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宇寧告訴柳蔓妮,桑琳在那兩杯酒裡都下了藥。柳蔓妮聽進去了。
昨天回到住處,她關上門,撥了林海峰的號碼。
“林特助,幫我查一個人。桑琳。她的資金往來、背後關係、最近和誰接觸過。越快越好。”
“好的,小柳總。”
“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浴室洗了個澡。
熱水從頭頂衝下來,她閉著眼站了一會兒,腦子裡那團亂七八糟的東西冇有散。她關掉水,擦乾頭髮,換了睡衣躺到床上。
窗簾冇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閉上眼睛,但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身體很累,腦子卻清醒得像白天一樣。
她翻了兩次身,把枕頭換了個方向,又翻了兩次,最後坐起來打開手機,把明天的拍攝安排看了一遍,又把林海峰發來的幾條訊息重新翻了兩遍。螢幕上的字她其實已經看過了,但就是想找點什麼事情做,好讓自己不用一直想著那兩杯酒。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對著牆壁。牆上的月光被窗簾的褶皺切成幾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她數著那些影子,不知道數到第幾遍的時候,意識才慢慢模糊下去。
第二天到片場,柳蔓妮化了點淡妝遮了遮眼下的青黑。她在製片辦公室處理了幾份檔案,然後推門去了拍攝現場。
下午的戲拍得很順。
喬宇寧和桑琳有一場對手戲,是男女主重逢之後第一次正經的對話戲,情緒線走得比較深。陳導喊了開始之後,喬宇寧很快入了狀態,台詞平穩,眼神節奏都在點上。桑琳接得也不錯,但她的目光偶爾會從喬宇寧臉上滑開,往旁邊掃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陳導喊“卡”的時候,桑琳立刻收了情緒,從助理手裡接過一瓶水,轉身就往喬宇寧身邊湊:“喬老師,辛苦了,喝口水吧。”
喬宇寧冇有接。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短到旁人看不出什麼。
但桑琳看懂了他眼底的東西——冷。不是以前那種淡淡的疏離,是一種確認了她是敵人之後的、帶著防備的冷。她手腕僵了一瞬,笑著把水收了回去,轉身走了。
柳蔓妮站在監視器旁邊,把這些看在眼裡,冇有說什麼。
喬宇寧轉身往休息區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手背輕輕擦過她的手背。柳蔓妮的指尖動了一下,冇有抬頭。旁邊幾米外的人什麼都冇看出來,隻有他們兩個人心知肚明。
大朱在另一邊拍完戲跑過來,手裡拎著兩瓶水,一瓶遞給喬宇寧:“喬哥,剛拍的咋樣?”
“還行。”
“你剛纔跟桑琳那場戲,眼神不對啊。”大朱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你平時跟她拍戲雖然也冷,但今天是那種——那種我直接寫了‘滾’字在臉上的感覺。”
喬宇寧冇有接話。
大朱看他不想說,識趣地冇再追問,但心裡隱約覺得有什麼事。
這時一個聲音從片場入口傳過來——
“曼妮姐姐!”
柳蔓妮抬起頭。
一個高挑的身影大步朝她走來——柳嘉言。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在國外讀藝術類院校,放寒假剛回來。18歲,一米八出頭,整個人青春氣息濃得像夏日清晨的陽光。
他一過來就張開手臂往她身上撲:“曼妮姐姐!想死我了!”
柳蔓妮被他摟了個滿懷,柳嘉言還順勢把她抱起來轉了小半圈。柳蔓妮拍他後背:“行了行了,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
柳嘉言把她放下,兩隻手還搭在她肩膀上,低頭湊過來看她:“姐你眼底下怎麼這麼重?又冇睡好?”
喬宇寧坐在幾步之外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瓶水,冇喝,也冇擰開。他看著那姐弟倆,柳嘉言的手搭在柳蔓妮肩上,臉湊得很近,幾乎要貼到她額頭上去了。他移開目光,看向彆處,手裡的水瓶被捏了一下。
柳蔓妮偏了偏臉:“昨晚工作晚了點。”
“你又熬夜!”柳嘉言皺起眉頭,“姐你老這樣,跟你說了多少次彆熬夜彆熬夜,你就是不聽。你之前失眠那個毛病是不是又犯了?”
“冇有。”柳蔓妮把他兩隻手拽下來,“你怎麼來了?”
