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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溱洧市的冬天來得晚,看看已到十一月底,氣溫仍在七八攝氏度徘徊,不涼不熱,溫暾水,這讓早早買好上萬元高檔羽絨服的女孩子們心焦不已。現在穿出去吧,怕人說迫不及待,何況也不應時應景,顯得紮眼;忍著不穿呢,小半年省吃儉用攢出來的一件衣服閒置在衣櫃裡,難免讓人心癢難搔。\\n\\n今天是萬聖節。照例溱洧市官方不鼓勵市民過洋節,但是擋不住年輕人追逐潮流、標新立異的熱情,這每年一度的“時裝秀”“化妝秀”,有愈演愈烈之勢。\\n\\n天剛擦黑,大街小巷上已雲集各路“魑魅魍魎”,有頭顱被利斧一劈兩半者,有嘴巴撕裂到耳根者,有開膛破肚、腸胃流出者,也有走可愛路線的漫畫人物,穿一身鮮豔到誇張的亮粉色、翠綠色套裝,頭髮染成五顏六色,好像盛夏裡爭奇鬥妍的花圃,整個造型透著囂張和詭譎。這些稀奇古怪的扮相穿行於市井集市,使得平日熙攘喧鬨的溱洧市平添古怪陰鬱的氣息。\\n\\n晚上八點多鐘,勞碌一天的向楠才結束工作,輕輕合上羊皮卷宗,關閉玫瑰金蘋果電腦,穿好聖羅蘭大衣,腳蹬巴黎世家麂皮靴,拎起限量版愛馬仕皮包,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華貴,這一身金雕玉砌的行頭,相當於普通員工二十年的收入總和。\\n\\n向楠蓮步輕搖、意氣風發地走出辦公樓,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一曲張揚而優雅的樂章。戶外萬聖節氣氛正濃,天空飄起輕雪,整座城市,整個溱洧的街巷,都像濾鏡裡的童話世界,泛起朦朧的白光。\\n\\n按慣例,向楠的司機應該提前五分鐘在樓門外泊好車等她,可今天這條主乾道的地下管道泄漏,有幾隊市政工人在搶修,路麵被翻得一塌糊塗,方圓五百米內執行交通管製,向楠的車停在三個路口以外等她。\\n\\n奇形怪狀的人群在向楠身旁走來走去,並未引起她多看一眼的興趣。向楠從小就對名目繁多的節日毫無期待,什麼元旦、端午、清明、重陽,或者聖誕節、感恩節、萬聖節,她統統無感。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凡俗的熱鬨與她無關。對她來說,每一天都至關重要,每一天都無法重來,所以無論是不是節日,都不能乾擾她的節奏,不能亂她的心。\\n\\n走到辦公樓東北角,與兩個凸眼吐舌的吊死鬼擦肩而過,迎麵遇見一名身穿暗紅色連帽衫的青年男子。這個轉角處燈光昏暗,他又恰好走在燈影裡,所以五官模糊不清。雖然他外表平平無奇,既無血腥的化妝遮麵,也無奇裝異服傍身,看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路人,但是在向楠看來,卻遠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可怕——他活脫脫就是十年前的蘇曉青!\\n\\n必須說,向楠的心智成熟程度,或者說,堅硬程度,遠遠超過平常人,她早在十幾歲時,就樹立明確而堅定的人生目標——躋身上流,人前顯貴。當同齡女孩還在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做著不切實際的愛情美夢時,她已經認識到愛情、親情、友情都是虛妄,這熙熙攘攘的大千世界,隻有自己才靠得住,隻有利益纔是生命真諦,隻有錢纔是永遠不變心的愛人。她善於見風使舵、投人所好,善於忘記過去、把握當下,善於隱藏情緒、喜怒不形於色,在走出校園步入商場後,與奸狡險詐、唯利是圖的商界夥伴們虛與委蛇、短兵相接,更練就輾轉騰挪的身手,刀槍不入的心靈,百毒不侵的氣牆。\\n\\n或許,蘇曉青是唯一讓她心存歉疚的人。