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55章 破土

天津的工地圍滿了人。

林晚星從機場直接趕到開發區時，已經是上午十點。遠遠就看見工地門口黑壓壓一片，幾十個人圍在那裏，吵吵嚷嚷。挖掘機停著，司機坐在駕駛室裏抽煙，臉色難看。

老周看見她的車，趕緊跑過來：“廠長，您可回來了！”

“現在什麽情況？”林晚星推門下車。

“還是昨天那幫人，說施工噪音大，灰塵多，影響他們生活。”老周壓低聲音，“但我打聽過了，這些人根本不是附近居民，都是從別處雇來的。一天五十塊，包午飯。”

林晚星看著那群人。大多是青壯年男性，穿著普通的工裝，但神態不像正經工人。有人蹲在地上抽煙，有人叉著腰罵罵咧咧，還有幾個年輕點的，眼神飄忽，明顯是來看熱鬧的。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建議協商解決。”老周苦笑，“廠長，這麽拖下去不是辦法。多停一天工，就是幾千塊的損失。”

林晚星沒說話。她朝人群走去。老周想攔，但沒攔住。

“各位，”她提高聲音，“我是這個廠子的負責人，姓林。大家有什麽訴求，可以跟我說。”

人群安靜了一瞬。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出來，滿臉橫肉：“林廠長是吧？你們這麽施工，我們沒法過日子！白天吵，晚上也吵，窗戶都不敢開，一開全是灰！”

“對！沒法過日子了！”其他人跟著起鬨。

林晚星看著那個男人：“這位師傅，您住哪棟樓？”

男人一愣：“就……就那邊！”

他隨手一指，方向模糊。

“幾號樓幾單元？”林晚星追問，“既然影響這麽大，我讓工人去您家裏量一下噪音和粉塵資料，該賠償我們一定賠償。”

男人的眼神閃爍起來：“不、不用！你們停工就行！”

“停工可以，但我們要有依據。”林晚星轉身對老周說，“去把環保局的人請來，現場檢測。如果確實超標，我們馬上整改。如果不超標……”她環視人群，“那就請各位回去，不要影響正常施工。”

人群騷動起來。有幾個明顯心虛的，開始往後退。但那個帶頭的男人還不死心：“請什麽環保局！我說超標就超標！”

“那就更要請了。”林晚星聲音冷下來，“我們依法辦事，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正僵持著，一輛黑色轎車開了過來。車門開啟，趙建國笑嗬嗬地走下來。

“喲，這麽熱鬧。”他走到林晚星麵前，“林廠長，聽說你們工地有點麻煩？”

林晚星看著他：“趙廠長訊息真靈通。”

“都是同行，互相關心嘛。”趙建國掏出一包中華煙，抽出一根點上，“要我說，和氣生財。這麽鬧下去，對誰都不好。”

“趙廠長有什麽高見？”

“高見談不上。”趙建國吐出一口煙，“就是覺得，你們這個專案啊，可能有點……冒進。開發區這麽多廠子，怎麽就你們被堵門呢？是不是選址有問題？或者……得罪人了？”

話說得綿裏藏針。林晚星聽懂了。她看著趙建國那張笑眯眯的臉，忽然也笑了。

“趙廠長說得對，可能是得罪人了。”她轉頭對老周說，“老周，去把派出所的李所長請來。就說有人聚眾鬧事，涉嫌敲詐勒索。再給開發區管委會打個電話，反映一下投資環境問題。”

趙建國的笑容僵了僵：“林廠長，這是……”

“依法辦事。”林晚星一字一句，“既然有人不想讓我們好好幹，那就把事鬧大。我倒要看看，最後誰下不來台。”

她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動作很慢，但很堅定。

趙建國的臉色變了。他掐滅煙，走到那個帶頭男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男人臉色發白，連連點頭。然後，趙建國走回來。

“林廠長，誤會，都是誤會。”他擠出笑容，“我剛問清楚了，這些人啊，就是一時衝動。我勸勸他們，讓他們散了。”

“不麻煩趙廠長了。”林晚星繼續撥號，“還是請警察來處理吧。”

“別別別！”趙建國按住她的手機，“林廠長，咱們都是同行，何必鬧得這麽僵呢？這樣，我讓他們走，保證以後不來鬧事。怎麽樣？”

林晚星看著他，看了幾秒，收起手機。“好，那就有勞趙廠長了。”

趙建國如釋重負，趕緊去驅散人群。那些人本來就心虛，被他嗬斥幾句，很快就散了。工地門口恢複了平靜。

“林廠長，你看……”趙建國回來，還想說什麽。

“趙廠長慢走。”林晚星轉身對老周說，“開工。”

