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54章 浦江潮

上海四月末的天氣像一塊濕漉漉的綢布，貼在麵板上，黏膩膩的。林晚星從虹橋機場出來，坐進計程車裏時，襯衫的後背已經微微汗濕。

“去哪裏？”司機用滬語問。

“漕河涇。”林晚星報出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和北京不同，上海的春天更加嫵媚——梧桐樹的嫩葉綠得透亮，街邊晾曬的衣服在風裏飄舞，弄堂口的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擇菜。

計程車駛過高架橋時，能看見遠處黃浦江上往來的船隻。陽光灑在江麵上，碎成千萬片粼粼的光。這座城市正在蘇醒，林晚星能感覺到——工地比天津更多，高樓正在拔地而起，街道上的行人步伐更快。

塑料原料廠的老闆姓吳，五十多歲，精瘦，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見麵是在他的辦公室裏，房間不大，堆滿了樣品和資料冊。

“林廠長年輕有為。”吳老闆的普通話帶著浙江口音，他泡了龍井茶，動作嫻熟，“永紅廠的名聲，我聽說過。你們做的一次性注射器，很有想法。”

“謝謝吳老闆誇獎。”林晚星接過茶杯，“這次來，主要是想看看貴廠的原料樣品。我們準備上馬的新生產線，對材料的要求很高。”

“理解，理解。”吳老闆從櫃子裏拿出幾個塑料瓶，裏麵裝著不同顏色的顆粒，“這是我們現在主打的幾種醫用級聚丙烯。透明度、韌性、耐熱性，都符合國家標準。”

林晚星接過樣品，對著光看。顆粒均勻，色澤純淨。她擰開瓶蓋，倒出幾粒在掌心，用手指撚了撚——手感細膩，沒有雜質。

“能做第三方檢測嗎？”

“當然可以。”吳老闆從抽屜裏取出一份檔案，“這是上個月送檢的報告，上海材料研究所出的。各項指標都在標準之上。”

林晚星仔細看著報告。資料很漂亮，但價格也不便宜——比天津本地的供應商貴了百分之十五。

“價格方麵……”

“我知道林廠長要問這個。”吳老闆笑了笑，“一分價錢一分貨。我們用的都是進口催化劑，生產線是去年從德國引進的。成本擺在這裏。”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晚星的表情：“不過，如果永紅廠能簽長期合同，我們可以考慮適當優惠。另外……”他壓低聲音，“如果你們能和德國公司合作成功，用我們的原料出口產品，價格還可以再談。”

這話說到了點上。林晚星放下報告：“吳老闆訊息靈通。”

“做生意嘛。”吳老闆端起茶杯，“現在醫療行業是熱點，大家都在盯著。你們永紅廠如果能開啟歐洲市場，那就是頭一份。我們做原料的，也沾光。”

談判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林晚星問得很細，從原料批次穩定性到供貨週期，從售後服務到技術支援。吳老闆一一作答，看得出是行家。

結束時，兩人握手。“樣品我帶回去測試。”林晚星說，“一週內給答複。”

“靜候佳音。”吳老闆送她到門口，“林廠長晚上有空嗎？我有個朋友在錦江飯店擺宴，都是做醫療這行的，可以認識一下。”

“謝謝，但我晚上約了人。”

這是實話。林晚星確實約了人——陸戰野介紹的那位在輕工局工作的戰友，姓陳。

見麵地點在外灘附近的一家老字號飯店。林晚星到的時候，陳同誌已經到了。四十多歲，微胖，笑容和善。

“林廠長，久仰。”陳同誌握手很有力，“老陸特意打電話交代，讓我一定照顧好。”

“麻煩您了。”

“不麻煩。”陳同誌點了幾個本幫菜，“老陸跟我是一個連隊出來的，過命的交情。他開口的事，我一定盡力。”

菜上齊了：紅燒肉油亮，清蒸鰣魚鮮美，還有一道草頭圈子，碧綠生青。陳同誌很會聊天，從上海的變遷說到輕工行業的改革，從進口裝置審批說到外匯配額管理。

“你們永紅廠要引進德國生產線，是好事。”陳同誌夾了一塊紅燒肉，“但現在外匯緊張，審批程式很嚴。我建議你們可以考慮走合資路線，用外方的投資額度。”

“我們正在談。”

“談的時候要注意條款。”陳同誌放下筷子，“有些外商很精明，技術不給最新的，專利還要收高額使用費。簽合同前，一定要找懂行的人把關。”

林晚星點頭。這些她都知道，但聽業內人士再說一遍，心裏更有底。

“還有，”陳同誌壓低聲音，“我聽說，最近上麵在討論醫療器械行業的整頓。一些小廠、質量不過關的，可能要關停並轉。你們廠雖然質量好，但規模小，也要注意。”

這已經是林晚星第二次聽到類似的訊息了。天津說要合並，上海說要整頓——看來行業洗牌是大勢所趨。

“陳主任，您覺得，像我們這樣的集體企業，出路在哪裏？”

陳同誌想了想：“兩條路。一是做大做強，有自己的核心技術，誰也動不了。二是找靠山，掛靠大企業或者科研院所。我個人建議……”他頓了頓，“走第一條路。雖然難，但走得穩。”

這話和陸戰野說的一樣。林晚星心裏有數了。

飯後，陳同誌送林晚星迴賓館。車經過外灘時，他讓司機開慢點。“林廠長是第一次來上海吧？外灘的夜景，值得一看。”

的確值得一看。黃浦江兩岸燈火輝煌，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和低矮的房屋，但林晚星聽說，那裏已經被劃為開發區，未來要建高樓大廈。江麵上，渡輪緩緩行駛，汽笛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上海在變。”陳同誌感慨，“我小時候，外灘都是外國人的銀行、洋行。現在，慢慢變成我們自己的了。”

