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27章 考覈

時間在密集的課程和挑燈夜讀中飛速流逝，轉眼培訓進入了第三週。課程難度陡然加大，從基礎理論轉向更複雜的疾病診療和急救技術。每天的內容像壓縮餅幹，硬邦邦地塞進腦子裏，來不及咀嚼就要消化。

示教室裏的操作練習也更加嚴苛。靜脈穿刺不再是用粗大的矽膠管模型，換成了更接近真實麵板的、帶有細小血管紋理的模擬手臂，成功率直線下降。三角巾包紮要求在一分鍾內完成標準的上肢懸掛，慢一秒或錯一步都要重來。心肺複蘇的按壓深度、頻率、吹氣比例，被護士長用秒錶和尺子精確計量，稍有偏差便是劈頭蓋臉的訓斥。

林晚星的手指因為反複練習穿刺和打結，磨出了新的水泡，舊繭上又疊著新繭。晚上用熱水浸泡時，針紮似的疼。但她不敢鬆懈。周軍醫偶爾的指點像黑暗中的微光，珍貴而充滿壓力，她必須做得更好，才配得上那份額外的關注。

同期的學員開始明顯分化。像黃娟這樣有基礎、腦子活的，漸漸顯出優勢，操作流暢，理論答題清晰。更多的人則疲於應付，臉色日益憔悴，眼神裏充滿焦慮。競爭的氣氛在沉默中發酵，自習室裏搶座位、借筆記時的小摩擦時有發生。

林晚星處於中遊偏上的位置。她理論記憶紮實，但靈活運用不足；操作規範，但缺乏黃娟那種舉重若輕的熟練。她知道自己的短板，隻能用更多的時間去彌補。熄燈後，她常常躲在樓梯拐角或廁所裏（那裏有盞長明燈），就著昏暗的光線看書、背要點、在腦子裏模擬操作流程。

壓力像無形的磨盤，碾磨著每個人的神經。有人開始失眠，有人偷偷抹眼淚，也有人私下抱怨培訓太嚴、要求太高。林晚星很少參與這些議論，隻是默默承受，將所有的情緒都轉化為筆尖沙沙的聲響和指尖反複的練習。

她偶爾會想起野狼灘。想起那裏雖然艱苦，但節奏似乎更……舒緩？不，那隻是錯覺。野狼灘有野狼灘的殘酷，這裏的壓力是另一種形態的嚴酷。但奇怪的是，在這裏，她反而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活著”，正在用力地、一寸寸地拓展著能力的邊界。

第三週週五，一場突如其來的階段性理論考覈，給了所有人一記悶棍。

沒有預先通知，上午課程結束後，周軍醫拿著一遝試捲走進教室，麵無表情地宣佈：“占用大家午休時間，進行一次隨堂測驗，檢驗近期學習效果。時間一小時，閉卷。”

教室裏一片低低的哀嚎和倒吸冷氣的聲音。林晚星的心也提了起來。最近學的都是硬骨頭：各種肺炎的鑒別診斷，抗生素的合理應用，休克的分期與處理……她雖然背了，但心裏並沒十足把握。

試卷發下來，密密麻麻的題目，有單選、多選、填空，還有兩道簡答題。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拿起筆，迅速瀏覽一遍，先挑有把握的做。

前麵基礎部分還算順利。到了多選題和填空題，難度驟增。很多題目考察的是對機製的理解和知識的串聯，死記硬背在這裏行不通。林晚星的額頭滲出細汗，筆尖在幾個選項間反複猶疑。

“抗生素聯合應用的原則，不包括以下哪項？”她看著題目，腦子裏飛快閃過講義上的條目：協同、增效、擴大抗菌譜、減少耐藥……好像都對？不，“減少毒性反應”好像也是原則之一？她不確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教室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氣氛凝重得讓人窒息。

林晚星跳過幾道沒把握的，先做後麵的簡答題。一道是關於感染性休克的早期識別和處理原則，另一道是要求列出青黴素過敏反應的臨床表現及急救措施。這兩道題她重點複習過，答得還算流暢，但寫到“急救措施”時，筆尖頓了頓。腎上腺素皮下注射的劑量？是0.1%的0.3-0.5ml，還是……她忽然有些拿不準了。平時背得滾瓜爛熟，一緊張竟然卡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周軍醫講課時強調的重點，還有那本舊講義上的標注。最終，她寫下了自己認為正確的答案。

交卷時，林晚星手心裏全是汗。走出教室，陽光刺眼，她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黃娟跟在她身邊，小聲嘀咕：“完了完了，那道休克的題，我好像漏了一個早期表現……”

沒人對答案，大家都沉默著，心事重重地走向食堂。午飯吃得索然無味。

下午是操作抽查。更殘酷。護士長隨機點名，被點到的人上台，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指定操作。鋪無菌盤，戴無菌手套，靜脈輸液準備……每一步都被放大檢視。

林晚星被抽到的是“密閉式靜脈輸液排氣法”。她走上台，能感覺到幾十道目光聚焦在自己手上。她深吸一口氣，默唸操作要點，開始動手。開啟輸液器包裝，插入輸液瓶，倒掛，擠壓滴壺……手很穩，但心跳得厲害。排氣時，第一次沒完全排盡，有小段空氣。護士長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重來！”冰冷的聲音。

