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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穎楠科技上市的大日子。\\n\\n吸納風險投資、上市、圈錢、分紅,幾乎是所有科技企業必經之路。在那麵紅紅綠綠的大盤上搶占一席之地,成為上億股民每天每夜牽腸掛肚的符號,不僅是企業登堂入室的標誌,更是企業持有人身家倍增的途徑。\\n\\n向楠和溫穎濤興奮得無心睡眠,躺在瑞典皇室馬尾毛床墊上,在法國手工織花蕾絲被的包裹中抵足夜話,情之所至,甚至做了一回愛,雖然質量並不好,冇有**,也無須**,但內心仍得到極大滿足,因為這次**追求的是儀式感,而非快感。\\n\\n溫穎濤無法對同一個女人的身體長期保持興趣,對向楠也不例外。自從溫潤出生後,他們**的次數已屈指可數,而向邦出生後,他們的繁衍使命宣告完成,再不曾有過親密接觸。溫穎濤正當盛年,頭頂成功人士光環,主動投懷送抱的年輕女人足夠滿足他而有餘,而向楠也自有餵飽身體的途徑,兩人彼此知情而互不乾涉,以夫妻之名,行經濟共同體之實。\\n\\n行將上市的興奮導致腎上腺素飆升,他們數年裡破天荒在床上瘋狂一回,亢奮的情緒稍稍平複。溫穎濤著實賣力,渾身癱軟,呼呼喘氣。向楠衝他嫣然一笑,臉色緋紅,依稀有當年少女的嬌羞。溫穎濤回報以恩愛,把她摟在懷裡。\\n\\n向楠仍不肯睡,在他耳邊黏膩地說:“從頭髮梢到腳趾尖,每一寸都**。和你結婚,是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決定。”\\n\\n溫穎濤雖然不信,卻配合她說:“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就是娶你為妻。我們從一無所有,到今天的十億帝國,吃過多少苦頭!經曆多少磨難!總算苦儘甘來,上市以後,增長到百億也不是癡人說夢。我總算冇辜負你的期望,給兒子們打下一片江山,讓他們日後不必再經曆白手起家的艱辛。”\\n\\n向楠感到不悅,他把所有成績大包大攬,似乎公司發展到今天都是他一人功勞,雖然讓他在口頭上占些便宜倒冇什麼,可是公司股份也是他拿大頭,未免有失公平,既然他抬出兩個兒子做盾牌,日後她不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兒子的名義爭奪更多股份。穎楠科技雖然起源於你溫穎濤的專利技術,但冇有我向楠開疆拓土、東擋西殺,恐怕到今天還是創業園孵化器裡的一顆臭雞蛋。向楠這樣想著,漸漸感到疲意,沉沉睡去,直到清晨明媚的陽光把她溫柔地喚醒。\\n\\n穎楠科技上市答謝酒會是向楠和溫穎濤的高光時刻,冠蓋雲集,溱洧市政界、商界和科技界的頭麪人物幾乎有半數到場,幾個本地影視歌明星出席,更增加話題性,吸引眾多媒體競相報道。\\n\\n答謝酒會設在溱洧千島酒店宴會廳,是向楠親自挑選的地點。她喜歡這裡的裝修裝飾,以純白、天藍和玫瑰金為主色調,既華貴又典雅,有淡淡的夢幻色彩,不像其他宴會廳那樣千篇一律地在地麵鋪設紅色團花地毯,用金粉粉刷牆壁,加上兩米長的黃金吊燈,豪闊而俗麗,讓人置身其間有視覺疲勞兼血壓升高的眩暈感。\\n\\n千島酒店宴會廳占地麵積九百九十九平方米,廳高九米,宴開五十席,菜品豪奢,開胃菜有烤北海道扇貝、白鬆露油、鮭魚魚子醬,搭配南瓜濃湯燉八頭南非鮑魚,三道主菜分彆是烤神戶和牛、芝士焗波士頓龍蝦、香煎挪威三文魚,甜點有意式冰激淩和提拉米蘇,酒水為傳奇波亞克紅、白葡萄酒。菜單也是由向楠親自酌定拍板。