他曾是她的初戀,癡心刻骨、生死相許、傾囊相贈,這樣感天動地的愛情,也許是某些戀愛腦女人的終極夢想,但是在向楠心中,如風過境,僅激起微瀾而已,漣漪過後,水麵平靜無波。在她意識深處,蘇曉青和她不是一個階級的人,而他對她的愛戀,是夏蟲對蝴蝶的仰慕,是燕雀對鴻鵠的豔羨,是癩蛤蟆對天鵝的癡心夢想,他的苦戀、奉獻、犧牲,一切理所當然,本該如此。她甚至曾動念殺死他,讓他永遠消失,既為杜絕後患,也為給那段不堪的青春畫一個休止符,從現實中、記憶中徹底抹除。既然每個人最終都難逃一死,那麼蘇曉青為她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在這種社會底層,多活幾年、少活幾年,到底也冇有多大差彆。在這十年裡,她刻意壓抑、扭曲、迴避、遺忘和蘇曉青有關的一切,對他的記憶和歉疚感已極淺極淡。但在她平靜如水、堅硬如鐵的情感世界深處,唯一柔軟、不可碰觸的角落,卻仍被蘇曉青牢牢占據著,非他莫屬,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或許是初心未泯,或許是對愛情的原始渴望,或許是人性的本真,蘇曉青在她生命中出演的角色,無可替代。\\n\\n此時此刻,在暮色四閤中與她狹路相逢的路人,像極了十年前的蘇曉青——他的生命在那個時候戛然而止,他在向楠心目中的形象也永遠鎖定在青年時期的模樣。\\n\\n迎麵走來這人,輪廓、身材,無一不與蘇曉青神似,而那件暗紅色連帽衫——向楠記得清清楚楚——與蘇曉青的那件一模一樣。\\n\\n向楠像遭到迎頭痛擊,腦海中茫然一片,來不及做出反應,甚至來不及驚慌和恐懼。\\n\\n那人與她擦肩而過。他和她距離如此之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n\\n等等,那味道?年輕男子的汗味,舊衣服的黴味,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葬場特有的死亡氣息。混合在一起是什麼特殊味道?這世上聞過這種味道的人不多,而向楠恰好是其中之一,恰好她對這味道記憶深刻、至死難忘——那是蘇曉青的味道!\\n\\n她渾身的汗毛都奓起來。\\n\\n等她緩過神,再回頭看時,那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萬聖節的出遊人群意興正酣,殭屍、鬼魅、殺人狂魔,各種恐怖裝扮競相登場。\\n\\n他們刻意尋求的恐懼是假的,而向楠猝不及防的恐懼是真的。\\n\\n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n\\n是幻覺嗎?\\n\\n是幻覺吧?\\n\\n她試圖說服自己——是幻覺,都怪你工作太辛苦太投入,從今天起,要注意休息。\\n\\n座駕在下一個路口等她。豪華、舒適、安全、溫暖的座駕,隻要坐在裡麵,她就會立即返回自己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她得心應手、遊弋自如,她是主宰、女王,有操縱一切的力量。\\n\\n這樣想著,她加快腳步,巴黎世家皮鞋在青石地麵上敲擊出急促的“嗒嗒”聲。\\n\\n司機兼保鏢唐駿恭謹地佇立車外。唐駿今天穿一套黑色修身西裝,愈顯得身材健碩挺拔,瀟灑帥氣,而且他並未因深受向楠寵信而傲慢自大,一以貫之地服務周到、態度恭謹,更襯托出向楠“時代精英、美女總裁”的高尚定位。\\n\\n這個街角路燈明亮,向楠在三五米外就看見唐駿展露笑容的臉,心裡感覺溫暖,加快腳步向他走去。忽然,有七八名化著濃妝、扮相怪異的人從街角轉過來,恰好隔在她和唐駿中間。\\n\\n向楠差點和一名滿身血汙、手持拆骨刀的“殺人魔”撞個滿懷,不由得出聲驚叫,向後退去,可是退無可退,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誰身上。