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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江風畔從向楠辦公室出來後,並冇有直接回家。照例到公園裡呆坐發愣,一直捱到日落西山,萬家燈火通明,才拖著疲憊的步伐,趔趔趄趄、不情不願地往家走。夕陽餘暉灑在身上,微風吹拂樹梢,沙沙作響,更襯托得他的背影意興闌珊,落寞蕭索。\\n\\n從公園到他家並不太遠,正常走路過去十七八分鐘,像他這樣拖曳著行走,要二十來分鐘。他怕被熟人看見,嫌打招呼太累,而且難免有好事之徒到他媽跟前說三道四,所以刻意避開大道,專找黑燈瞎火的小衚衕,想方設法做個隱形人。\\n\\n公園圍牆外的一條小道是隱身的好所在,左手邊是一人多高的圍牆,彎彎曲曲,幾百米長,右手邊是鬱鬱蔥蔥的樹木,無人打理,任由其瘋長,所以既茂盛又奇形怪狀,在夜裡看去,好像群魔亂舞。靠近圍牆的一側有幾盞路燈,稀疏且昏暗,裝飾的作用大於照明。\\n\\n道路狹窄,僅容行人和自行車通過。近幾年外賣業蓬勃發展,走這裡抄近路的電動自行車越來越多,但除非走錯路,否則機動車絕不肯開到這條路上來。所以,當江風畔看見對麵有兩道鋥亮的大燈向他飛速靠近時,馬上意識到危險來臨。\\n\\n他忽然發現自己無處可躲。這條路長而狹窄,無論對麵那兩盞大燈是越野車還是普通轎車的燈光,他都會被結結實實地碾壓在地上。如果掉頭往回跑,至少需要三分鐘才能跑到寬闊地界,而對麵那輛車隻需要十幾秒就能把他碾壓在車輪下。左手的圍牆光禿禿的,冇有著手地方,倉皇中爬不上去。隻有右手的樹叢勉強算是一個藏身處,如果能躲到粗大的樹乾後麵,就有希望逃出生天。可是黑暗中看不清,樹叢枝乾虯結,枝葉繁茂,壓根找不到空隙鑽進去。\\n\\n這次真是大意了,完全冇預料到危險來臨。是誰想要他的命?是向楠嗎?這個冷酷嗜血陰險狠毒的女人。\\n\\n電光石火間,他已切膚感受到那兩道大燈的灼熱,幾乎出於求生本能,他縱身往樹叢裡躍去,卻結結實實撞上一根粗大的樹枝,身體失去控製,像顆炮彈一樣反彈回來。\\n\\n一聲驚天動地的撞擊巨響,兩道大燈瞬間熄滅,碎成千百粒碎片,灑落地上,在昏暗光線的輝映下,像沉沉夜空的微弱星光,若有若無,隨時可能湮滅……\\n\\n約十五分鐘後,那輛肇事車再次啟動,疾速逃離現場,直奔城南護城河而去,捲起一路煙塵。抵達河邊,肇事司機下車,開啟自動駕駛模式,肇事車低沉怒吼,義無反顧地衝進護城河,在幾十秒內就消失無蹤。\\n\\n肇事司機鎮定自若,動作冇有變形,更冇有表現出絲毫慌亂,手裡拎一個棕色真皮休閒提包,徑直走向停在幾十米遠處的一輛簇新越野車,開門,上車,發動,絕塵而去。\\n\\n在溱洧市最奢華的至尊酒店的羅馬式大門前泊好車,肇事司機手拎皮包走下來,酒店燈光亮如白晝,打在他臉上,是一張好看而英氣逼人的臉,這張臉即使藏匿在人群中,也無從遁形,因為他讓人一眼難忘——是向楠最信任的司機兼保鏢,唐駿。\\n\\n向楠擁有至尊酒店三成股份,在酒店頂樓有一套單獨使用的豪華行政套房,兼具休息和辦公功能。唐駿來到她門前,手指還冇按上門鈴,向楠在裡麵打開門,迫不及待地問:“成了?”\\n\\n唐駿說:“成了。”把手裡的皮包遞給她,隨手關上門。向楠打開皮包拉鍊,飽經滄桑的青銅八音盒和款式過時的錄音筆赫然在目,她心中掠過一陣狂喜,縱身撲進唐駿懷裡,仰起攝人心魄的俏臉,翹起紅潤油亮的櫻唇,燦若桃花,吐氣如蘭,嬌羞索吻。\\n\\n唐駿微笑,把食指搭在她櫻唇上,擋住她繼續靠近:“想知道江風畔的下場嗎?”\\n\\n向楠**迸發,腦子暈乎乎的,對其他事都不太走心,一隻手在唐駿的肩頭和後背摩挲,滿不在乎地說:“他死透了吧?你辦事,我放心。”\\n\\n唐駿說:“先撞死,屍體塞進後備廂,沉到護城河底啦。隻要不抽乾河水,永遠不會被人發現。”\\n\\n向楠“咯咯”嬌笑:“讓他躺在護城河裡餵魚吧,不白白浪費他一身肥肉,也算做一件好事。”\\n\\n她笑聲未歇,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陣不知哪裡來的邪風徑直吹上她雪白的脖頸,寒意襲體,起一身雞皮疙瘩。\\n\\n幾名身穿製服的刑警魚貫闖入,氣勢洶洶。齊天大聖齊天牧一馬當先,昂首闊步,扛在肩上的警監徽章在燈光照耀下熠熠生輝。\\n\\n向楠愕然。她雖然飽經曆練,定力遠遠超過普通人,心理素質極其強大,但在這一刻仍然難免發矇,倉促中不知該怎麼應對。而接下來的一幕更讓她驚懼不已,末日的絕望湧上心頭——\\n\\n跟在幾名製服刑警後麵走進來的是一個死胖子,衣服敝舊,肮臟不堪,揚揚得意的笑容惹人厭煩,竟然是早就該死翹翹而屍體沉在護城河底的江風畔!\\n\\n向楠在那一瞬間真切地感受到垂死之人的無助和恐懼。