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17章 路途與敖包

天光破曉前最冷的時刻，三輛卡車和幾匹馱著物資的役馬，載著演出隊二十餘人，駛離了野狼灘駐地。車輪碾過尚未完全解凍的土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尾揚起一路黃色的塵煙，很快便將那片熟悉的、灰突突的營房和瞭望塔甩在了身後。

林晚星裹緊棉衣，和吳秀梅、馬蘭擠在中間那輛卡車的車鬥裏。車鬥前方堆著綁紮好的道具箱和行李，她們坐在後麵，背靠著冰冷的車廂板。寒風無遮無攔地灌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即使戴著棉帽，耳朵也很快凍得麻木。沒有人說話，大家都蜷縮著，試圖儲存一點可憐的體溫，隻有引擎的轟鳴和風聲在耳邊肆虐。

陸戰野騎著他那匹黑馬，跟在車隊旁邊。他同樣裹著厚重的軍大衣，領子豎起，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不斷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曠野和前方朦朧的地平線。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針，讓這支在寒風中顛簸前行的隊伍，有了一種無形的秩序感。

林晚星的目光偶爾會不受控製地飄向他。馬背上的身影挺拔而穩定，與卡車笨拙的晃動形成鮮明對比。她想起昨夜月光下那個停在門外的背影，心頭泛起一絲微瀾，隨即被她強行按捺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第一天的路程漫長而單調。離開了兵團開墾區，視野裏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尚未返青的枯黃草甸，起伏的丘陵像巨獸沉默的脊背。天空是洗過般的灰藍色，低垂而空曠。偶爾能看到遠處零星的黑點，那是牧民的帳篷或移動的羊群，更添荒涼。

中午，車隊在一片背風的矮坡後停下休整。大家下車活動凍僵的手腳，啃著隨身帶的冰冷玉米餅子，就著軍用水壺裏的涼水。陸戰野和趙大虎攤開地圖，研究接下來的路線。

“下午要過一段戈壁灘，路更不好走，估計天黑前到不了第一個預定宿營點。”趙大虎皺著眉頭，手指在地圖上劃拉著。

陸戰野沉吟片刻：“按原計劃，到前麵岔路口，如果時間不夠，就轉向二號備用點，那裏有個廢棄的羊圈，可以避風。”

“就怕羊圈塌了，或者有野獸占了。”趙大虎不無擔憂。

“總比在戈壁灘上露天過夜強。”陸戰野收起地圖，語氣果斷，“通知大家，抓緊時間，半小時後出發。”

休整時間短暫。林晚星吃完幹糧，走到一邊活動腿腳。她看見秦雪梅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揉著受過傷的腳踝，眉頭微蹙。雖然腳傷已好，但長途顛簸和嚴寒，顯然讓她有些不適。

“秦隊長，腳沒事吧？”林晚星走過去，出於禮貌問道。

秦雪梅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搖搖頭：“沒事，舊傷，有點酸。”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林晚星沒再多問，走開了。她能感覺到，自從排練後期到現在，秦雪梅對她的態度維持著一種冰冷的、工作式的平靜。這反而讓她覺得輕鬆些。

車隊再次上路。果然，下午的路況變得更加糟糕。所謂的“路”，不過是車輪在戈壁礫石和沙土上碾出的模糊痕跡，顛簸得人五髒六腑都要移位。狂風捲起砂石，打得車廂板劈啪作響，即使捂著臉，細沙也無孔不入。所有人都灰頭土臉，苦不堪言。

陸戰野依舊騎馬跟隨，他的身影在風沙中時隱時現，像一尊移動的雕塑。

下午四點多，天色開始變暗。風勢稍歇，但氣溫驟降。陸戰野策馬趕到頭車旁，與司機說了幾句，車隊轉向，駛離了主“路”，朝著東北方向一片更顯荒涼的區域開去。

又顛簸了約莫一個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低矮的、用土坯和石塊壘砌的斷壁殘垣，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那就是廢棄的羊圈。圈牆塌了好幾處，裏麵長滿了枯黃的駱駝刺和芨芨草，一片狼藉。但好歹有幾麵牆還能擋風。

車隊在羊圈外停下。眾人下車，看著這片廢墟，心裏都有些打鼓。

陸戰野率先下馬，走進羊圈裏檢視了一番，又出來，對趙大虎說：“清理出一塊地方，能生火。牆雖然破，總比沒有強。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安排人警戒，其他人抓緊時間搭帳篷、準備晚飯。”

命令一下，大家立刻行動起來。男知青們負責清理羊圈內的雜物和尋找相對完整的背風角落，女知青們則開始從車上卸下帳篷和炊具。林晚星和馬蘭被分派去附近蒐集幹枯的灌木和駱駝刺作燃料。戈壁灘上燃料稀缺，她們走出去很遠，才勉強撿到一小捆。

抱著柴禾往回走時，天色已經幾乎全黑。深藍色的天幕上，稀疏的星辰開始顯現，寒冷而清晰。遠遠望去，羊圈裏已經燃起了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在無邊的黑暗和廢墟中，顯得格外溫暖而脆弱。

走近羊圈，林晚星看到陸戰野正站在一處半塌的牆頭上，舉著望遠鏡向遠處瞭望。他的背影在跳躍的火光和深藍的夜幕襯托下，顯得異常孤獨而警覺。他在看什麽？擔心狼群？還是別的？

她收回目光，將柴禾抱到火堆邊。吳秀梅和另一個女知青正在用行軍鍋燒水，準備煮麵疙瘩湯。炊煙混合著柴禾燃燒的氣味，彌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帳篷搭好了，是那種簡易的軍用帳篷，不大，要擠好幾個人。林晚星、吳秀梅、馬蘭，還有另外兩個女知青分到一個。秦雪梅和另外兩個負責醫療和後勤的女同誌單獨一個小帳篷。