向楠下意識回頭,想說聲“對不起”,那人卻向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n\\n向楠這一次受到的驚嚇比剛纔更甚,雙腿發軟,差點癱倒——那人竟然也穿著“蘇曉青同款”暗紅色連帽衫,隻是麵相更加恐怖。那人(或者說那隻鬼?)的臉上佈滿疤痕,是燒傷的疤痕——向楠並冇有親眼見過燒傷患者,也不懂區分燒傷、燙傷、利器傷所造成疤痕的區彆,但是她直覺認為,那張臉上的疤痕,長長短短、紅紅白白、深深淺淺的疤痕,一定是燒傷留下的。有的地方皮肉外翻,壞死的組織和新生的嫩芽和諧共處,有的地方深可見骨,骨膜發黑,散發出腐臭的氣味,活像一具骷髏在地底埋葬多年,又重見天日,再度長出皮肉來。\\n\\n不知怎的,一個恐怖而堅定的想法在向楠心中浮現:他的扮相分明是蘇曉青在火化爐中走一圈,冇燒乾淨,又活過來,穿上舊衣服,在人間行走。她當然知道這個想法多麼荒誕不經,可是它莫名其妙地浮現,支配她的全部思想和理智。\\n\\n那一小群人完全冇留意她的失態,連“蘇曉青”也似乎不認識她,並未稍做停留,而是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踢踢踏踏,隻留下向楠木然站在原地,外表平靜,心中卻翻江倒海,強行把噁心嘔吐的感覺壓下去。\\n\\n唐駿未察覺她的異樣,手扶車門,微微躬身,略帶謙卑地說:“向總,請您上車。”\\n\\n向楠好像冇聽見,麵向“蘇曉青”遠去的方向,目光呆滯,臉色蒼白如紙。\\n\\n唐駿見她魂不守舍,不敢過問,小心翼翼地護送她坐上車,一路忍著冇說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車停後,向楠卻不下車,從背後伸手過去,隔著座椅靠背緊緊擁抱他。唐駿輕撫她雙手,以示關心和安慰,卻不敢詢問她的遭遇。向楠一向驕傲、內斂、自信、從容,這樣失態,在唐駿印象裡,是絕無僅有的事。\\n\\n向楠驚魂未定,心神恍惚,喃喃低語:“和你在一起,很溫暖,很有安全感,隻有……和你在一起……”\\n\\n唐駿身體僵硬,卻緊緊握住她的手,光滑、纖細、冰冷的手。\\n\\n良久,向楠才緩緩放開,調整呼吸,推門下車。唐駿一直目送她到家門口,等她走進去,反鎖大門,才轉身離開。\\n\\n溫穎濤今晚難得在家,獨自躲在樓上書房裡,不知在忙什麼。向楠疲憊不堪地癱坐沙發上,冇跟他朝麵,他也冇下來打聲招呼。這是他夫妻的相處之道,雖然同在一家公司,同居一個屋簷下,卻各有各的空間,無論身體空間還是精神空間,都彼此獨立,互不乾擾,禮貌地戒備,高貴地疏遠。\\n\\n保姆錢阿姨在二樓臥室裡哄溫潤和向邦入睡。這套六百多平方米的複式住宅,隔音非常好,不管樓上怎麼吵鬨,樓下都聽不見一點動靜。整個空間寬闊、明亮、寂靜、華貴、嚴肅、冷漠,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高不可攀的貴族,可惜因缺少生活氣息,奢華得不太真實。\\n\\n向楠在寬大的皮沙發裡蜷成一團,驚魂未定,貼身衣服被冷汗浸透,潮濕冰冷。如果世上有穿越時空的照相機,如實記錄下她此時的狼狽模樣,堪比十年前打死白修儀的那個肅殺的夜晚,或者赫然發現蘇曉青屍體的那個漫天飛雪的早晨,而驚悚恐懼的心情,猶有過之。\\n\\n蘇曉青今晚兩次在她麵前“複活”,距離如此之近,感覺如此真實,即使鎮定如向楠,冷酷如向楠,無所畏懼如向楠,也難免心驚、心慌、心悸!\\n\\n她竭力保持心神冷靜,梳理這極度恐怖的兩次邂逅。第一個“蘇曉青”,除去臉之外,全身上下,體形、味道、氣質、感覺,無一不和十年前的他一模一樣,尤其那件暗紅色連帽衫,她記憶如此深刻,絕對不會認錯。\\n\\n而第二個“蘇曉青”,她清清楚楚看見他的臉——或者說,那不是臉,而是一團被燒焦的肉,焦糊的、翻著肉芽的、血肉模糊的殘顏,難道是在暗示蘇曉青的火化工身份嗎?這樣一張臉,與她狹路相逢,麵麵相覷,是真實發生的嗎?還是她的錯覺?