林晚星臉上一熱，抿緊嘴唇，拆掉重來。第二次，她更加小心，眼睛死死盯著滴壺內的液麵，直到確認空氣完全排盡，才關閉調節器。

“時間超過十五秒。合格，但不優秀。”護士長在本子上記錄，語氣沒有絲毫溫度。

林晚星低頭走回座位，臉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離“優秀”還有很遠。

週末原本是唯一的喘息時間，但這次，沒人能放鬆。考覈成績雖然沒公佈，但每個人心裏都有桿秤。沉悶和焦慮籠罩著宿舍樓。

週六下午，林晚星正在宿舍裏對照教材修改自己的測驗答案，黃娟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晚星，聽說了嗎？周老師那裏有這次測驗的參考答案和成績排名！”

林晚星抬起頭：“真的？”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護士長把一疊卷子送到她辦公室了。”黃娟眼睛發亮，“咱們……要不要去看看？至少心裏有個底。”

林晚星心裏一動。她知道偷看成績不對，但那種迫切想知道結果、想知道自己差距在哪裏的心情，像小貓爪子一樣撓著她。

“這……不好吧？被發現了怎麽辦？”

“就看一眼！周老師下午好像去開會了，辦公室沒人。咱們動作快點兒！”黃娟慫恿道，“難道你不想知道自己考得怎麽樣？不想看看別人的水平？”

最終，好奇心和對自身定位的渴望壓過了規矩。林晚星和黃娟假裝去水房打水，繞到了行政辦公區的走廊。周軍醫的辦公室門果然虛掩著。

走廊裏靜悄悄的，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收音機聲。兩人心跳如鼓，對視一眼，黃娟輕輕推開門。

辦公室依舊狹小雜亂。桌上攤著一些檔案和病曆，一疊批改過的試卷就放在最上麵。

黃娟迅速翻找，很快找到了她們倆的試卷。林晚星湊過去看。

自己的試捲上，紅色的批改痕跡不少。選擇題錯了三道，填空題也有兩處不準確。簡答題第一題被扣了分，評語寫著“早期識別要點不全”；第二題關於青黴素過敏急救，她寫下的腎上腺素劑量旁邊被打了個問號，旁邊用紅筆更正了準確的數字和濃度。總分用紅筆寫在右上角：78分。

林晚星的心沉了一下。78分……比她預估的要低。尤其是簡答題的失分和那個刺眼的問號。

她又看了一眼黃娟的試卷：85分。選擇題幾乎全對，簡答題也答得更全麵。

黃娟臉上露出喜色，但很快掩飾住，拍了拍林晚星肩膀：“沒事，晚星，78分也不錯了，好多人才剛及格呢！”

林晚星勉強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最上麵那張似乎是匯總排名的紙。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遊偏下。黃娟的名字在前十。排在第一的，是一個叫“陳衛東”的男學員，來自師部直屬警衛營，成績是驚人的92分。

差距，**裸地擺在眼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周軍醫和另一個醫生的聲音，正朝這邊走來！

黃娟臉色煞白，慌忙把試卷按原樣擺好。林晚星也手忙腳亂地退到門邊。

門被推開，周軍醫走了進來，看到站在門口的兩人，愣了一下，眉頭隨即蹙起：“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周老師，我們……我們想來問問題，看您不在，正準備走。”黃娟反應快，連忙說。

周軍醫銳利的目光掃過她們倆，又掃了一眼桌上的試卷，沒說什麽，隻是淡淡道：“有問題按規定時間到辦公室問。沒事就回去吧。”

“是，老師！”兩人如蒙大赦，趕緊低頭溜了出去。

一直跑到樓梯拐角，兩人纔敢大口喘氣。

“嚇死我了……”黃娟拍著胸口。

林晚星卻沒什麽劫後餘生的感覺，心裏沉甸甸的，全是那個78分和中遊偏下的排名。原來，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進步很大”。在更激烈的競爭中，她依然是個追趕者。

那天晚上，林晚星失眠了。

78分的試卷，那個刺眼的問號，還有排名錶上自己並不靠前的位置，反複在眼前晃動。她想起周軍醫給她開小灶時的眼神，想起陸戰野遞給她藥片和小刀時的簡短話語，想起沈知渝說“希望你能學成回來”時的期許……一股強烈的羞愧和不安攫住了她。

她辜負了嗎？辜負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期待？

不，不能這麽想。她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這些消極的情緒。培訓才過去一半，還有時間。發現了不足，就去彌補。理論記不牢，就再背；操作不熟練，就再練；理解不透徹，就再多問。

她悄悄爬下床，拿出筆記本和周軍醫給的舊講義，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重新翻看白天測驗做錯的題目，對照教材，一點點弄懂原理。又把靜脈輸液的步驟在心裏過了無數遍，模擬著手腕的力度和角度。

月光清冷地照著她專注的側臉。睏意一陣陣襲來，她用指甲掐自己的虎口，用冷水拍臉，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知道，在這裏，沒有野狼灘的星空可以讓她仰望出神，沒有吳秀梅的鼾聲可以讓她感到安穩，也沒有那個沉默的身影可以讓她在彷徨時，獲得一絲無言的支撐。

這裏隻有她自己，和眼前這座必須翻越的知識高山。

她必須，也隻能，靠自己爬過去。

淩晨時分，她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支已經磨禿了筆尖的鉛筆。

晨光微露時，她驚醒過來，脖子僵硬痠痛。但她迅速收拾好書本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人，眼下烏青，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比昨夜更加清澈和堅定。

挫折是一盆冷水，澆滅了虛浮的自信，卻也讓她看清了腳下的路和需要攀登的高度。

培訓還有兩周。

考覈不止一次。

而她，林晚星，絕不會停留在78分和中遊偏下的位置。

她握緊了拳頭，指尖嵌進掌心。

這一次，為了自己，也為了所有無聲的期許。

她必須，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