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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16章 出征前夜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天色未明。

最後的幾天,排練場的氣氛繃到了極限。不再是單純的練習,而是近乎苛刻的打磨。沈知渝的嗓子啞了,眼裏布滿血絲,卻依然盯著每一個細節。秦雪梅跛著腳,在場地邊緣來回踱步,眼神銳利如鷹,任何一點瑕疵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林晚星的台詞已經倒背如流,甚至夢囈時都在重複,那段獨白裏的恐懼與掙紮,早已內化成她自己的一部分。

物資也開始準備。演出道具(簡易的佈景、旗幟、手風琴、鑼鼓)打包成箱;個人行李要求輕便,但禦寒衣物、水壺、幹糧、必備藥品一樣不能少。連裏專門開了會,強調紀律和安全:牧區分散,路途遙遠,條件艱苦,必須統一行動,絕不允許擅自離隊。

陸戰野是這次演出隊的帶隊領導。這在意料之中,又讓某些人心頭多了幾分揣測。指導員在動員會上說得明白:“這次演出,不僅是文化任務,更是政治任務,是展現我們兵團風貌、加強軍民團結的重要視窗。陸連長帶隊,體現了連隊的高度重視。所有人,必須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圓滿完成任務!”

林晚星坐在下麵,聽著指導員洪亮的聲音,目光落在前排陸戰野挺直的背脊上。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專注聆聽,側臉線條在會議室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分明。帶隊……意味著接下來的十幾天,他將和他們朝夕相處。這個認知讓她心頭微亂,但很快被她強行壓下。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會後,各人領取裝備。林晚星領到了統一配發的加厚棉衣、棉帽、手套,還有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綠色挎包。她仔細檢查著每一樣東西,彷彿在做某種鄭重的儀式。吳秀梅幫她一起整理,絮絮叨叨地叮囑:“聽說牧區晚上冷得能凍掉耳朵,你可千萬別逞強……還有,跟緊隊伍,別走丟了……”

“知道了,秀梅,你放心吧。”林晚星安撫她。

“我怎麽能放心……”吳秀梅眼圈有點紅,“你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月,聽說路上還可能遇到狼……”

“有連長帶隊,還有那麽多男同誌,沒事的。”林晚星拍拍她的手。

李翠蘭在旁邊冷眼看著,鼻子裏哼了一聲:“出趟門而已,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林晚星和吳秀梅都沒理她。

出發前夜,連裏格外安靜。一種混合著興奮、緊張和離愁的情緒,在營區裏無聲彌漫。

林晚星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行李。幾件換洗內衣,母親的信和銀鐲貼身帶著,沈知渝給的書太沉,隻能挑最薄的一本《基礎護理常識》塞在挎包夾層。那枚狼牙,依舊掛在頸間,貼著麵板。鎖在箱底的奶糖和紅繩,她沒有動。

她坐在炕沿,就著油燈微弱的光,又翻了一遍那本《基礎護理常識》。上麵關於凍傷、摔傷、簡單急救的圖示和文字,她已經熟記於心。沈知渝說得對,知識是底氣。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誰?”

“是我,沈知渝。”

林晚星起身開門。沈知渝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還沒睡?”林晚星側身讓他進來。

“睡不著,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麽遺漏。”沈知渝走進來,將小布包放在桌上,“這個給你。”

林晚星開啟,裏麵是一支半新的鋼筆,一小瓶墨水,還有幾頁裁切整齊的空白紙。“這是?”

“路上如果有空閑,或者有什麽想法,可以記下來。”沈知渝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牧區見聞,演出心得,甚至……醫學上的疑問,都可以寫。回來我們再討論。”

林晚星摸著那支冰涼的鋼筆,心裏湧起一股暖流。“謝謝你,沈知渝。書和筆……都太珍貴了。”

“工具而已,用在合適的人手裏纔有價值。”沈知渝笑了笑,笑容裏有種難得的輕鬆,“這次出去,對你是個很好的鍛煉。放開演,別怕。你的‘小何’,已經立住了。”

林晚星點點頭,想起什麽,問道:“你的劇本,還有音樂,都準備好了嗎?手風琴誰拉?”

