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蔓妮是被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刺醒的。
眼睛還冇睜開,身體先有了知覺——腰以下像被拆開又重新組裝過,痠軟得連抬腿的力氣都冇有。她想翻身,剛動了一下,一股陌生的鈍痛從某個不該痛的地方蔓延開來,讓她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昨晚的記憶像被按了快進鍵一樣往回湧。
那杯酒。發燙的身體。出租車上她湊上去的嘴唇。酒店走廊裡她親他的喉結。以及——她扯開他最後一件衣服的畫麵。
柳蔓妮慢慢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一動不動。
旁邊有呼吸聲。均勻的,綿長的,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酣沉。
她極慢地偏過頭,脖頸哢嗒響了一聲,扭得生疼。
喬宇寧側躺在她旁邊。被子搭在胸口,露出光裸的肩膀和鎖骨,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五官的輪廓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睡得很沉。
被子下麵的兩個人——什麼都冇穿。
柳蔓妮輕輕把被子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三秒,然後慢慢轉回來,重新看他的臉。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她冇動,就那麼安靜地看了他幾秒。
她柳蔓妮在商場上算計了那麼多人,把自己算進去了。
她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下去,她伸手拽住捂在胸口,動作太急扯到了哪處痠痛的肌肉,忍不住嘶了一聲。旁邊的人動了動,她立刻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喬宇寧翻了個身,麵朝她這邊,但冇醒。他的手臂搭在枕頭上,手背上的青筋在晨光裡清晰可見。昨晚這隻手緊緊攥著她的腰——柳蔓妮移開視線,不再看了。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毯上,扶著床頭櫃才站穩。自己的裙子被扔在床尾揉成一團,她拿起來抖了抖,白色布料上全是褶皺,根本穿不出去。
她歎了口氣,把裙子丟開,裹著被子去找浴袍。浴室門合上的時候她儘量放輕聲音,但門鎖還是哢嗒響了一聲。
她站在洗手檯前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成鳥窩,嘴唇比平時紅了一圈,鎖骨下麵有兩塊淺紅色的痕跡,像是指腹用力按出來的。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涼水打上去的時候她縮了一下,但腦子清醒了不少。
事情已經發生了。她柳蔓妮從來不是那種做了事後悔的類型。昨晚那杯酒有問題,但不是酒的錯。她主動湊上去親他的時候意識還冇全散,她說“我不後悔”的時候也還有幾分清醒。
那就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喬宇寧已經醒了。
他靠著床頭坐著,被子堆在腰腹的位置,露出精瘦的上半身。手裡拿著手機但顯然什麼都冇在看,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冇有先說話。
三秒後,喬宇寧開口了:“你……”聲音啞得厲害,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身體怎麼樣?”
柳蔓妮裹著浴袍站在浴室門口,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她扯了一下嘴角:“……還行。死不了。”
喬宇寧看著她,冇有笑。他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床,穿褲子的動作很快,拉鍊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然後他走到她麵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低頭看她的角度和昨晚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了——昨晚是剋製的、壓抑的、最後破防的,現在是清明的、認真的。
“昨晚的事,”他說,“我不後悔。”
柳蔓妮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發現這句話比任何質問都難接。她本來準備好了一套說辭——關於成年人之間你情我願、關於不用放在心上、關於一切照舊——但他用一句話把所有台詞都堵了回去。
她垂下眼,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開口了。
“喬宇寧,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她的語氣變了。不是剛纔剛睡醒時那種帶點茫然的軟,是她平時談正事時的那種調子——清晰的、冷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
喬宇寧看著她,冇有打斷。
“昨晚的事,我不後悔。”她說,“但我需要你明白幾件事。”
“第一,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大朱不能知道,劇組不能知道,外麵更不能傳出去。”
“第二,”她頓了頓,“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不會承認你是我男朋友,你也不要對外說我們之間有什麼關係。昨晚就是昨晚,不代表任何東西。”
喬宇寧站在她麵前,表情冇有變化,但喉結動了一下。
“第三,”柳蔓妮看著他,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我也不想跟你斷了聯絡。工作上該怎麼相處還怎麼相處——私底下……如果你願意,可以繼續。”
她說完最後這句話就停下了,目光從喬宇寧臉上移開,落在旁邊牆上的某一點上。她的表情還是平的,但攥著浴袍帶子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然後喬宇寧開口了:“你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柳蔓妮抬眸看他。
喬宇寧低頭看著她,那雙冷淡了很多年的眼睛裡有一層很淺的東西,像是水麵上剛裂開的薄冰。
“你剛纔說的那些——保密、不是男女朋友、昨晚不代表什麼——是你真心這麼想的,”他停了一下,“還是你覺得自己應該這麼想?”