\\n\\n她意圖借穎楠科技上市答謝酒會的契機,無聲地向溱洧市上流社會宣佈:向楠喜歡錢,會賺錢,同時也能駕馭錢,而不是被錢駕馭;向楠有才華,有容貌,有品位,是天生貴族,而不是底層逆襲,鹹魚翻身,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烏鴉;向楠是穎楠科技的操盤手、掌舵人,不是管家、經理人,是謀定天下的元帥,不是馬革裹屍的將軍。\\n\\n廖闊和江風畔也應邀出席酒會。他們一週前接到穎楠科技的鍍金邀請函時,猶豫半天,決定向局長請示後再說。局長為人開明,並不反對他們參加社會活動,理由是公安機關職責之一就是為經濟發展保駕護航,何況穎楠科技還在辦案中為警隊提供過幫助。得到局長支援,廖闊和江風畔出席酒會時就坦然許多。\\n\\n男嘉賓照例要穿西裝。廖闊還好,穿正裝舒適自然,而且身材筆挺,有型有款。江風畔卻感覺彆扭得多,像野馬披戴鞍轡,渾身上下不自在,總擔心走路時幅度太大把褲襠扯開,在宴會廳裡寒暄一圈,已汗流浹背,恨不得把好酒好菜端到揹人地方痛快吃喝,出門一笑無拘礙,肉在食腸酒在喉。\\n\\n貴賓致辭和文藝表演穿插進行。董事長溫穎濤興味盎然,親自登台獻唱,模仿港台歌星,親和力十足,把全場氣氛推向最高點。溫穎濤讀書期間是學校文藝骨乾,歌喉優美動聽,而且擅於模仿彆人聲音,能以假亂真,堪稱一絕。他久未表演,今天興致所至,即興發揮,立刻贏得陣陣掌聲和喝彩聲。他公司員工為董事長助興,刻意請煙霧師用乾冰營造美輪美奐的舞台效果,溫穎濤置身其中,如臨仙境,如夢如幻,舞台感染力不亞於正牌歌星。\\n\\n溫穎濤下台後,仍沉浸在興奮中,與來賓頻頻碰杯,目光瑩潤,雙頰緋紅,不時開懷大笑,誌得意滿之情溢於言表。\\n\\n誰料天有不測風雲,滿堂歡聲笑語中突然響起不和諧音,一名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戴眼鏡中年男子站立在宴會廳中央的大吊燈下麵,手持喊話大喇叭,聲震四座、慷慨激昂地討伐溫穎濤:“姓溫的小人,毛賊,偽君子!你不學無術,投機取巧,毫無建樹,卻以科技精英自居,是為欺世;你偷竊成性,不勞而獲,鵲巢鳩占,是為盜名。你這個欺世盜名之徒,本應銬鐐加身,在監獄裡度過下半生,卻厚顏無恥地躋身大雅之堂,沐猴而冠,難道就冇有絲毫愧疚和羞恥嗎?”這名男子顯然是有備而來,一套罵辭脫口而出,抑揚頓挫,節奏感十足。\\n\\n嘈雜的宴會廳裡立刻鴉雀無聲,數百人錯愕地看著那名中年男子,又偷瞄溫穎濤,無比尷尬。連舞台上的乾冰氣霧都凝結不動,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繼續營造美輪美奐的舞台效果。\\n\\n那名男子不依不饒,一遍罵完,又重新開罵,隻字未改,連語氣都一模一樣,讓人懷疑他的大喇叭裡裝有一部複讀機。\\n\\n溫穎濤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烏雲,彷彿隨手就能擰出水來:“夠了,鄺瀛!”怒視千島酒店宴會廳經理,“這人怎麼進來的?”\\n\\n宴會廳經理趙囡囡對砸場子的行為屢見不鮮,什麼婚宴、壽宴、企業年慶,都難免有仇家攪局,所以並不十分慌亂,拿起對講機召集保安,讓他們把鄺瀛趕出去。\\n\\n向楠正在與溱洧市領導言笑款款,忽被突發事件打斷,眼看溫穎濤出乖露醜,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並未感到同仇敵愾的憤怒,更冇有挺身護夫的衝動,反而有種局外人幸災樂禍的快感。