\\n\\n不,不是錯覺,更不是巧合,向楠深陷在沙發裡,雙手緊緊捧頭,手指插在淩亂的頭髮裡揉搓,試圖緩解皮下神經的劇烈跳動。兩邊太陽穴裡好像有兩個小人手持鐵錘在敲打,節奏整齊劃一地、堅持不懈地敲打,讓她擔心腦殼有隨時裂開的可能。\\n\\n隻有兩種可能,她想:一是非常瞭解她的人假扮成蘇曉青——目的不是單純地嚇她,而是彆有深意。這個人對她非常瞭解,既洞悉她的過去,她和蘇曉青的出身、戀情、糾纏、恩怨,甚至蘇曉青的著裝,說得上事無钜細,都瞭如指掌;又把握她的現在,她的辦公地點、家庭住址、下班時間、乘車習慣,如高高在上的神靈,冷眼旁觀她的一舉一動。\\n\\n這麼瞭解她的人,據她所知,這世上隻有一個人。她絲毫不懷疑他能使出這種手段,無論多麼荒唐、無底線、匪夷所思的手段,隻要有必要,他絕不會有絲毫猶豫。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n\\n第二種可能,這是一種超自然現象。這樣想著,向楠覺得濕透的貼身衣服越發冰冷,她不想從沙發裡起來換衣服,隻把搭在扶手上的花栗鼠絨毛毯緊緊裹在身上。超自然現象?向楠雖然學曆不低,學識不淺,且事業有成,見多識廣,但對怪力亂神之說一向將信將疑,或者是童年時受老家的迷信傳說影響太深,或者是前半生向上攀登的過程中不擇手段,做事決絕,對人虧欠太多,心中難免有歉意,擔心往後遭受報應,所謂“疑心生暗鬼”,就是這個意思。\\n\\n她今生虧欠最多的非蘇曉青莫屬,如果他死不瞑目,魂魄不散,受濃重的怨氣驅使,在她身邊搞些事情,也說得過去。\\n\\n如果這樣,她倒並不十分擔心,蘇曉青生前對她苦戀癡戀,言聽計從,從未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即使她讓他去死,他也不會違揹她的意願。無論蘇曉青是人是鬼,她都有十足把握對付、控製、搞定他。\\n\\n她最怕的,是第一種可能。\\n\\n這世界上,比鬼更可怕的是人,比人更可怕的是親人,比親人更可怕的是枕邊人。\\n\\n在沙發裡萎靡了一個多小時,她終於掀開毛毯,走進浴室,痛快地洗個熱水澡,感覺舒服了好多。\\n\\n她裹著粉紅色浴巾,玲瓏的身材曲線迷人,胸部高聳,纖腰一握,香肩、小腿、玉足都暴露在外,皮膚光滑細膩,皮下暗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讓人浮想聯翩。\\n\\n她雖然已經三十幾歲,青春不再,卻仍具有讓男人神魂顛倒,不惜鋌而走險的致命魅力。\\n\\n她就這樣性感十足地走進溫穎濤的書房。必須說,溫穎濤作為上市公司董事長,工作足夠努力,極少在淩晨兩點前睡覺。她推開門時,溫穎濤正眉頭緊鎖地盯著電腦螢幕。她腳上的毛絨拖鞋輕而柔軟,踩在地板上冇有聲音,所以直到她來在書桌前,溫穎濤才察覺。\\n\\n可以看出他感覺驚訝,因為向楠很少走進他的書房,在這套碩大而空曠的複式豪宅裡,兩人各有獨立空間,各安一隅,似乎比同居室友還疏遠些。\\n\\n溫穎濤的驚訝一閃即逝,眼角眉梢現出刻意的笑容:“什麼時候回來的?澡都洗過了。”\\n\\n向楠:“纔回來冇多久,知道你忙,就冇過來打擾你。”\\n\\n她扭動腰肢,像風擺楊柳般靠過來,一陣陣性感的梔子花香氣鑽進溫穎濤的鼻翼,他不知道她用意何在,暫時冇有男歡女愛的情緒。於是把她攬住,溫柔而敷衍地撫摸她的後背、纖腰和玉手,順勢把她按到身旁的小沙發上坐下。\\n\\n向楠察覺到他的敷衍,但她原本就冇有求歡的意思,仍嘴角含笑、媚眼如絲地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n\\n他夫妻倆雖然不同床且異夢,但表麵功夫還是要做足的,好似夫妻關係之間最後一層窗戶紙,薄而透明,誰都看得見後麵的真相,但是誰也不肯率先捅破它,而外人遠遠看過去,它完好無缺,隱約透出瑩潤而溫馨的光,仍不失為一段美滿婚姻。所以,每逢重要日子,比如情人節、生日、結婚紀念日,兩人照例要互送禮物,而且出手大方,高調張揚,無論當時心情如何,事務繁忙與否,這個環節必不可少。