“孫衛國以前在宣傳隊待過,會拉一點,主要旋律靠他。其他配合,大家敲敲打打,烘托氣氛就行。”沈知渝推了推眼鏡,“劇本沒問題,關鍵看臨場發揮。牧民的反饋很重要,要靈活調整。”

兩人又聊了幾句排練的細節和路上可能的情況。沈知渝的考慮總是周全而長遠,林晚星聽著,心裏漸漸安定下來。

“對了,”沈知渝臨走前,忽然壓低聲音,“路上,凡事多留個心眼。秦雪梅雖然腳好了,但她……心思重。陸連長帶隊,壓力不小,有些事,未必能麵麵俱到。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這話意有所指。林晚星明白他指的是什麽。“我知道。”她輕聲應道。

沈知渝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

沈知渝走後,林晚星卻沒了睡意。她吹熄油燈,和衣躺下。黑暗中,聽覺變得格外敏銳。遠處隱約傳來馬匹不安的踏蹄聲,或許是明日要用的車馬正在備鞍。更遠處,是野狼灘永不停歇的風聲,嗚嗚咽咽,像大地沉睡的呼吸。

她想起沈知渝的叮囑,想起秦雪梅冷靜評估的眼神,想起陸戰野挺直的背影和深不見底的目光。這次出行,彷彿一個微縮的舞台,將所有的關係、矛盾、期許都集中放大。她必須更謹慎,更清醒。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們宿舍門外。

不是沈知渝。沈知渝的腳步更沉穩些。

也不是吳秀梅或李翠蘭。

那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人在那裏站著,傾聽。時間很短,隻有幾秒鍾。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了,這次是朝著連部方向,漸漸遠去。

林晚星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是誰?這麽晚了,在女知青宿舍外停留?

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輕輕起身,躡手躡腳走到窗邊,用手指蘸了點唾沫,在窗紙上洇開一個小洞,向外望去。

月光很好,清輝如水。院子裏空蕩蕩的,隻有月光下拖得長長的樹影。一個人影正快步穿過院子,走向連部辦公室的方向。背影挺拔,步伐迅捷,即使在月光下,也能認出那熟悉的輪廓——

是陸戰野。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他來做什麽?隻是路過?還是……

她想起剛才那短暫的停頓。他是在聽裏麵的動靜?確認她是否安好?還是……有別的用意?

月光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連部房舍的拐角。院子裏重歸寂靜,隻有風聲。

林晚星退回炕邊,重新躺下,心卻再也平靜不下來。掌心的狼牙貼著麵板,冰涼。陸戰野深夜獨自出現在女知青宿舍外,這太不尋常了。如果他隻是巡查,完全不必如此接近,也不必停留。

一種混合著困惑、微悸和不安的情緒攫住了她。她強迫自己不再深想,隻將之歸結為出發前夜,連長的例行安全檢查。

但那個在月光下匆匆離去的背影,卻深深印在了腦海裏。

後半夜,林晚星睡得極不安穩,做了許多紛亂的夢。夢裏有時是在舞台上忘詞,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無聲注視;有時是在無邊荒原上獨自跋涉,風雪交加,怎麽走也走不到頭;有時又彷彿回到了屋頂失足那一刻,墜落,墜落,卻總也落不到底……

最後,她夢見自己站在月光如水的院子裏,看著陸戰野遠去的背影。她想叫住他,問問那封信,問問為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秦雪梅拄著柺杖從陰影裏走出來,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冰冷而憐憫。

她驚醒了。

窗外天色仍是濃黑,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她坐起身,胸口窒悶,額頭有冷汗。

定了定神,她摸出枕邊的鋼筆和紙。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她擰開筆帽,卻一時不知該寫什麽。筆尖懸在紙麵,久久未落。

最終,她隻寫下了兩個字,力透紙背:

“向前。”

是的,向前。無論前路是舞台還是荒原,是讚譽還是荊棘,是暖意還是寒霜。

她已沒有退路,也不必回頭。

將紙筆仔細收好,她起身,開始最後的整理。穿上厚重的棉衣,戴好棉帽,背上挎包。鏡子裏的人影有些模糊,但眼神卻比來時,多了幾分沉靜和堅定。

推開宿舍門,凜冽的晨風撲麵而來,帶著破曉前最深的寒意。

院子裏,車馬已經備好,人影綽綽,低聲交談。沈知渝正在清點道具箱,孫衛國除錯著手風琴,秦雪梅披著大衣,站在一旁,臉色在曦微的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陸戰野正和趙大虎說著什麽,聲音低沉,聽不真切。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徹底清醒。

她邁步,朝著那片即將亮起的天光,朝著等待她的未知旅途,穩穩地,走了過去。

野狼灘還在沉睡。

而他們,即將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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