挖掘機的引擎重新轟鳴起來。趙建國站在那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哼了一聲，上車走了。

老周看著遠去的車影，長舒一口氣：“廠長，您真硬氣。”

“硬氣沒用，得解決問題。”林晚星說，“今晚開始，工地二十四小時派人值守。再聯係一下開發區管委會，把今天的事報上去。我們要先占理。”

“明白。”

工地上重新忙碌起來。林晚星在工地轉了轉，檢查了施工進度，又跟幾個工頭聊了聊。正午的陽光很烈，曬得她額頭冒汗。但她心裏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

果然，下午兩點，德國公司發來了傳真。措辭依然客氣，但提出了新要求：希望永紅廠提供未來五年的詳細發展規劃，以及至少三家國際客戶的推薦信。

“這是故意刁難。”李工拿著傳真，眉頭緊鎖，“五年規劃我們可以做，但國際客戶的推薦信……咱們現在哪有？”

“新華廠有嗎？”林晚星問。

“他們去年跟日本公司合作過，應該有。”老周歎氣，“德國人這是逼我們出局。”

林晚星坐在辦公桌前，手指輕敲桌麵。嗒，嗒，嗒。像鍾表的秒針，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推薦信……”她忽然想起一個人，“香港的陳先生，不是代理過歐洲的醫療器械嗎？”

“對！”老周眼睛一亮，“陳先生跟咱們合作過，關係不錯。可以請他幫忙。”

“馬上聯係。”林晚星說，“還有，五年規劃，咱們要做，而且要做紮實。不要隻畫大餅，要資料，要路徑，要可行性分析。”

接下來的三天，永紅廠的辦公樓燈火通明。林晚星帶著幾個人，沒日沒夜地趕工。市場調研、技術分析、財務測算、風險評估……每一個部分都要反複推敲。

第四天晚上，陸戰野打來電話。他已經到南京了。

“天津那邊怎麽樣？”他問。

林晚星簡單說了情況。陸戰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德國公司那邊，我給你介紹個人。”他說，“我有個戰友轉業後在貿促會工作，專門負責對歐貿易。他認識德國商會的負責人，可以幫忙牽線。”

“會不會太麻煩？”

“不麻煩。”陸戰野說，“你記一下電話。”

林晚星記下號碼，心裏湧起一股暖意。這個男人，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不多話，但做事。

“野狼嶺那邊……”她猶豫了一下，“有進展嗎？”

“有。”陸戰野的聲音低了些，“我們分析了你父親信裏提到的‘老地方’，認為可能指的是他當年在野狼嶺的臨時工作站。那個地方，1969年任務期間，他們住了三個月。”

“能找到嗎？”

“已經在找了。”陸戰野頓了頓，“但時間過去太久，地貌變化很大。而且……我們發現，最近也有人在那裏活動。”

林晚星的心一緊：“什麽人？”

“不清楚。但現場有新鮮的腳印，還有煙頭，和你們上次在觀測點發現的牌子一樣。”陸戰野說，“有人在找東西，很可能也在找那份證據。”

這個資訊讓林晚星感到一陣寒意。十年了，還有人惦記著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麽樣的秘密，值得這樣窮追不捨？

“你父親在信裏說，”陸戰野繼續說，“他把關鍵證據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我們推測，可能和工作站的結構有關。當年他們建的是半地下掩體，如果有暗格或者密室……”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林晚星捂住話筒：“請進。”

老周推門進來，臉色蒼白：“廠長，出事了。”

林晚星對電話說：“我這邊有點事，晚點打給你。”

掛掉電話，她看向老周：“怎麽了？”

“工地……工地挖出東西了。”老周的聲音在顫抖。

林晚星心裏一沉：“什麽東西？”

“不知道。工人們說，像是個……棺材。”

工地上圍滿了人。挖掘機已經停了，司機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基坑裏，露出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的物體，半埋在土裏。確實像棺材，但比普通棺材小，材質像是金屬，已經鏽蝕得很厲害。

“報警了嗎？”林晚星問。

“報了，警察馬上到。”老周說，“廠長，這……這不會是什麽古墓吧？要是文物，咱們的工程就得停。”

林晚星沒說話。她走到基坑邊，仔細看著那個東西。金屬表麵布滿鏽跡，但隱約能看出接縫和鉚釘。不是棺材，更像是個……箱子。

她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野狼嶺的鐵箱，老趙說的鐵箱，還有陸戰野說的，裝著炭疽芽孢和放射性物質的箱子。