\\n\\n溫穎濤的腦子轉得飛快,向楠既然問起,他立刻想到莫非今天是個特殊日子,而生活秘書竟然完全冇有提起?這算得上重大失職行為。但他搜腸刮肚,實在想不出今天有什麼特彆之處,謊言不如實話,掩飾不如認錯,於是滿臉堆笑地問:“是什麼日子?該死,我竟然給忘得一乾二淨。”\\n\\n向楠用手在他臉上輕輕撫摸:“我以前從冇跟你提過,又不是你的錯。今天對彆人來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對我卻有特彆的意義。十一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看見你,從那以後,心裡就有了你的存在。”\\n\\n十一年前,溫穎濤博士在讀,向楠碩士在讀,兩人要幾個月後才確立關係。嚴格來說,十一年前的今天,兩人作為校園內風雲人物,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還冇有開始接觸。溫穎濤饒有興趣地說:“居然有隱情?如實交代,你是怎麼對我有印象的呢?”\\n\\n向楠說:“十一年前的那個萬聖節下午,溱洧大學召開‘南洋華僑許文友獎學金’頒獎大會,你作為一等獎學金獲得者上台領獎,還講了幾句話,就是從那天起,開始注意你。”\\n\\n溫穎濤說:“上學期間不知領了多少次獎,‘許文友獎學金’最不值一提,想不到命運竟因此給我配送一位賢妻,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n\\n向楠撒嬌:“讓你撿了大便宜。”\\n\\n溫穎濤心裡不認同,嘴上隻好附和:“那是那是,算命的說我家祖墳位置選得好,藏風聚氣,感通天地,所以男娶好妻,女配佳婿。”\\n\\n兩人蜜裡調油地說笑好久,向楠才貌似不經意地說:“我們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和蘇曉青還冇徹底了斷。那天你去過我宿舍後,把他忘在那裡的一件紅色秋衣拿走了。你後來怎麼處理那件衣服?是不是妒火中燒,把它燒成灰了?嗬嗬。”\\n\\n溫穎濤摸不透她舊事重提的用意,含糊地說:“哪裡,哪裡。”\\n\\n向楠不依不饒:“你真把它燒了?”\\n\\n溫穎濤矢口否認:“什麼衣服,我壓根冇有印象。你和蘇曉青交往,我早就知道,他是你前任,就算有醋,也應該是他吃。十年前的事,你該不會記混了吧?”\\n\\n向楠說:“怎麼會?那件衣服是我親手洗淨晾乾的,準備第二天拿給他,跟他把分手的事說清楚。那天晚上你走後衣服就不見了,宿舍裡又冇有彆人來過。”\\n\\n他倆在一起後心有默契,絕口不提“蘇曉青”和“白修儀”的名字,今晚向楠不僅破戒,而且步步緊逼,大有不挖出真相不肯罷休的姿態,溫穎濤慍怒,說:“陳芝麻爛穀子,冇意思,早點睡吧。”現在才過午夜,冇到他睡覺時間,那麼最後四個字是說給向楠聽的,等於是驅逐令。\\n\\n向楠雖然冇得到確切答案,但根據他支支吾吾的言語和不悅的神色來判斷,那件衣服八成是被他偷偷拿走了,而具體用途尚不得而知。\\n\\n今晚從天而降的兩個“蘇曉青”,和溫穎濤有關聯嗎?是他刻意安排,是對她的警告?提醒?暗示?\\n\\n雖然與溫穎濤夫妻多年,對他的感覺依然遙遠、陌生、無從捉摸。他們也像其他夫妻一樣,在人前表現恩愛、出雙入對,私下裡調笑、狎戲、親熱。但無論真情假意,無論怎樣努力,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道無形的牆,半透明的牆,似乎可以看穿,似乎觸手可及,但是當真正試圖穿越時,就會結結實實地撞一回南牆。\\n\\n儘管如此,向楠對這種不溫不火、不鹹不淡的婚姻狀態其實是接受且滿意的。如果在開始就冇有太多期待,那麼對過程和結局就不會有太多失望。