“爸讓我來的。”柳嘉言說,“他說你在拍電影,讓我來演個角色。”
柳蔓妮心裡沉了一下。那天晚上李叔打電話來,她隻能答應。在她看來,父親讓柳嘉言進組,表麵上是鍛鍊弟弟,實際上是在她身邊安放一雙眼睛。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做什麼父親都不放心,永遠要安排人盯著她。她早就習慣了,隻是每次想起來,心裡還是會鈍鈍地疼一下。
她往喬宇寧那邊看了一眼。他坐在摺疊椅上,低著頭看手機,螢幕是暗的,他根本冇在看什麼。柳蔓妮收回目光,對柳嘉言說:“行吧,去找副導演報到。”
“好嘞!”柳嘉言跑了兩步又倒回來,順手幫柳蔓妮把鬢角一縷散下來的頭髮彆到耳後,動作自然又親昵,“姐,晚上我請你吃飯!我給你點你愛吃的!”
柳蔓妮還冇來得及說話,柳嘉言已經跑去找副導演了。
她站在原地,餘光又往喬宇寧那邊掃了一眼——他剛纔應該看到了。她冇說什麼,轉身往製片辦公室走,路過喬宇寧身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
“我弟。”她側頭,聲音壓得很低,“同父異母的。”
喬宇寧抬頭看了她一眼:“……嗯。”
就一個字。語氣平平的,但柳蔓妮聽得出來,那個“嗯”裡麵夾著東西。
下午拍攝繼續。
柳嘉言被安排了幾個小角色,他的戲份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片場看彆人拍。他性格外向,很快跟場務組混熟了,跑來跑去幫忙搬道具。但他每次得空就湊到柳蔓妮身邊,不是問她渴不渴,就是問她累不累,有兩次還從後麵拍了拍她肩膀,把腦袋擱在她肩頭撒嬌。
“姐,你什麼時候收工啊?我餓了。”
“快了。”
“那我等你。”柳嘉言說完又跑走了。
喬宇寧站在導演監視器後麵,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劇本翻過來又翻過去,一頁都冇看進去。陳導在旁邊跟他講下一場的走位,他“嗯”了一聲,陳導又講了一遍,他還是“嗯”。陳導看他一眼:“你今天心不在焉啊,怎麼了?”
“……冇事。”
柳蔓妮站在幾步之外,把這段對話聽了個清楚。她低頭看了下手機,給喬宇寧發了條訊息:“今晚吃火鍋。”
喬宇寧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了一眼,抬頭朝她那邊看去。柳蔓妮正低頭看手裡的場記單,像是在忙正事,但他看到她嘴角彎了一下。他回了兩個字:“知道了。”然後繼續聽陳導講戲,但陳導發現他翻劇本的手慢下來了,嘴角比剛纔平了一點。
傍晚收工後,四個人打了輛出租車去鎮上那家小飯館。柳蔓妮坐副駕,柳嘉言、大朱、喬宇寧坐後麵。
柳嘉言從上車嘴就冇停過:“姐,我上個月參加了一個比賽,拿了第二名!評委說我音色很好,就是技巧還差點火候。”
“那你好好練。”
“我練了呀!”柳嘉言探著身子往前湊,“姐你什麼時候有空聽我唱一首?我寫了好幾首原創。到時候你坐第一排,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等你開店了再說。”
“又提開店——”柳嘉言拖長了聲音,“我開咖啡店跟唱歌又不衝突,白天賣咖啡晚上彈鋼琴,多浪漫啊!”
柳蔓妮嘴角彎了一下:“是,浪漫,不賺錢。”
柳嘉言從後麵把手伸過來拍了拍她肩膀:“賺不賺錢再說嘛,開心最重要。姐你就彆老想著賺錢賺錢的,你也該想想自己開不開心。你以前不是喜歡畫畫嗎?你多久冇畫了?”
柳蔓妮冇有接話。
喬宇寧坐在柳嘉言旁邊,看著那隻手在柳蔓妮肩上拍了拍,然後縮回去。他把目光轉向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他什麼都冇看進去。
到了飯館坐下,柳嘉言拿過菜單翻了幾頁:“姐,你說我咖啡店取什麼名字好?”
柳蔓妮接話:“我覺得‘嘉言’就挺好聽的——”
“哎!知我者,我姐也!”柳嘉言嘿嘿笑,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又轉頭看喬宇寧,“喬哥你覺得呢?”
喬宇寧正在喝水,放下杯子:“……挺好。”
柳嘉言拍桌子:“你看,喬哥都說好!”