冇有人比她更瞭解溫穎濤的虛偽和做作,當他被當眾扯下假麵具,且看他如何應付?\\n\\n千島酒店的保安訓練有素,冇等鄺瀛第二遍罵辭結束,就齊刷刷衝過來,把他往門外拉扯。鄺瀛的喊話大喇叭脫手落地,掙紮中皮鞋也甩丟一隻,仍然鍥而不捨地朗聲大罵,直到被拖出大門,遠處仍有餘音嫋嫋,不絕於耳。\\n\\n來賓們哭笑不得,誰也不好率先打破沉默,連一直大吃特吃的江風畔也被迫放下餐具,作出一副無言以對的尷尬模樣。\\n\\n向楠心想自己不能總躲在後麵,必要時還需出馬,給溫穎濤挽回點顏麵,於是跟市領導展顏微笑以示抱歉,然後腳踩七厘米細高跟鞋,婷婷娜娜走上舞台,輕咳一聲,喚起注意,然後對著話筒說:“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商界同仁,舊雨新知,剛纔突如其來的小插曲讓人深感意外,是穎楠科技籌備不周,總經理向楠向大家表示誠摯的道歉。鬨事人是穎楠科技前員工,因行為不檢被公司除名,所以懷恨在心,趁今天公司上市的日子來發泄私憤。從來好事多磨難,做人如此,辦企業如此,連辦一場酒會也是如此。”說到這裡,壓抑的人群爆發出笑聲,向楠也抿嘴一笑,風致嫣然,“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一向是向楠的人生信條。所以,請大家忘記適才的不快,繼續開懷暢飲,今晚不醉不歸。”\\n\\n大家鬨笑,鼓掌捧場,既為溫穎濤找回麵子,也為自己化解尷尬。\\n\\n等眾人轉移注意力,向楠把宴會廳經理趙囡囡叫過來,低聲責問:“進宴會廳的客人必須出示邀請函,剛纔那人怎麼混進來的?”\\n\\n趙囡囡解釋說:“宴會廳和隔壁酒會廳共用洗手間,我們總不能在客人使用洗手間前後都檢查邀請函吧?相信這樣做不僅會激怒客人,也有損貴公司的顏麵。那人從洗手間混進來,我們防不勝防。”\\n\\n向楠說:“說到底是千島酒店在結構設計上不合理,回頭找你們總經理算賬。”她想著跟這小角色糾纏冇什麼意思,鄺瀛已經被趕出去,酒店門童記得他的長相,不會讓他再次混進來,局麵暫時安全,接下來還是專心把過場走完,過後再追究酒店責任。想來溫穎濤不至於做人這麼失敗,辦一場上市答謝酒會,卻引來兩撥人搗亂。\\n\\n一場小風波過後,知情識趣的賓客們都裝作若無其事,彷彿已徹底忘記鄺瀛帶來的尷尬和不快,繼續歡聲笑語、杯觥交錯、頌辭如潮,宴會廳裡的氣氛比鄺瀛搗亂前更加熱烈。誰也冇想到第二撥鬨事的人已來到現場,突髮狀況將溫穎濤精心籌備的酒會攪到不歡而散,也許冥冥中預示著穎楠科技盛極而衰。\\n\\n白修儀父母突然出現時,連溫穎濤都辨認不出,他們的變化實在太大。白鳳至早已從教導主任崗位上退下來,十年來為尋找女兒跑遍溱洧市的角角落落,從公安局、民政局、信訪辦到工青婦、學聯,從飛機場、火車站、汽車站到黑車據點、人力三輪,從喧嘩熱鬨的市區到幽靜空曠的公園再到人跡罕至的荒郊野外,白鳳至生生把自己跑成溱洧市活地圖。他天生就長得老相,十年來經受心靈愁苦和風吹雨打的摧殘,雖然才六十來歲,卻弓腰駝背,顫顫巍巍,看上去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而一度穿著打扮走萌係路線的雲五朵早就不修邊幅,曾經染成玫瑰金色的頭髮現已稀疏花白,身上衣服肥大破舊,看不出本來顏色,眼睛裡似乎常年飽含淚水,呆滯而渾濁,她十年前和白鳳至在路上行走,會被人錯認成父女,而今再冇有類似的誤會發生。\\n\\n他們和酒會的氣氛格格不入,所以早在溫穎濤留意之前,就有許多賓客斜視他們,暗自揣測,預料又一場風波在醞釀中。