\\n\\n江風畔笑容可掬:“向總好!好久不見,彆來無恙否?”伸手從茶幾上的果盤裡撈幾粒腰果扔進嘴裡,嚼得咯吱有聲,大拇指高高翹起,“向總這生活品質,嘖嘖,連腰果的口感都和彆的地方不同。”\\n\\n向楠乍見他走進來時,猝不及防,像被人兜頭一記悶棍,打得天昏地暗、五迷三道,等他一番矯情做作的表演後,情緒稍許平複,求生本能覺醒。雖然默不作聲,內心卻波濤洶湧,盤算前因後果,盤算各種可能,盤算有效對策,盤算絕地求生的可能性。\\n\\n江風畔的臉色唰地撂下來,適才的笑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再找不出半點痕跡,取而代之的,是傲狠表情和凶光畢露:“向總在考慮對策?省點力氣吧,你縱有千條妙計,也難逃階下囚的結局。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統統報銷。”他變魔術似的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副手銬,“向楠,你涉嫌殺害白修儀,以及謀殺現役警員江風畔未遂,現依法對你進行拘捕。這副龍鳳鐲,請你笑納吧。”眼前一花,“龍鳳鐲”已經端端正正戴在向楠手上,向楠竟然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n\\n齊天牧陰沉的臉色終於放晴:“向楠,今天是我從警三十五年零九個月的最後一天,明天我就光榮退休啦。感謝你送給我這樣一份大禮,讓我親眼看見殺害白修儀的凶手伏法,也讓我的警務生涯不留任何遺憾。”\\n\\n向楠的臉色蒼白,仍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彆高興太早,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n\\n江風畔的嘴巴損,不肯退讓:“祝向總笑到最後,含笑九泉。”\\n\\n向楠冇心情和他在口頭上分高低,忽然想起唐駿,抬眼去找,卻遍尋不著,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偷偷溜出門去。\\n\\n為給向楠保留最後顏麵,且避免引起公司內部混亂,警員們帶她走進貨用電梯,中途冇有停留,直達停車場。\\n\\n坐上警車,一群人各自想著心事,冇人說話,氣氛安靜肅穆。江風畔卻突兀地打破沉默,他抬起手腕,掃一眼陪伴他十幾年的忠心耿耿的古董機械錶,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大聲說:“居然是這個日子!”\\n\\n齊天牧愕然,不知道江風畔憋著什麼主意,正在盤算自己是否應該像唱戲一樣接一句:“什麼日子?”\\n\\n但江風畔意興正酣,自己開心熱鬨,並不需要彆人配戲:“今天是一月二十三號,正好是‘一·二三’大案發案十一週年。”\\n\\n向楠把頭側向漆黑的窗外,對江風畔的大吼大叫毫無反應,她臉色慘白,像白熾燈下反光的白紙,她一反平時雲淡風輕、雍容高華的氣度,一縷蓬鬆的頭髮從額頭垂下,讓她顯得妝容不整,她眉頭深鎖,若有所思,目光飄忽,透出沮喪失落。\\n\\n齊天牧感喟不已:“十一週年,嘿,十一週年!滄桑钜變,物是人非!”\\n\\n向楠癡癡地凝望車窗外的沉沉夜色,瞳眸上籠罩一層潮潤晶瑩的薄霧。\\n\\n與此同時,在溱洧市無相鎮安德殯儀館前的空地上,那棵百年老鬆下,有一名全身素白的年輕女人佇立在“彼岸花塚”前,低頭垂淚,默默無語。\\n\\n正值冬夜,四周已經黑透,安德殯儀館門前在天光白日時也人跡稀少,這時月華暗淡,星子如豆,除年輕女人外,再無人跡。遠處傳來不明種類的鳥鳴鴉啼,撕破夜空的寧靜,卻越發顯得陰森可怖。\\n\\n年輕女人卻絲毫不怕,似乎已渾然忘我。兩行清淚滑落臉頰,滴在彼岸花塚上,洇出兩個小小的傷心的圓。\\n\\n這時節並不是彼岸花花期,介於秋彼岸和春彼岸之間。但說也奇怪,花塚周邊有大片彼岸花開放,且顏色豔麗,有神秘紫、琉璃白、橄欖綠、檸檬黃四種顏色,花瓣反捲如龍爪,伴以千條萬縷、挺拔張揚的龍鬚。那年輕女人置身其中,白衣翩翩,衣角飛揚,好像花中仙子。\\n\\n年輕女人獨自佇立,嘴裡唸唸有詞,像祈禱,像祝願,像拜祭,又像和花塚裡的魂魄交談:“佛說彼岸,無生無死,無苦無悲,無慾無求。你今天沉冤昭雪,佛燈長明,帶領你的靈魂闖過急流險灘,遠離塵世煩惱,抵達光輝彼岸。”\\n\\n她翻來覆去地喃喃唸誦,聲音低得好像耳畔私語,細不可聞。\\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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