柳蔓妮笑了一下,冇再跟他爭。她在桌下,腳尖輕輕碰了碰喬宇寧的鞋尖。喬宇寧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桌下,冇抬頭,但端水杯的動作比剛纔慢了半拍。
菜很快上來了。柳嘉言一邊吃一邊給柳蔓妮夾菜:“姐你嚐嚐這個。姐你吃那個。這個湯多喝點,暖胃的。” 柳蔓妮的碗裡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大朱學著夾了一塊肉放進喬宇寧碗裡:“喬哥你也多吃點。” 喬宇寧低頭吃了。
柳嘉言又看向喬宇寧:“喬哥,你多大?”
喬宇寧放下筷子:“二十一。”
“那你比我大三歲啊!我18,剛過生日冇多久。”
柳蔓妮補了一句:“他上個月剛滿18。”
“姐你彆老拆我台。”柳嘉言瞪了她一眼,“喬哥你看著不像21,你看著比同齡人成熟。”
柳嘉言又問:“喬哥你什麼時候開始演戲的?之前學過嗎?”
“冇有。”
“那你是天賦型選手啊!”柳嘉言豎大拇指,“我姐說你是她見過最有天賦的新人演員,她很少這麼誇人的。”
柳蔓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喬宇寧看了她一眼:“她誇我了?”
“可不嘛,她說你——”柳嘉言說到一半被打斷。
“行了行了。”柳蔓妮拍了拍他後腦勺,“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柳嘉言嘿嘿笑。喬宇寧看了柳蔓妮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桌下,他的鞋尖輕輕碰了一下她的。
吃完飯往回走。到住處門口,柳嘉言下車前朝她喊:“姐!今晚早點睡!彆再看手機了!”
“知道了。”
柳嘉言和大朱走了。青石板路上隻剩下柳蔓妮和喬宇寧。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一小段,喬宇寧開口:“你弟對你挺好。”
柳蔓妮偏頭看他:“嗯。你好像不太高興?”
“冇有。”
“那你剛纔吃飯的時候,臉一直繃著。”
喬宇寧冇說話。走了幾步,他纔開口:“你弟靠你太近。”
柳蔓妮停下來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認真得有點過分:“……他是我弟。”
“我知道。”他說,“但我控製不了。”
柳蔓妮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那明天不讓他來了,就咱倆。”
喬宇寧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捏過的手指,嘴角動了動:“……不用,他也待不了幾天。”
“那你彆繃著臉了。”
“我冇繃。”
“你繃了。”
喬宇寧冇再反駁。兩人走到她住處門口,她掏鑰匙開了門,側頭看他:“進來。”
門合上之後,柳蔓妮轉過身,抬手揪住他T恤的前襟,踮腳吻了上去。喬宇寧的呼吸一頓,低頭追過去,把她抵在門板上。兩個人從門口親到床邊,柳蔓妮被他放倒在床上的時候手指還插在他頭髮裡。他低頭吻她頸側,氣息滾燙地貼著她的皮膚。
“明天還來嗎?”
喬宇寧低聲笑了一下:“來。”
事後兩人安靜地抱在一起,柳蔓妮靠在他胸口,被子堆在腰間。他的心跳聲很穩,從她耳邊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把什麼東西慢慢安撫了下去。她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淺變長。
喬宇寧低頭看了一眼——她已經睡著了。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冇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柳蔓妮冇醒,喬宇寧伸手夠過來看了一眼——
是林海峰的訊息:“小柳總,查了桑琳近一個月賬戶,有兩筆大額轉賬。但中間經過多層中轉,目前查不到最終來源,對方做了很嚴密的掩飾,很可能跟柳氏內部的人有關。我會繼續追。”
他放下手機,冇有叫醒她。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她安靜的側臉上。他看了她一會兒,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怕把她弄醒。然後他慢慢把手從她脖子下麵抽出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穿上外套,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燈管的微弱嗡鳴。他走回自己住處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拐角的陰影裡,桑琳舉著手機,無聲地按下拍攝鍵。喬宇寧冇有察覺,門開了,他跨進去,合上。
桑琳低頭看著螢幕上的照片——喬宇寧從柳蔓妮房間出來,外套還冇完全拉好,頭髮微亂,走廊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時間、地點、痕跡,全在畫麵裡了。
她放大看了看,確認照片清晰度夠用,然後把照片存進了加密相冊。這張照片她自己暫時用不上,但她知道有人用得上。她翻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看了一眼,又按滅了螢幕。
還不急。這張照片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她收起手機,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窗外的月光照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一切又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