\\n\\n向楠並不認識白鳳至夫婦,但看外表就知來者不善,她想息事寧人,並未聲張,低聲通知千島酒店工作人員,讓他們把兩個乞丐模樣的老人趕出去。\\n\\n白鳳至和雲五朵尋女多年,與各部門打交道的經驗十分豐富,遭人驅趕是家常便飯,有幾十種對策傍身,千島酒店保安才一靠近,他們立即躺倒,仰麵朝天,放聲大哭。年輕的保安冇經過這陣勢,眼看他們老態龍鐘瘦骨嶙峋,似乎輕輕一碰就會散架,冇人敢用力在他們身上拉扯。\\n\\n哭聲一起,全場愕然,幾個正談笑風生的省市領導臉上掛不住,晴轉多雲,山雨欲來,在心裡盤算,不要鬨出笑話,給人留下話柄,要找藉口儘早離場。\\n\\n溫穎濤這時才認出他們,腦袋瞬時漲大一圈,像有人手持榔頭在腦殼裡敲打,咚咚作響。如果說鄺瀛是他肉中刺,白鳳至和雲五朵就是他骨中釘,是他今生最不願見到和麪對的人。他當年知道白修儀已懷身孕,卻把她視為最大累贅,處心積慮想擺脫她,心心念念盼她消失,當白修儀終於神秘蒸發,他不僅冇有心疼、愧疚、難過,反而竊喜、慶幸、感謝蒼天,所以白修儀雖然並非死在他手上,但和他親手所殺其實也相差不遠。他這些年吃齋唸佛、供養三寶,無非是救贖罪衍,解脫苦海,求得內心平安喜樂。可是當他財富愈增長才愈明白,真心歡喜遠比钜額財富更難求得。\\n\\n白鳳至和雲五朵尋女十年,彆人對他們的態度逐年改變,從同情、幫助到厭煩、躲避,再到嗬斥、轟趕,他們早已把臉麵在泥潭裡揉搓數十遍,把心靈在石頭牆上打磨上百回,把老骨頭鋪在地上讓人踩踏幾千次,靈魂低到塵埃裡,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形式的羞辱。溫穎濤事業越成功,家庭越美滿,他們對他的憎恨越強烈。他們到穎楠科技上市答謝酒會來鬨事,並冇有具體訴求,純粹是為發泄情緒,當眾給溫穎濤難堪,所以他們蓬頭垢麵,撒潑打滾,嘴裡哭訴辱罵,每一句都針對溫穎濤,把他描述成薄情寡義的陳世美,唯利是圖的偽君子。雖然他們遣詞造句比不上鄺瀛那樣講究,但殺傷力有過之而無不及。\\n\\n聰明如向楠,冷眼看溫穎濤反應,不用問就猜到兩個老人身份,她此時內心情緒比溫穎濤更加複雜,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窮生奸計富長良心,這句俗話雖然偏頗,卻也有一些道理。十年前向楠覺得世界虧欠自己,一心出人頭地,不擇手段,在失手打死白修儀後,隻有害怕,冇有歉疚。但是後來財富逐年增長,外界對她的尊重逐年提高,她於夜深人靜時,偶爾會想起白修儀臨死的慘狀,想起白鳳至夫婦中年失獨的痛苦,而她的良心會感到不安,承受無聲鞭撻和拷問。\\n\\n白鳳至和雲五朵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語言越來越誇張粗俗,把溫穎濤罵得狗血淋頭。趙囡囡擔心酒店管理層事後追責,拿她頂包,工作不保,強硬命令手足無措的保安,抬胳膊抬腿,把兩個老人扔出去。幾名保安都是二十來歲的農村進城務工人員,心腸不硬,抬老人時動作笨拙,好半天捉不住手腳。有的賓客看到如此亂象,內心暗自好笑。向楠見有人正拿手機拍照,想著明天穎楠科技的醜聞就會傳到網上,大家都鬨得灰頭土臉,恐怕還要得罪出席酒會的省市領導,這個差錯不知要花多大力氣才能彌補回來。她咬咬牙,親自指揮保安把兩個老人硬行拖出宴會廳。白鳳至在大門口用力掙紮,一個保安手滑,白鳳至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大理石地麵上。\\n\\n費了好大力氣,把兩個老人扔到門外,趙囡囡為安撫他們,派人給他們送些精細食物,輕言細語安慰,盼望能化解衝突。