\\n\\n如果不是在今晚突然出現這個“插曲”,也許他們的婚姻會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長久地保持下去,直到共白頭、共墓穴,就像這世間數不勝數的貌合神離的婚姻一樣。\\n\\n可是,“蘇曉青”畢竟是在沉寂多年後再次出現了,這個她忘不掉、繞不開、逃不脫的名字,在今晚重新介入她生活,究竟是曇花一現,還是她生命轉彎的信號燈?\\n\\n一夜思緒萬千,輾轉反側,她昏昏入睡時,東方漸白。\\n\\n溫穎濤每天在九點半準時走進辦公室,那是股市開盤時間,然後根據股市走向對一天的工作內容做出調整。昨晚與向楠的一番對話令他情緒激動,心潮起伏,早晨罕見地賴床,到辦公室時已經上午十點多。才推開門,就感覺氣氛不對,員工們大多低頭工作,躬腰縮肩,恨不得鑽進電腦裡,變成隱形人,以免被老闆看見;逃不過去的則神情緊張地跟他打招呼,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一副唯恐惹禍上身的模樣。\\n\\n溫穎濤預感不妙,坐到辦公桌後麵啟動電腦,果然見創業板形勢大好,全國山河一片紅,隻有幾家公司的股價下跌,而穎楠科技尤其紮眼,股價呈斷崖式狂瀉,一枝獨衰,綠得讓人心驚膽戰。\\n\\n溫穎濤莫名其妙:穎楠科技昨天才釋出季度財報,形勢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大好、暴好、好上加好,怎麼今天就毫無征兆地急轉直下?莫非是財報造假被拆穿?不會,他想,誰家財報不造假?何況關鍵財務證據都由他親自掌握,除非他自己揭發自己,否則不可能翻車。而且投資人也清楚,創業板公司絕大多數是燒錢的企業,要旨在於圈錢而不是賺錢,玩的是擊鼓傳花遊戲,隻要自己不是最後接盤俠,多多少少都有賺,所以財務報表隻是走走過場,並不會對股價產生決定性影響。\\n\\n他正摸不著頭腦,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則內部短訊,是由董事會秘書群發給公司高層管理人員:道諦股份公司技術總監鄺瀛正在召開新聞釋出會,多家電視台及線上直播平台同步播出,釋出會內容對我公司非常不利,已導致股票大幅跳水。\\n\\n如醍醐灌頂般,他猛然悟到事態的嚴重性。雖然他在短時間內尚不能捋清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但這則短訊帶給他的衝擊是極其巨大的,腦海中被不祥的預感充滿——他麵臨的,也許是自創立穎楠科技以來的最大危機。\\n\\n他點開短訊裡附帶的鏈接,鄺瀛的那張碩大而令他厭煩的圓臉躍然於螢幕上,手裡揮舞一遝列印稿,正神情激動、慷慨激昂地演說。\\n\\n而那演說的內容,正如溫穎濤所料,好比一顆長期埋藏在心中的地雷被引爆:穎楠科技的一切專利、技術、產品,都是其創始人使用非法手段偷竊而來,這家被譽為“科技新星、溱洧瑰寶”的上市公司,不僅毫無光彩和商譽可言,而且其經營的合法性存疑。目前,直接受害人、溱洧大學已故教授高華天的家屬已掌握翔實而充分的證據,委托律師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穎楠科技的法人代表、董事長溫穎濤公開道歉,挽回受害人名譽,賠償钜額經濟損失,並同時提出刑事訴訟,要求公安機關依法追究溫穎濤的刑事責任。\\n\\n鄺瀛在近十年裡與溫穎濤糾葛不斷,結怨頗深,說不清有多少次公開對質,除去徒然給溫穎濤增添煩惱,並未動搖其根本,但這次討伐的力度、氣勢、實料,都遠超從前。雖然他手裡握有多少證據尚不得而知,但溫穎濤憑直覺判斷,那些證據一定是顛覆性、毀滅性的。\\n\\n他一手創建、視若生命的穎楠科技,如一艘光鮮、豪奢、招搖的大船,在萬眾矚目和如雷掌聲中,不經意駛進驚濤駭浪,這艘大船能否抗得住一波暴擊,他冇有一點把握。\\n\\n如果抗過去,這艘大船將駛向更加輝煌的未來;如果抗不過去,它勢必像泰坦尼克一樣,於盛極時攔腰折斷,沉入海底,徒留一段傳說而已。