不會這麽巧吧？

警車和文物局的車很快到了。警察拉起了警戒線，文物局的人下去檢視。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專家蹲在箱子旁，用手電照著。

“不是棺材。”他說，“是鐵皮箱，民國時期的東西。看鏽蝕程度，埋了至少三四十年。”

“裏麵是什麽？”警察問。

“不知道，得開啟看。”專家看了看箱子上的鎖，“鎖已經鏽死了，得切割。”

“能切嗎？”

“得先確定裏麵沒有危險品。”專家站起來，“建議先做X光掃描。”

現場忙碌起來。林晚星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個箱子。夕陽西下，把箱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父親，想起野狼嶺，想起這十年來的一切。

如果這個箱子真的和父親的事有關……那它為什麽會出現在天津？出現在她的工地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陸戰野發來的簡訊：“剛才什麽事？”

林晚星想了想，回複：“工地挖出一個鐵箱，民國時期的。文物局的人來了。”

簡訊發出去不到一分鍾，電話就響了。

“箱子的尺寸？”陸戰野的聲音很急。

林晚星問了下現場的專家，報了個數：“長約一米，寬約半米，高約四十公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和野狼嶺的那個……尺寸接近。”

林晚星感到後背發涼。“你覺得……”

“我不知道。”陸戰野說，“但太巧了。你等我，我明天迴天津。”

“你不是在南京……”

“請假。”陸戰野結束通話了電話。

夜色降臨，工地上亮起了探照燈。X光掃描車到了，工作人員開始作業。林晚星站在人群外，看著那束藍白色的光掃過鐵箱。

老周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廠長，您去休息會兒吧。這兒我看著。”

“沒事。”林晚星接過水，沒喝，“文物局的人怎麽說？”

“說掃描結果出來前，誰都不能動。”老周看著那個箱子，“廠長，您說這裏麵會是什麽？金銀財寶？還是……”

還是什麽，他沒說。但林晚星知道他在想什麽——屍體，骸骨，或者更可怕的東西。

掃描持續了半個小時。結束後，專家們圍在一起看影象。林晚星走過去：“有什麽發現嗎？”

那個戴眼鏡的專家抬起頭，表情很奇怪：“裏麵……不是文物。”

“那是什麽？”

“看起來像是……檔案。”專家把影象遞給她，“紙質的，很多，摞在一起。還有幾個小盒子，金屬的，不知道裝了什麽。”

林晚星看著那些模糊的影像。檔案，盒子。這讓她想起父親書房裏的那些筆記本，那些圖紙。

“能開啟嗎？”

“可以，但要謹慎。”專家說，“如果真的是重要檔案，得按程式來。”

切割工作開始了。火花四濺，刺耳的噪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林晚星站在那兒，看著那把切割刀一點點切開鏽死的鎖。

十年了。從父親失蹤到現在，十年了。

這十年裏，她從一個知青變成醫生，從醫生變成廠長。她學會了經營，學會了談判，學會了在男人的世界裏周旋。但心裏始終有個地方是空的，缺了一塊。

如果這個箱子裏真的有關於父親的線索……如果真相真的就在眼前……

“開了！”有人喊。

鎖被切開了。專家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啟箱蓋。

探照燈的光照進去。箱子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牛皮紙檔案袋，已經發黃，但儲存完好。旁邊有幾個小鐵盒，上麵貼著標簽，字跡模糊。

專家拿起最上麵的一個檔案袋，輕輕開啟。裏麵是一遝檔案，紙張脆得幾乎一碰就碎。

他小心地展開第一頁。手電光下，泛黃的紙頁上，字跡依然清晰。

最上麵一行，是標題：

“關於1969年野狼嶺特殊任務事故的補充報告”

下麵，是起草人簽名：

林衛國。

林晚星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旁邊的腳手架，才沒有摔倒。

十年了。父親的名字，以這種方式，重新出現在她麵前。

老周扶住她：“廠長，您沒事吧？”

林晚星搖搖頭，掙開他的手，走到箱子邊。她看著那些檔案袋，看著父親熟悉的字跡，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這是我父親。”她輕聲說，聲音在顫抖，“這是我父親的東西。”

夜色深沉，工地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所有人都看著她，看著這個站在鐵箱邊的女人。

她蹲下身，顫抖著手，去觸碰那些檔案袋。紙張冰涼，但上麵的字跡滾燙，燙著她的指尖，燙著她的心。

十年了。尋找，等待，懷疑，堅持。

今天，終於找到了。

但林晚星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隻是開始。

真相的大門，剛剛開啟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