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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26章 師部醫院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師部醫院坐落在師部駐地邊緣,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筒子樓,外牆刷著半截綠漆,不少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樓前有一小片空地,算是院子,角落裏稀疏地種著幾棵楊樹,在五月的陽光下投下稀薄的影子。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曬被單的皂角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疾病的陳腐氣息。

林晚星背著行李,站在醫院門口,仰頭看著這棟與想象中不太一樣的建築。沒有江南醫院的精緻,甚至比旗裏衛生院更顯簡陋和擁擠,但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進出的穿著白大褂或軍裝的人們步履匆匆,神情嚴肅,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和忙碌的生命力。

她的心,在經曆了營部一夜的陌生與忐忑後,此刻反而奇異地安定下來。就是這裏了。未來一個月,她要學習、生活、戰鬥的地方。

報到流程比營部更繁瑣。核對名單,查驗介紹信和學員證,分配宿舍(同樣是八人間,但這回在二樓),領取白大褂(舊的,洗得發硬,肩膀處還有隱約的黃色汙漬)、聽課證、飯票,以及一張密密麻麻的課程表和作息時間表。

宿舍比營部的更狹小,堆滿了上下鋪,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先到的幾個女學員正在整理床鋪,看到林晚星進來,隻是淡淡瞥了一眼,點了下頭,便繼續忙自己的。在這裏,大家來自不同的團、不同的連隊,背景各異,未來也可能走向不同的崗位,競爭意識從第一眼就開始悄然滋生。

林晚星默默找到貼著“野狼灘三連 林”字條的上鋪,開始鋪床。動作間,手腕上的銀鐲和胸口的狼牙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狼牙,又飛快地瞟了一眼其他人。沒人注意她的小動作。在這裏,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學員,那些來自野狼灘的印記,隻能深藏在心底。

下午是開班儀式和紀律教育。在一間充當教室的大病房裏,幾十個學員擠在長條凳上。主持會議的是師部衛生處的一位副處長,頭發花白,表情嚴肅,講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反複強調這次培訓的重要性、紀律性和政治性。然後是帶教老師代表發言,一位姓周的中年女軍醫,臉龐瘦削,眼神銳利,說話語速很快,條理清晰,讓人不敢走神。

林晚星努力集中精神聽著,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周圍很安靜,隻有翻動紙張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氣氛嚴肅得讓她想起連裏的政治學習,但又多了一層專業的、不容置疑的壓力。

“……你們來到這裏,不是來享福的,是來學習本領,回去為人民服務的!一個月時間很短,要學的東西很多!從最基礎的解剖生理、藥理、護理操作,到常見病的診斷處理、戰場救護、衛生防疫,都要涉獵!要求每個人必須通過結業考覈,不合格的,退回原單位,並且通報批評!”

周軍醫的話像鞭子,抽在每個人心上。林晚星捏緊了筆杆,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自己基礎差,必須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

散會後,領取教材。厚厚一摞,有《基礎醫學》、《護理學》、《常見疾病診療手冊》,還有油印的講義。林晚星抱著沉甸甸的書本走回宿舍,肩膀被勒得生疼,心裏卻有種充實的、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真正的學習,明天就要開始了。

培訓的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天早晨六點起床,出操,早飯,八點準時上課。上午理論課,下午操作課或進病房見習。晚上自習,九點半熄燈。課程排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個人時間。

理論課大多在原來的大病房教室裏上。講課的老師有醫院的醫生,也有從醫學院請來的教授。內容從最基礎的細胞組織講起,到各個係統的解剖生理,再到病理藥理。對大多數隻有小學或初中文化、僅憑熱情或工作需要來的學員來說,如同聽天書。林晚星雖然看過沈知渝給的書,但也隻是皮毛,聽得極其吃力。她隻能拚命記筆記,把聽不懂的名詞和概念先囫圇吞棗地記下來,晚上再對著教材一點點啃。