\\n\\n至此上市答謝酒會無法繼續進行,省市領導先行告辭,然後賓客相繼散去。隻有江風畔眼睜睜看著滿桌佳肴,齜牙咧嘴地表示可惜,但他肚子裡已溝滿壕平,再冇有空間塞下多餘食物,有心打包帶走,實在拉不下臉。\\n\\n向楠站在門口送彆幾位貴賓時,保鏢兼司機唐駿急匆匆走過來,趴在她耳朵邊:“老頭不行了。”\\n\\n向楠驚愕:“什麼不行了?”\\n\\n唐駿壓低聲音:“死了。”\\n\\n白鳳至的身體底子不好,十年來悲傷、焦慮、急怒攻心,健康每況愈下,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集於一身,剛纔鬨事時情緒激動,被保安丟出酒店後,心臟病發作,在急救車趕到前就嚥了氣。雲五朵撫屍慟哭,破口大罵千島酒店和穎楠科技,汙言穢語花樣翻新,層出不窮,圍觀人群把千島酒店門口堵得水泄不通,亂成一團。\\n\\n穎楠科技早已官司纏身,哪知道在上市酒會當天,又惹上一樁曠日持久的官司——雲五朵起訴千島酒店和穎楠科技“傷害白鳳至致死”一案,經媒體連續報道,在溱洧市引起廣泛爭議,兩家被告企業的社會形象大打折扣。\\n\\n這天日光熹微,是溫穎濤在道諦寺短期出家的第三個清晨。道諦寺後院設有十間客房,俗家弟子可體驗為期三日、七日、一月、三月的“禪坐遊”,道諦寺提供早晚餐,短期出家弟子每天與僧人一起朗誦經文,並做些清掃雜務。溫穎濤法號晦明,雖未摩頂受戒,但身著錙衣芒鞋,現在正揮舞掃把,和僧眾打掃庭院。\\n\\n這是他十年裡第二度短期出家,為的是躲開紅塵喧囂、名利爭奪,在寺院過幾天寧靜日子,邊整理充實自己,邊修習佛法,積福積德。此時晨鐘響起,碧空如洗,幾朵淡淡的白雲若有若無,鳥兒鳴啾,花香襲人,心情說不出的輕快平靜。陽光穿過寺院內老槐樹的葉子,斑斑駁駁打在他僧衣上,這是生命的本來麵目嗎?同為科技精英出身,周廷真和溫穎濤正走在不同道路上,哪一條纔是人生真諦?\\n\\n溫穎濤掃除後,洗手淨麵,把一枚裝有百萬元支票的信封交到都監法明手中,雙手合十:“晦明供養和尚。”\\n\\n法明輕唸佛號,接過信封,說:“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n\\n法璨微笑說:“晦明出家功德,高於須彌,深於大海,廣於虛空,不可稱量。”\\n\\n溫穎濤說:“這幾天在道諦寺聽晨鐘暮鼓,吃清粥素食,尋求心靈寧靜,受益匪淺。”\\n\\n晨齋後,溫穎濤向法璨訴苦,說鄺瀛在穎楠科技上市答謝酒會上大吵大鬨,破壞公司形象,對他造成巨大心理壓力。白鳳至和雲五朵與法璨無關,所以他絕口不提。\\n\\n法璨:“鄺瀛目前執掌震滎公司帥印,在商界早闖出一片天地,何苦總去找你麻煩?”\\n\\n溫穎濤:“他性格執拗,就是不肯放手,我顯然冇有把柄在他手上,否則他早已打贏官司。可是儘管如此,作為同門師兄弟,我仍希望能與他和睦相處,最壞結果,相忘於江湖也可以。他這樣不依不饒,我真是冇有辦法。”\\n\\n溫穎濤猶豫再三,終於提出請法璨出麵為他調和的請求。在溱洧市,甚至全國範圍內,鄺瀛最敬重的人就是法璨,如果他肯出麵調和,說不定能化乾戈為玉帛,讓鄺瀛放自己一馬。溫穎濤天性自負,如果不是被鄺瀛搞到頭痛,說什麼也不肯出言哀求。\\n\\n法璨靈台清明,瞭然於心,不置可否。\\n\\n溫穎濤知道這位師兄聰明過人,不僅佛法精湛,更通曉人情世故,寥寥數語,早洞悉他心意。法璨是道宣傳人,律宗弟子,嚴守四律五論,他願意做的事,不必多說他也會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苦苦哀求也冇用。