\\n\\n螢幕上鄺瀛的大臉越逼越近,怒目圓睜,厚嘴唇上下翻飛,焦黃的牙齒咯吱作響,讓溫穎濤感到說不出的厭煩,強行壓下一陣陣噁心的乾噦,手持鼠標想關閉視頻視窗,但手指抖動不停,以致光標在螢幕上左閃右躲,說什麼也關不掉視頻。他怒火攻心,俯身拔掉電腦電源插頭,惡狠狠地甩到落地窗玻璃上,砰地發出一聲巨響。\\n\\n溫穎濤的心臟狂跳,臉色紫紅,好像新鮮飽滿的豬肝。他腦海裡嗡嗡作響,神經一跳一跳,有提起刀去把鄺瀛乾掉的衝動。\\n\\n“冤家!孽畜!”他惡狠狠地罵。\\n\\n作為穎楠科技的最大股東和董事長,他此時有義務召開董事局全體會議,對鄺瀛的挑戰做出正麵迴應,他是造謠汙衊也好,是證據在握也好,溫穎濤都冇有權利做縮頭烏龜,必須站出來給股民一個交代。\\n\\n可是他現在還冇準備好,冇有有力的應對手段,不願意出去麵對董事會,更不願麵對股民和媒體。\\n\\n思維散了,像一團亂麻,找不到頭尾,也歸攏不到一起。恍惚中,一個灰色人影忽然出現在視野裡,他木然抬頭看去,原來是向楠——當然是她,能自由出入他領地的人,非她莫屬。\\n\\n她注視他的目光中似乎蘊含著無窮無儘的意味——同情?氣惱?質疑?同仇敵愾?她的城府如此之深,他一向讀不懂她,在這心神不定的時候,更無須嘗試解讀。\\n\\n向楠直截了當,簡短而有力:“鄺瀛說的,是不是真的?”\\n\\n溫穎濤躲閃她的目光,無奈地歎氣,避而不答。\\n\\n向楠步步緊逼:“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所謂穎楠科技,龐大的商業版圖,原來建立在一個偷盜而來的基礎上,從成立那天起,根子就是爛的。”\\n\\n溫穎濤受不了她譏諷的語氣,絕地反擊:“爭端剛剛開始,鹿死誰手還是未知,你不要急著下結論。高華天當年的科研成果,發表的冇發表的,有專利的冇專利的,冇有一項是獨立完成的,都是他和他的研究生集體智慧的結晶。人臉識彆技術的專利證書在我手上,這最說明問題,誰也奪不走。退一萬步講,科研成果如果躺在架子上發黴,不能變現,不能帶來現實的好處,它就是個屁。穎楠科技這個如日中天的局麵,是高華天能做到呢,還是他的團隊能做到?這是我,”他指指自己鼻子,“溫穎濤,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n\\n向楠從內心深處厭惡他好大喜功、狂妄自傲的性格,在她心目中,穎楠科技能走到今天,至少有一半是她的功勞,或者還要多些,占到七成功勞也不為過。尤其是公司成立初始、擴張、上市等幾個關鍵節點,她甚至不惜委身於主管部門的幾名高官,才一路過關斬將,攻城拔寨,成就了穎楠科技的偉業。否則,以你溫穎濤微不足道的本事、學術造詣,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專利,能長成今日的商業帝國?純屬癡心妄想。溱洧市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最臭大街的就是科技成果,芸芸眾生,輪到誰出頭,那要看上麵大力扶持誰,政策傾向誰,資本向誰集中。如果冇有向楠的風情萬種和捨生取義,你溫穎濤最多是個高級打工仔罷了。\\n\\n向楠心裡這麼想,卻從不講出來。對溫穎濤甘當王八,她倒有幾分佩服,古今中外,成大事者必須有這樣寬廣的胸懷。夫妻二人,不管人前人後,都長年保持著恩愛和睦、相敬如賓、比翼雙飛的形象,相當不容易。\\n\\n向楠昨晚被身穿連帽衫的“蘇曉青”嚇得不輕,疑心生暗鬼,難免胡思亂想,到現在還冇能平息。今天上午股票暴跌,鄺瀛聲色俱厲地討伐,大有不打死穎楠科技絕不收手的氣勢,更給她迎頭暴擊。\\n\\n在生死存亡之際,什麼風度、情分、顏麵都拋在腦後,當下至關重要的,是找出真相,然後對症下藥,找到對付鄺瀛,挽救穎楠科技的方法。\\n\\n當然,這同時也是自我救贖。“蘇曉青”和鄺瀛的法律訴訟雙重夾擊,絕不可能是巧合,背後一定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操縱。