操作課在專門的示教室進行。練習注射、輸液、包紮、心肺複蘇……用的都是模型和假人。帶教的護士長要求極其嚴格,一個靜脈穿刺的持針手法,能糾正十幾遍;三角巾包紮,差一厘米都不行。林晚星的手不算笨,但麵對這些精細要求,還是顯得僵硬。她常常留下來加練,熄燈後還借著走廊裏昏暗的燈光,對著教材比劃手法。

最讓她既期待又緊張的是進病房見習。每週兩次,由帶教老師帶領,分組進入內科、外科、傳染科等病房,接觸真實的病人。第一次穿上屬於自己的白大褂(雖然又舊又大),跟在周軍醫身後走進內科病房時,林晚星的心跳得像擂鼓。

病房裏光線不足,彌漫著更濃的藥水味和病體特有的氣息。病床上躺著形形色色的病人,有的呻吟,有的沉默,有的用好奇或麻木的眼神看著這群年輕的“白大褂”。周軍醫一邊巡視,一邊低聲講解病例,指出體征,提問。問題常常很刁鑽,答不上來就會挨一頓毫不留情的批評。

林晚星緊緊跟著,豎起耳朵聽,眼睛拚命看,手裏的小筆記本記得飛快。她看到因長期營養不良導致水腫的戰士,看到肺炎高燒不退的孩子,看到胃潰瘍疼痛難忍的老職工……這些不再是書本上的名詞,而是一個個痛苦而真實的生命。那份在牧區搶救病孩時萌生的責任感,在這裏變得無比具體和沉重。

一次,周軍醫帶他們看一個疑似肺結核的病人,講解飛沫傳播和隔離要求。結束後,她忽然指著林晚星:“你,說說看,如果在你連隊發現類似症狀的病人,第一時間該怎麽處理?”

林晚星腦子裏飛快閃過學過的內容,又想起野狼灘的實際情況,謹慎地回答:“報告老師,應立即將病人單獨隔離,上報,並對密切接觸者進行觀察。同時,加強駐地通風,對病人使用過的物品進行消毒。”

周軍醫盯著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回答基本正確。還要注意個人防護。你們將來回到基層,條件有限,但基本原則不能忘。”

這是林晚星第一次在見習中得到肯定的眼神,雖然隻有短短一瞬。她心裏鬆了口氣,又暗暗鼓勁。

培訓生活緊張單調,但也讓林晚星迅速成長。她像一塊幹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知識。晚上自習室總能看到她的身影,常常最後一個離開。同宿舍的學員漸漸對她有了印象,那個來自最偏遠連隊、話不多但學習格外拚命的“林晚星”。

偶爾也有交流。同桌是個叫黃娟的女學員,來自一個條件較好的機械廠衛生所,性格爽朗,常常把自己的筆記借給林晚星參考,也幫她解答一些疑惑。黃娟的父親是廠裏的醫生,她算是“家學淵源”,對很多內容理解得更快。

“晚星,你幹嘛這麽拚?這培訓就是個形式,回去該幹嘛還幹嘛。”一次晚上自習,黃娟看她還在埋頭苦算藥物配伍劑量,忍不住說。

林晚星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多學點總沒壞處。我們連隊偏,真遇到事,靠不了別人。”

黃娟撇撇嘴:“也是。你們那兒是苦。不過我看你挺有靈性的,學得挺快。”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哎,聽說這次培訓表現特別優秀的,結業後可能有留用師部醫院或者推薦去進修的機會,你知道不?”

林晚星心裏一動,搖搖頭:“沒聽說。”

“我也是聽人瞎傳的。”黃娟聳聳肩,“不過要真有,你可要爭取一下!留在這兒,比回那荒灘野地強多了!”