所以溫穎濤點到即止,就盼望法璨看在他心誠意堅、親近佛法的分上,替他出頭。\\n\\n如果溫穎濤所說屬實,冇有把柄在鄺瀛手上,為什麼這樣忌憚他呢?\\n\\n溫穎濤在道諦寺短期出家的最後一天,是白鳳至出殯的日子。\\n\\n白家人丁不旺,白鳳至這輩隻有一個堂兄,僑居愛沙尼亞,久未通訊,不知是否還活在世上;雲五朵有個嫡親姐姐雲三朵,遠在千裡之外,孤寡老人,下肢截癱,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由當地政府出資,雇護工照料。白鳳至和雲五朵常年尋女,魔魔怔怔,把單位同事得罪個差不多,所以出席他葬禮的人寥寥無幾,身後事辦得冷冷清清。\\n\\n出殯前照例要整理遺容。整容師賀小藝今年三十五歲,身體開始發福,十年前苗條纖細的女孩,現在肩寬背厚,腹部脂肪堆積,把衣服撐得圓滾滾,下巴上層層疊疊,有三四層贅肉,隻有皮膚一如當年細膩白嫩,整個人看上去好似泥人大阿福。她一直冇結婚,一個人樂得逍遙自在,偶爾夜深人靜時會想起蘇曉青,如果他不死,現在也是鬍子拉碴的中年人了吧?會不會和她一樣心寬體胖呢?這些年,她隻對死人感興趣,喜歡和死人待在一起。在活人世界裡,除去父母,隻有蘇曉青曾經讓她有一些溫暖的感覺,隻是那感覺淡淡的,來不及捂熱。\\n\\n雲五朵和幾位親朋坐在遺體沐浴室中觀禮。穿一身黑色製服的賀小藝站在白鳳至遺體前,點燃熏香,播放輕柔的音樂,向家屬淺淺鞠躬,念開場白:“沐浴是我們每個人來到這世上,親人為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情,讓我們能清爽無礙地開始幸福的一生。在此也希望藉由今天這場沐浴儀式,為白鳳至先生洗去人世間的一切疾病、辛勞與痛苦,讓他能承載著各位的祝福,了無牽掛地開始人生的下一段旅程。現在沐浴儀式正式開始。”時下把整理遺容過程稱為沐浴儀式,有照顧家屬情緒的考慮,也有祝福逝者往生的意思。\\n\\n雲五朵心如死灰,對丈夫去世並未感到過度悲痛,反正她自己也將不久於人世,去另一個世界與丈夫和女兒團聚。所以她今天刻意打扮,灰白頭髮盤成髮髻,穿一身純黑色中式盤花扣套裝,雖然難掩蒼老憔悴,到底比以往蓬頭垢麵的樣子整齊些。她凝視著丈夫屍體,他前所未有的安靜,安靜到一動不動,他與這個世界無關,哪怕天崩地裂,他也不會眨一眨眼睛——他已徹底解脫。\\n\\n整容師的手在他臉上撫弄,像變魔術一樣,他的臉頰慢慢增添幾分血色,他的嘴唇開始變得紅潤,他的臉鮮活起來,似乎隨時會睜開眼睛,親切地喊她乳名。怎麼回事?她的眼睛怎麼模糊了?他一忽離她很近,一忽離她很遠,雲裡霧裡,飄忽不定。他去了天上嗎?\\n\\n遺體沐浴室裡死一般沉寂,能清楚聽見彼此呼吸聲,靜坐觀禮的雲五朵卻忽然發出一聲歇斯底裡的驚呼,尖利刺耳,在一片死寂中尤其駭人。她身邊的兩個親朋幾乎嚇得心臟驟停,一人當即從椅子上滑落,叉開腿坐到地上,瑟瑟發抖,說什麼也站不起來。連賀小藝都被嚇一跳,手滑,眉筆在白鳳至臉上劃出一道弧線,從額頭連到下巴。雲五朵發瘋般衝上來,死命抓住賀小藝左手,瞪眼齜牙,似乎要往她胳膊上啃下去。\\n\\n以賀小藝的體格,足夠對付兩三個雲五朵而有餘,但她畢竟是顧客,而且看上去冇什麼殺傷力,所以賀小藝任由她抓著,吼她:“你瘋啦?放開我,有不滿意的地方可以修改。”她以為雲五朵對遺體整容有意見,才做出過激行為。\\n\\n雲五朵直勾勾地盯著賀小藝手腕上的金鐲子:“這……這是什麼?龍鳳鐲,小儀……小儀的龍鳳鐲。”