林晚星看著窗外。是啊，在變。北京在變，天津在變，上海在變，整個中國都在變。而她和她的廠子，也要在這個變化的時代裏，找到自己的位置。

回到賓館房間，已經九點多了。林晚星開啟行李箱，拿出那些原料樣品，在燈下仔細看。又翻開筆記本，記錄今天的收獲。

手機響了。是天津打來的。

“廠長，”老周的聲音有些焦急，“出事了。”

林晚星的心一緊：“什麽事？”

“工地那邊……今天下午，有人來鬧事。”老周說得很快，“說是咱們施工噪音太大，影響他們休息。來了十幾個人，把挖掘機攔住了，不讓開工。”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來了，調解了一下，人散了。但明天還會不會來，不好說。”老周頓了頓，“而且……我懷疑，背後有人指使。”

林晚星站起來，走到窗邊。“理由？”

“那幾個人我從來沒見過，不是附近的居民。而且說話的時候，一直往新華廠那邊瞟。”老周說，“廠長，您說會不會是……”

“先別亂猜。”林晚星打斷他，“明天我回去。今晚你安排幾個人值夜，保證工地安全。”

“好。”

掛掉電話，林晚星在房間裏踱步。窗外的上海夜色璀璨，但她的心已經飛回了天津。施工受阻，德國合作懸而未決，行業整頓的風聲——所有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湧來。

她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做事難，做成一件事更難。”當年父親研究測繪儀器，不也遇到過經費不足、技術瓶頸、人為阻撓嗎？但他還是堅持下來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陸戰野。

“上海還順利嗎？”他問。

“原料談得不錯。”林晚星沒提天津的事，“你呢？南京那邊安排好了？”

“下週出發。”陸戰野頓了頓，“天津那邊……是不是有什麽事？”

林晚星一愣：“你怎麽知道？”

“老周給我打電話了。”陸戰野的聲音很平靜，“他說你讓他別告訴我，但他覺得應該讓我知道。”

林晚星靠在牆上，苦笑。這個老周……

“不是什麽大事。”她說，“工地有人鬧事，已經處理了。”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林晚星想了想，“不過，如果真是新華廠在背後搗鬼，你覺得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如果我是趙建國，會做兩件事。第一，繼續在德國公司那邊下功夫，拿出更好的條件。第二，想辦法拖慢你們的進度，讓你們錯過最佳時機。”

“所以……”

“所以你們要快。”陸戰野說，“新廠房要盡快開工，德國那邊要盡快敲定。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道理林晚星都懂，但做起來談何容易。

“對了，”陸戰野換了話題，“調查組那邊有進展。那棵老鬆樹，找到了。”

林晚星猛地站直身體：“真的？”

“嗯。在野狼嶺南坡，位置很隱蔽。樹已經死了，但樹幹上的刻痕還在。”陸戰野的聲音低了些，“我們挖開了樹下的土層，找到了一個鐵盒。”

“裏麵有什麽？”

“一些手稿，資料記錄，還有……一封信。”陸戰野頓了頓，“是你父親寫的。”

林晚星感到喉嚨發緊。她走到床邊坐下，手指緊緊攥著床單。“信上……說什麽？”

“內容涉及機密，我不能在電話裏說。”陸戰野的聲音很謹慎，“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你父親的判斷是對的。1969年的事故，確實有問題。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麽？”

“而且你父親在信裏提到，他留了備份證據，藏在了另一個地方。”陸戰野說，“如果那份證據能找到，很多真相就能大白。”

林晚星閉上眼睛。十年了，父親的聲音、笑容、身影，在記憶裏已經有些模糊。但此刻，她彷彿能看見他伏案寫信的樣子，認真，專注，就像他看圖紙時一樣。

“另一個地方……在哪裏？”

“信裏沒寫具體位置，隻說‘在老地方’。”陸戰野說，“我們正在分析，這個‘老地方’可能指哪裏。”

老地方。林晚星想起父親在北京的家，他的書房，他常去的圖書館，還有……野狼嶺。但野狼嶺那麽大，具體是哪裏？

“林晚星，”陸戰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這份證據很重要，但也很危險。如果當年的人知道它還存在，一定會不擇手段地找到它、銷毀它。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輕易跟別人提起這件事。”

“我明白。”

“等我從南京回來，我們再詳談。”陸戰野說，“在那之前，專注你廠裏的事。你父親的事，交給我。”

掛掉電話，林晚星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窗外的上海依然燈火通明，黃浦江上的船隻緩緩行駛，汽笛聲悠長。這座城市不知道，在千裏之外的西北，一棵枯死的老鬆樹下，埋藏著一個十年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和她父親的生死有關。

她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啟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她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老地方——父親留證據之處。”

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線，寫下可能的猜測：家、書房、圖書館、野狼嶺觀測點、野狼嶺其他位置……

線索還是太少。她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遠方的天際線上，隱約有閃電劃過，但聽不見雷聲。一場雨可能要來了。

林晚星想起陸戰野的話：“專注你廠裏的事。”

是啊，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天津的工地，德國的合作，上海的原料——這些纔是她當下能把握的。

至於父親的事，她等了十年，可以再等等。

但這一次，她相信，不會等太久了。

她拿起手機，訂了明天最早一班飛天津的機票。然後開始收拾行李。動作很快，很利落。

窗外的上海漸漸安靜下來。這座不夜城也有疲憊的時候。

但林晚星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一切又會重新開始。工地要繼續施工，談判要繼續進行，生活要繼續向前。

就像黃浦江的潮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永不停歇。

而她，也要像這潮水一樣，不管遇到多少阻礙，都要向前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