菸,怎樣呷茶,下雪的日子裡魯迅先生怎樣在窗縫上糊紙條。

對人本身的感興趣在我來說根深蒂固。比如說我在著名的雲岡石窟六窟佛本生浮雕前佇立,所想到的是釋迦牟尼怎麼出生,是剖腹產?手術為什麼會開在肋下?現在的剖腹產是在什麼部位開口?釋迦牟尼的母親無疑是剖腹產生下了釋迦牟尼。一個星期後,他的母親摩鬱夫人離開人世,是否是手術後傷口感染得了敗血癥?

我所想與彆人有什麼不同?這不同造就了什麼?是否由於這一點,我的東西纔沒有哲學的高度?我為什麼那麼喜歡接近人,我放棄了家裡的浴盆而去公共浴池,為什麼?我真是喜歡看那健康的軀體在水花裡輾轉擦拭,伸臂彎腰,其中是否有更深的意味?我明白我永遠不會遺世而獨立。

鷹、老虎、獅子、猞猁、豹子,在林莽裡過著幾乎是獨立的生活,但我更願自己是一群鳥中的一隻。聶魯達的一首詩裡這樣寫道:

一條影子的河流在奔騰

一顆彗星

由無數小心臟組成

每當我看到成群數不清的小鳥在空中或高或低或旋轉或升起地翻飛,我就想到這幾句詩。我寧願自己是那無數小心臟中的一顆!

我漫遊四方是為了什麼?我喜歡漫遊四方。

為了看更多陌生的臉?接觸更多陌生的手?願和陌生的人在邂逅的小客店裡說些陌生的話題?

我四處漫遊,看形形色色的人,始終不明白是該自自然然做個普通人,還是應該不自自然然做個精神上苦修的人。自然中人與理想的人格總是充滿了水火樣的衝突,要自然就不能成為聖徒,想成為聖徒就不能自然地活著。那麼,我想莊子說得有理: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這句話讓我明白了許多。一句話能給予人那麼多,真是令人驚奇!莊子真是偉大的哲人。

人的生活方式再過一千年也可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天萬般奔走,到晚上單調如一地總要躺在床上。人在青年時期萬般奔走漫遊,到了老年總會靜靜地待在那裡。人從自然中走來,又走向精神世界,從精神世界又走向何處?

到了晚年,當我兩足蹙蹙,那時我將急於離開的是什麼?什麼陌生的地方還能使我感動?到那時是否會發現無限廣闊的乃是精神世界?到那時是否會發出無可奈何的浩歎:

精神是個好地方!

不!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東西比漫遊四方更令人怦然心動!冇有什麼比漫遊四方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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