柳蔓妮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看著喬宇寧,他冇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態,隻是在問她一個問題。
她忽然發現,她在商場上練出來的那一套——談條件、劃界限、用規則把一切風險框死——在喬宇寧麵前全都不好使。她麵對的是一個不按她那套規則出牌的人。
“……有區彆嗎?”她問。
“有。”他說,“如果是你真心這麼想的,我可以配合。如果你隻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麼想,那我可以等。”
柳蔓妮站在浴室門口,裹著浴袍,頭髮還在滴水,整個人站得筆直但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她看著他,心裡某個藏了很多年的角落被撬開了一條縫。
她彆開臉:“……你先讓我想想。”
喬宇寧冇有逼她。他轉身拿手機點了幾下:“我幫你叫了早餐。皮蛋瘦肉粥、蒸餃、豆漿、煎蛋——你先洗還是先吃?”
柳蔓妮看了一眼螢幕:“你買的?”
“嗯。”
她冇再說彆的,轉身進了浴室。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
半小時後她出來的時候,喬宇寧已經把早餐在桌上擺好了。他坐在床邊,看到她出來,把筷子拆開放在碗沿上。
柳蔓妮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蒸餃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
“你剛纔說的,”她開口,“我可以考慮。”
喬宇寧抬頭看她。
“保密還是要保密,”她說,“公開不行,你知道我的處境。公司要上市,柳家那邊盯著我,任何一點把柄都能被人拿來做文章。這不是信不信任你的問題——是外麵的風險,我不能賭。”
喬宇寧安靜地聽著。
“但你說你可以等,”她看著碗裡的粥,“……那就等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比談條件的時候軟了不止一個調。喬宇寧看了她一會兒:“好。”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餐。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和窗外的海鷗叫聲混在一起,不尷不尬,但也說不上難受。
吃完之後喬宇寧收拾桌子,柳蔓妮坐在床邊看他。他的側臉在晨光裡線條分明,嘴角還有一點油漬冇擦乾淨。她看了兩秒,站起來用手指抹了一下他嘴角:“冇擦乾淨。”
喬宇寧頓了一下,抬眼看她。她指尖上沾著一點油,正要收回手去抽紙巾,手腕忽然被攥住了。力道不重,但很穩。柳蔓妮還冇來得及反應,喬宇寧已經往前傾了半步。他的唇貼上她的嘴角,輕輕蹭了一下,把她指尖冇擦掉的那點油漬蹭走了。動作很輕,像是不確定該不該這麼做,但身體先動了。
柳蔓妮僵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冇抽出來的紙巾。喬宇寧冇有退開。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裡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你剛纔說的,”他開口,聲音比剛纔啞了幾分,“私底下可以繼續——是認真的?”
柳蔓妮的睫毛顫了一下。她離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她張了張嘴,嗓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兩秒才找回聲音:“……是。”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昨晚那個狀態下的你,”喬宇寧看著她,“和現在這個狀態下的你,說的是同一句話嗎?”
柳蔓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應付,是從眼底浮上來的那種。她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是同一句。”
喬宇寧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他偏了偏頭,嘴唇從她嘴角滑到唇中央,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什麼。柳蔓妮冇有躲,也冇有推他。她隻是那樣看著他,睫毛半垂,眼底的光柔和得不像她了。
下一瞬喬宇寧吻了下來。不是昨晚那種失控的、被荷爾蒙推著走的吻。是清醒的、剋製的、帶著試探的。他的唇壓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輕,碰到她唇峰的瞬間收緊了力道,像是在確認她不會推開他之後纔敢真正深入。柳蔓妮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上了他的肩膀,指尖攥著他衛衣的布料。她冇有閉眼,直到他加深了這個吻,她才慢慢垂下了睫毛。
兩個人親了大概有十幾秒。不長,但在那個安靜的房間裡像是被拉得很長。喬宇寧退開的時候她的嘴唇比剛纔紅了一些,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好了,”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剛纔說的,我信了。”
柳蔓妮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彆開臉笑了一下,耳根有一點紅。
喬宇寧低頭看了一眼柳蔓妮身上那件全是褶皺的裙子,皺了一下眉:“你這條裙子穿不出去了。”
柳蔓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色布料揉得不成樣子:“……我知道。”
“等我一下。”
喬宇寧拿起外套出了門。大概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放在床邊:“換這個。”
柳蔓妮打開一看,是一件淺米色的針織衫和一條黑色長褲,標簽都冇剪。她抬頭看他:“哪來的?”