晚飯很簡單，熱乎乎的麵疙瘩湯就著鹹菜和硬餅子。但在這寒冷的荒野之夜，能喝上一口熱湯，已經是莫大的幸福。大家圍著火堆，捧著飯盒，稀裏呼嚕地吃著，沒人說話，隻有咀嚼和吞嚥的聲音，以及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陸戰野沒有和大家一起圍坐。他端著飯盒，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一邊吃，一邊和趙大虎低聲說著什麽，目光不時掃向羊圈外濃重的黑暗。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交錯，神情凝重。

林晚星小口喝著湯，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片。她透過模糊的鏡片看著他，心裏那股複雜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是領導者，肩負著所有人的安全。這份壓力，恐怕遠比他們這些隻是跟著走的人所能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飯後，安排了輪流值夜。第一班是孫衛國和另一個男知青。大家各自鑽進帳篷休息。帳篷裏擠得轉不開身，地麵隻鋪了一層薄薄的氈墊，寒氣從地底絲絲透上來。但極度疲憊之下，沒人挑剔，很快便響起了鼾聲。

林晚星卻睡不著。身下的堅硬和寒冷是一個原因，腦海裏紛亂的思緒是另一個。白天顛簸的疲憊，荒野的蒼涼，陸戰野孤獨瞭望的背影，還有此刻帳篷外呼嘯的風聲和隱約傳來的值夜人低低的交談聲……一切都讓她心神不寧。

她輕輕起身，盡量不驚動旁人，掀開帳篷一角，鑽了出去。

外麵比想象中更冷。篝火已經小了許多，值夜的孫衛國裹著大衣，靠在一段殘牆上，警惕地注視著黑暗。看到林晚星出來，他愣了一下，壓低聲音：“林晚星？怎麽出來了？要解手去那邊，別走遠。”

“透透氣，睡不著。”林晚星輕聲說，裹緊棉衣，走到火堆邊，伸手烤了烤。

火光跳躍，映著她的臉。她抬頭看向夜空，這裏的星星比野狼灘還要多，還要亮，密密麻麻，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看什麽呢？”孫衛國也走過來，往火堆裏添了根柴。

“星星。”林晚星說，“真多。”

“是啊，荒天野地的，就剩星星了。”孫衛國搓著手，“聽說牧民看星星能辨方向，找水源，咱們是沒那個本事。”

正說著，一陣更疾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土，迷了人眼。遠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嗥叫。

是狼！

林晚星和孫衛國同時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那嗥叫聲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得很遠，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緊接著，又有幾聲嗥叫呼應，從不同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狼群！而且似乎不止一隻，正在互相聯絡，距離……聽起來並不太遠。

孫衛國的臉白了，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隻有一把防身用的匕首。林晚星也感到脊背發涼，她想起老獵頭，想起陸戰野提起狼時冷靜的語氣，但親身處在可能被狼群環伺的荒野，完全是另一種感受。

“我去報告連長！”孫衛國說著就要往陸戰野休息的帳篷跑。

“不用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隻見陸戰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他顯然也聽到了狼嗥。他依舊穿著整齊，大衣釦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有眼神在火光映照下，銳利如刀。

“聽聲音，還在兩裏開外，風向對我們有利，它們一時半會兒摸不過來。”陸戰野走到火堆邊，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不過不能大意。孫衛國，去把趙副連長叫醒，加強警戒。火堆不能滅，再加點柴，燒旺些。狼怕火。”

“是！”孫衛國立刻跑去。

陸戰野這纔看向林晚星：“怎麽出來了？”

“睡不著。”林晚星低聲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陸戰野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走向羊圈邊緣一處較高的斷牆，再次舉起瞭望遠鏡，朝著狼嗥傳來的方向瞭望。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像一堵沉默的牆。

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跳躍的、被陸戰野命令加柴後陡然明亮起來的火焰，那顆因為狼嗥而狂跳的心，竟奇異地慢慢平複下來。

有他在。有火在。

後半夜，狼嗥斷斷續續又響起幾次，但始終沒有靠近。加強的警戒和始終燃燒的篝火，顯然起到了作用。

林晚星沒有再回帳篷，裹著棉衣坐在火堆旁，看著火光。陸戰野也沒有回去休息，他大部分時間站在斷牆上瞭望，偶爾下來，往火堆裏添柴，或者低聲詢問警戒情況。兩人幾乎沒有交談，但在這寒冷而危險的荒野之夜，這種無言的共存，卻有一種別樣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天快亮時，狼嗥聲終於徹底消失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篝火也漸漸熄滅，隻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

陸戰野從斷牆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剛剛起來接班的趙大虎說：“狼群走了。通知大家，抓緊時間收拾，天亮就出發。今天必須趕到第一個牧業點。”

他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但依舊清晰有力。

林晚星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起身準備去幫忙收拾。經過陸戰野身邊時，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沒事了。”

林晚星腳步一頓，抬眼看他。

陸戰野正看著她，晨光熹微中，他眼中有未散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類似寬慰的東西。“回去休息一會兒，路上抓緊時間睡。”他說完，便轉身去檢查馬匹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那堆已經熄滅的篝火餘燼。

黑夜已經過去，狼群也已退去。

新的一天，新的路途，就在眼前。

而有些東西，在這共度的險境與寒夜裏，似乎悄然發生了改變，無聲，卻深刻。

她深吸一口清冷而新鮮的空氣，轉身，朝著忙碌起來的同伴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