林晚星沒接話,低下頭繼續看筆記。留用?進修?她沒想過那麽遠。她來這裏,是為了學本事,為了回去能更有用。野狼灘……雖然苦,但那裏有她剛剛紮下的、還不算牢固的根,有她熟悉的人和事,還有……未竟的約定和迷茫的牽掛。

然而,黃娟的話像一顆種子,悄悄落進了她的心田。

培訓進行到第二週,發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操作課練習肌肉注射,林晚星因為緊張,推藥速度稍快,被護士長當場指出,要求重做十遍。她咬著牙一遍遍練習,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下課後,人都走光了,她還留在示教室,對著模型反複琢磨角度和力度。

周軍醫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手腕再放鬆一點,不要用蠻力。”周軍醫忽然開口。

林晚星嚇了一跳,連忙停下。

周軍醫走上前,接過她手裏的注射器(訓練用,無針頭),做了個示範:“進針快,推藥穩,拔針利落。感受肌肉的層次,不是戳進去就行。”她的動作幹淨利落,帶著一種久經訓練的韻律感。

林晚星認真看著,默默記下。

“你白天理論課回答問題,思路還算清晰。”周軍醫放下注射器,看著她,“不過基礎太差,很多概念沒吃透。光靠死記硬背不行。”

“是,老師。”林晚星低下頭。

“晚上來我辦公室一趟,我那裏有些舊的講義和病例分析,你可以看看。”周軍醫說完,也不等她回答,轉身就走了。

林晚星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周軍醫……這是要給她開小灶?

那天晚上,她忐忑地敲開了周軍醫辦公室的門。辦公室很小,堆滿了書籍和檔案。周軍醫指給她一摞舊資料,又簡單地給她梳理了幾個白天沒講透的重點。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特別的親切,就是純粹的傳授。

但林晚星能感覺到,這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更嚴格的要求。

從此,她學得更苦了。除了完成正常課業,還要消化周軍醫給的“加餐”。睡眠時間被壓縮到極限,眼裏常常布滿血絲,人也瘦了一圈。但她眼裏的光,卻越來越亮。

一天晚上自習後,林晚星抱著書走回宿舍。月光很好,灑在醫院空曠的院子裏。她習慣性地走到那幾棵楊樹下,想透口氣。

樹下已經站著一個人,是黃娟,正望著月亮發呆。

“黃娟?還沒睡?”林晚星走過去。

黃娟回過頭,看到她,笑了笑:“睡不著。想家,也想……以後。”

林晚星在她旁邊站定,也抬頭看月亮。這裏的月亮,似乎和野狼灘的沒什麽不同,同樣清冷,同樣遙遠。

“晚星,你說,咱們學這些,真的有用嗎?”黃娟忽然問,語氣有些迷茫,“回了單位,可能也就是發發藥,包包傷口,這些高深的東西,用得著嗎?”

林晚星想了想,認真地說:“我覺得有用。知道為什麽發燒,為什麽發炎,怎麽用藥更安全,遇到急症知道第一步該做什麽……哪怕隻是懂得多一點,麵對病人的時候,心裏就多一分底,也可能……多救一個人。”

她想起牧區那個高燒抽搐的孩子,想起烏拉河邊自己記錄的水位資料。知識,哪怕隻是一點點,在關鍵時刻,就是力量。

黃娟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你說得對。是我太……現實了。”她頓了頓,又說,“不過,我還是想留在這裏,或者去更好的地方。我不想一輩子待在小衛生所。”

林晚星沒說話。人各有誌。

“你呢,晚星?培訓完了,真想回野狼灘?”黃娟問。

林晚星看著月亮,野狼灘的星空、篝火、堤壩、還有那個沉默的身影……一一在腦海中掠過。那裏有她的汗水、她的恐懼、她的成長,也有她尚未理清的、複雜的情感與承諾。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但那裏……需要我學的東西。”

至少現在,她是這麽覺得的。

黃娟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就是太實誠。不過也好,心裏踏實。”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宿舍了。

林晚星躺在上鋪,聽著下鋪室友均勻的呼吸聲,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狼牙硬硬的,硌著麵板。她又摸了摸枕下,那個舊報紙包著的藥片和小刀還在。

陸戰野給她這些的時候,是否預料到她會麵對這樣緊張的學習和激烈的競爭?是否希望她……能抓住可能的機會,走得更遠?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的每一分努力,不僅是為了回去,也是為了不辜負這段時光,不辜負那些或明或暗的期待。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流淌進來。

師部醫院的第一個十天,在緊張、壓力、偶爾的鼓勵和深深的思索中,悄然過去了。

前路依然漫長,課程日益深奧。

但林晚星覺得,自己的腳步,正變得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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