穎楠科技在明處而對手在暗處,已經落在下風。所以,一定要逼溫穎濤說出實情,哪怕夫妻反目,也在所不惜。\\n\\n向楠的語氣極儘諷刺和挖苦之能事,絲毫不留情麵:“說得好,夠霸氣,不愧是溫總、溫董事長、溫老闆,你這前半生,一帆風順,一馬平川,蹦得高,飛得遠,這是你天生的本事,你的人品和思維方式,就是為這個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量身定製的,甚至不需要後天打磨,你生來就與它完美契合。可惜,你雖然在這片叢林中遊弋自如,卻從冇有機會以旁觀者的身份審視和瞭解它。這片叢林物產豐富,應有儘有,讓每個人都垂涎三尺,但它並不任由你予取予求,它從來不是吃素的,花是食人花,樹是食人樹,把你養肥以後,它就會凶狠反噬。而你,溫董,你雖然吃人不吐骨頭,撈錢不顧吃相,卻壓根冇有應付反噬的手段,你的下場,註定被叢林吞噬,連渣都不剩。”\\n\\n溫穎濤做夢也想不到優雅、乾練、大氣的向楠會劈頭蓋臉地對他說出這樣的話,語氣中飽含指責、教訓、蔑視。即便是訓斥犯錯的下屬,她的遣詞造句也非常過分,更何況對方是她結婚十年的丈夫、生意夥伴。\\n\\n他被訓蒙了,空洞無神的眼睛對著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招。\\n\\n向楠跨前一步,湊到他耳邊,聲音低沉而淒厲:“十年過去了,到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高華天出殯的前一天,蘇曉青忘在我寢室的那件紅色連帽衫不見了,那是寒假期間,除你以外冇有彆人去過我寢室。你和蘇曉青的體形非常接近,如果穿上他的衣服,一打眼幾乎就是同一個人,連我都很難分辨。你偷走他的衣服乾什麼?這個問題困擾我多年,直到穎楠科技上市當天,鄺瀛大鬨慶功現場,我才突然想清楚,你偷走那件連帽衫,當然是為了冒充蘇曉青,趁天黑潛入殯儀館,盜竊高華天的遺物。高華天走得急,冇來得及留下遺囑,他家人不瞭解他的研究課題,為安慰他在天之靈,索性把他的遺物一股腦打包陪葬,準備在第二天火化時一道燒成灰燼。而當時隻有你最清楚高華天研究的人臉識彆技術的進展和市場前景,鄺瀛或許也略有耳聞,但畢竟冇有直接參與項目,遠不如你知道得詳細。你當晚裝扮成蘇曉青,騙過殯儀館守門人,偷走高華天的研究成果,之後一路順風順水,成立公司,拿到風投,站上互聯網飛速發展的風口,成為溱洧市IT界巨頭。誰能想到這一切輝煌,都是公司當家人偷來的!”\\n\\n“你今天吃錯了什麼藥?和我這樣說話!”溫穎濤急怒攻心,雙眼通紅,卻強行遏製咆哮的衝動,竭力保持已瀕臨崩潰邊緣的君子風度。向楠的話語讓他既震驚又惱怒,卻猜不透她用意。他天性冷漠而多疑,除自己外,從未完全信任過任何一個人,即使對待親生父母和結髮妻子,他都在許多方麵有所保留。雖然和向楠在一起生活多年,卻互相存有默契,絕口不提蘇曉青和白修儀的名字,以及與他們有關的一切往事。但是今天向楠不僅打破禁忌,大談特談蘇曉青,而且就選在穎楠科技麵臨重大危機的節點,有點後院起火、落井下石的意思。溫穎濤眼下的處境可謂內憂外患,兩者都不容忽視,外患處理不好,可能斷手斷腳,而內憂出現閃失,可能直搗心窩。\\n\\n溫穎濤在情緒極端激動時仍能勉強控製,試圖摸清對手意圖,這深沉的城府讓向楠由衷佩服。但眼下是十年不遇的最佳戰機,絕不能輕易放棄,她必須硬起心腸,奮勇追窮寇,一舉解開困擾她多年的謎團,並由此占據上風,奠定日後奪取穎楠科技絕對掌控權的基礎。\\n\\n向楠斬釘截鐵:“我就要你一句實話,人臉識彆技術是不是高華天的研究成果?是不是你潛入殯儀館偷來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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