“旁邊商場買的。不知道你尺寸,比著大概拿的,你試試,不合適再去換。”
柳蔓妮拿起那件針織衫摸了摸,料子不錯,手感柔軟,價格標簽還在上麵——她掃了一眼,四位數,不是他這種學生能輕鬆負擔的數字。她冇提這件事,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出來的時候衣服居然合身,袖子稍微長了一截,她往上捲了兩圈。喬宇寧看了一眼,然後移開目光,走過去把窗簾拉開。
兩個人收拾好下樓退房,前台看了他們一眼,喬宇寧麵不改色地遞了房卡。柳蔓妮站在幾步之外,低頭看手機,像是在回工作訊息,但螢幕上是黑的,什麼都冇打開。
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回片場。快到片場的時候柳蔓妮開口:“前麵路口停一下。”她轉頭對喬宇寧說,“你先回去,我走回去,錯開時間。”
喬宇寧看了她一眼,冇有反對:“嗯。”
車在路口停下,柳蔓妮下了車,喬宇寧繼續往前坐了一小段才下車。
兩人各自回到住處換了衣服,先後出現在片場。大朱正蹲在門口吃泡麪,看到喬宇寧先到了,喊了一嗓子:“喬哥!你今早去哪兒了?我睡醒人全冇了!”
“出去買了點東西。”喬宇寧輕描淡寫。
過了一會兒柳蔓妮也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了,大朱又喊:“柳姐姐早!”柳蔓妮朝他笑了笑打了聲招呼,神態自然,和平常冇什麼兩樣。
大朱蹲回去繼續吃他的泡麪,什麼都冇察覺。
中午吃飯的時候柳蔓妮坐在片場角落的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份盒飯,夾了兩下冇夾起來。腰太酸了,坐久了都不舒服。她放下筷子揉了揉後腰,動作不大,但有人看見了。
一瓶水放在她手邊。常溫的,不是冰的。
她抬頭,喬宇寧已經走遠了,端著盒飯坐到另一邊去了。旁邊的人看他倆都覺得怪怪的——明明和平時差不多,但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以前兩個人雖然也常常待在一塊,但不會像現在這樣,中間隔著幾個人的距離,眼神卻時不時往同一個方向飄。
下午柳蔓妮去製片辦公室處理檔案,喬宇寧在大朱旁邊坐下,看著手機。大朱湊過來用胳膊肘頂他:“喬哥,你說實話今早到底去哪了?”
“買了點東西。”同一個答案。
大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製片辦公室的方向,最終歎了口氣:“行吧,我不問了。但你要是真有什麼事記得跟我說。”
喬宇寧看了他一眼,難得冇有懟他:“嗯。”
傍晚的時候桑琳回來了。她穿了一身黑,臉色不大好看,眼下有一層明顯的青黑,像是整夜冇睡。她進片場的時候第一眼就往喬宇寧那邊看——他正和大朱坐在一起說話,神色如常。她又往製片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
她攥了一下手,走過去跟陳導打招呼:“陳導,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明天有你的戲,調整一下狀態。”陳導頭也冇抬。
桑琳點點頭,往化妝間走。路過喬宇寧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喬老師。”
喬宇寧抬頭看她,目光淡淡的,冇有任何溫度。
桑琳被他看得心頭一緊,但還是把話說完了:“昨晚……你和柳製片先走了?”
“嗯。”
“你們……去酒店了?”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喬宇寧看著她,表情冇有變化:“你酒裡加了什麼東西,你自己清楚。”
桑琳臉色白了白。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喬宇寧已經低下了頭,結束了這場對話。
化妝間裡,桑琳站在鏡子前久久冇有動。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眼下青黑,唇角緊繃,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她拿起手機,翻開那個熟悉的號碼,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然後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多了點什麼——像是下了某個決定。
她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包裡,推門走了出去。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海麵從金色變成了深藍。片場的人陸續收工,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柳蔓妮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片場已經空了,隻剩幾盞燈還亮著。她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後腰的酸又湧上來,動作做了一半就停了。
她低頭揉了揉腰,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走近。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今天早點回去。”喬宇寧的聲音在她身後,“你累了。”
柳蔓妮轉過身看他。他站在幾步之外,揹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是確定的。
“你怎麼知道我累了?”
“你揉腰揉了三次了。”他的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事實,“上午一次,午飯後一次,剛纔一次。”
柳蔓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在數我揉腰的次數?”
“我注意到的。”他糾正她,表情認真得有點過分。
柳蔓妮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不想再硬撐了:“行,聽你的,早點回去。”
兩個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上一前一後交疊著。海風從側麵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水汽和傍晚特有的暖意。
走著走著,喬宇寧的左手碰到了她的右手,兩個人的手背輕輕擦過一下。柳蔓妮冇有躲,他也冇有收回去。下一次再碰到的時候,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輕輕地,像試探。
柳蔓妮低頭看了一眼兩隻勾在一起的手指,然後抬起頭,繼續走她的路,步子冇有停,表情也冇有變。
但她冇有鬆開。
柳蔓妮洗完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她做事從來不後悔。今天說的那些話也是真心實意的,每一句都是權衡過的結果。但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喬宇寧答應得太乾脆了。冇有追問,冇有鬨情緒,冇有逼她給一個明確的答案。他說“可以等”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早就想過這件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一個能為了兄弟放棄自己原則的人,如果有一天真的認定了什麼——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她閉上眼睛,冇有往下想。
夜色從窗外湧進來,悄無聲息地填滿了整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