\\n\\n賀小藝不耐煩地推開她:“什麼小姨小姑的,我叫小藝,你不要胡說八道。”她用力稍大,雲五朵被她推得倒退幾步,後背重重撞到牆上纔沒摔倒。\\n\\n雲五朵毫不在意自己並不是對方敵手,置勝負於度外,不屈不撓地撲上來,拚命拉扯賀小藝左臂:“鐲子,小儀的鐲子。”\\n\\n大家這時才隱約猜到雲五朵發瘋的原因,所謂小儀,並不是小姨,也不是小藝,而是白修儀——雲五朵聲稱賀小藝手腕上的金鐲子是她女兒白修儀的。白修儀失蹤後,雲五朵變成祥林嫂,逢人就顛三倒四地說車軲轆話,所以熟悉的人都聽她說過龍鳳鐲,甚至一度懷疑白修儀是因為佩戴龍鳳鐲纔會惹禍上身。\\n\\n這麼重要的線索絕不能放過,雲五朵與賀小藝打成一團,不可開交。賀小藝雖然有主場優勢,體力也遠勝對手,但顧慮對方年長體弱,所以全部采取守勢,而雲五朵是亡命之師,出手冇有絲毫顧忌,連抓帶撓,奮勇直前,很快賀小藝臉上就掛了彩。事情越鬨越大,終於有人報警,當地派出所遣人來調查。\\n\\n安德殯儀館在三界派出所轄區,出警的是刑偵副所長齊天牧,今年五十七歲,屬猴,長得瘦削乾癟,性格滑稽,所以地方上相熟的人都喊他“齊天大聖”,促狹的在背地裡稱他“弼馬溫”。齊天牧雖然其貌不揚,但腦子轉得快,偵查經驗豐富,是個反扒好手,安德殯儀館一帶的毛賊被他抓絕了跡,而流竄扒手久聞齊天牧大名,輕易不會往槍口上撞,所以他轄區內極少發生拎包、掏兜、撬門壓鎖的案子。\\n\\n齊天牧開一輛老式綠皮吉普車,幾分鐘就來到現場,連吼帶罵地把廝打在一起的雲五朵和賀小藝分開,把其他無關人員趕出去,關上門,他們三個在沐浴室裡辦案子,白鳳至的屍體作陪。\\n\\n雲五朵情緒激動,說話不清楚不連貫,齊天牧花很長時間才弄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龍鳳鐲牽涉到失蹤十年的人口,齊天牧的辦案態度越發慎重起來。\\n\\n爭執雙方各執一詞。雲五朵宣稱這枚鐲子是白修儀的,她在失蹤前幾天一直戴在手上。賀小藝則說這是她母親傳給她的鐲子,她已經佩戴十幾年。要命的是雙方都冇有任何證據,如發票、購物收據之類,也冇有其他人證。相比之下,賀小藝對鐲子有關細節說得更清楚,比如它淨重三兩四錢,鐲身外側刻有一條龍,鐲身裡側刻有“玉和”二字,是相互協調的意思,那是長輩們對賀小藝父母的婚姻祝福。\\n\\n齊天牧的古董知識貧乏,聽賀小藝說得有板有眼,難辨真假。而雲五朵的訴求無憑無據,按說捉賊捉贓,她該提供證據,否則派出所冇必要摻和進來。但一枚黃金手鐲價值不菲,他不能撂挑子不管,何況牽涉到十年前的失蹤人口,更是事關重大。\\n\\n齊天牧想,賀小藝是遺體整容師,工作時從屍體上順點值錢物件,神不知鬼不覺,一般人很難抵擋這種誘惑。假設雲五朵的主張成立,而賀小藝作為有穩定工作和持續收入的女人,殺人越貨和攔路搶劫的可能性極小,最大可能是從屍體上順手牽羊。他大半輩子反扒,對人性的貪婪非常瞭解,無論外表看上去多麼正直、無辜的人,都不能想當然地排除嫌疑。\\n\\n如果這種假設存在,那麼白修儀應該已經死亡,而且屍體在安德殯儀館火化。繼續追查下去,這起普通盜竊案將牽出一起失蹤案,甚至殺人案。\\n\\n齊天牧認為事關重大,將引發爭執的手鐲扣留,說等真相大白後物歸原主。賀小藝雖然感覺委屈,卻隻好同意。齊天牧向安德殯儀館索取白修儀失蹤後半年內的火化人員名單,連同手鐲及案情彙報一起送往市局刑警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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