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恆明 第57章

第二卷：刺客、侍衛、士兵

第四十五章：狩獵遊戲（下）

半個小時後，文因替雙子收拾著殘局，樹藏和白聞揮揮手先行離開，九和光君進入【狐仙琥珀之境】。

“她們還沒醒……”光君歪著腦袋盯著在通透的琥珀色繭房中沉眠的母女二人，“要喚醒她們給她們服用藥物嗎？”

“還沒醒的話……”九輕輕觸碰繭房，幾息後搖了搖頭，“讓她們繼續休息吧。這樣也好，不用分心來照料她們了。”

臨近七點。

文因將紙質版的行動規劃報告書交給雙子。

“接下來我們要離開地下城，進入地上，然後會有專門的押送車隊負責我們的交通。”文因喝了口咖啡，而後給雙子倒了兩杯熱牛奶，“交通過程中基本上不會出問題，會有專門的任務小隊負責。”

“但如果在交通過程中真的出現狀況……”九合上報告書遞給文因，“怎麼說？”

“這麼說吧……”文因想了想，“你們倆不是【輔助位】，而是【戰士位】，至於Alex，就是團戰中的【ADC】，能保活就保，保不活就算。你們的目標是敵方的【後排位】，把他們切死。哦，所謂的【切死】不是真給他幹掉。”

“喪失戰鬥力？那標準是什麼？斷胳膊斷腿？斷幾根肋骨？”光君盯著報告書，突然開口。

“交給二位小執事定奪了。畢竟事急從權是有道理的。”文因收過光君麵前的報告書，和九的那一份一同放進火盆中，餵給火舌當早飯。

“這麼原始的處理方式？”九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發獃的光君。

“也是最保險的方式。”文因看向沉思中的光君，伸出手晃了晃，“想啥呢？”

“文因姐……”光君抬起腦袋，“師父他覺得Alex的最終處理結果應該是什麼？我感覺我們現在就是在用Alex釣魚……說得直白一點，就像是在【釣魚執法】。”

“木曦……”文因將杯中的咖啡一飲而盡，而後端起白開水杯端在掌心，“他想知道你們覺得Alex應該受到怎樣的懲罰。”

“哥，你先說你的看法吧，我組織一下語言。”光君端起牛奶杯，感受著甜絲絲的熱氣旋騰著擁抱自己的臉頰。

“死刑。”九乾淨利落地開口，“就好比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那場著名的審判，是否對於甲級戰犯處以死刑的問題一樣。我反對某些政治家的觀點，什麼所謂‘衡量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就在於這個社會是否廢除了死刑’。我認為……”

“他們的觀點是一種虛假的【人文主義】與極端的【價值理性】。”光君喝了口牛奶，不緊不慢地搶在九開口之前完成了絕殺。

“很優秀的見解。”文因抬手推了推眼鏡，“很難想像這樣的話會出自於兩隻小少年的口中。”

“文因姐，我兄弟倆可是天賦異稟的小狐仙，看不起誰呢。”九笑著開口，“算了，學小君說話感覺好羞恥。”

光君抬手比了個“六”，懶得多說什麼。

“但是，這可不算是【釣魚執法】。”文因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麵，“舉個例子，執法者為了抓捕非法交易武器的交易者，偽裝成購買者，並支付了費用來購買非法武器，然後在交易的時候出示執法證件，將交易者悉數逮捕。這，才叫做【釣魚執法】。而我們的這次任務行動，可能不是很符合邏輯與情感，但是並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規則。”

“嗯……”光君點點頭，“大概也許明白了。”

“所以小君也認為Alex應該被執行死刑？”

光君沒有說話，而頗有力道地頷首。

“所以，我和小君會儘力保證Alex的存活，然後讓他接受到應有的審判。”九身體前傾，“也要求他得到應得的【死亡】。”

“明白了。”文因轉頭將目光瞥向Alex所在的房間，感受著房間內部【靈息】的變化，“那，二位願意付出多少的專註度呢？”

“專註度？我明白了。”光君的語氣突然平冷了下來，雙臂撐著桌麵，食指有節奏地敲擊，“您覺得，現在真的需要嗎？我想，隻有出了地下城，纔算是真正的開始吧。”

“……”文因將掌心貼在自己胸前，緩緩地拍著，“有趣，你們有點讓人看不透。一會因為他人的苦厄而悲痛，一會又會一本正經地覺得一切不過是‘遊戲’。我大概能明白你們口中的那位離離子小姐為什麼喜歡盯著你們了。她同樣很好奇，你們倆究竟是嘴硬還是……有點東西。”

九示意光君先出去一下，而後者視若無睹般地往後一倒，縮排了椅子裏。

“那您覺得呢？”九咂了咂嘴，攤開手臂。

“你們挺會忙裏偷閑的。”文因的手掌摩挲著頸脖，“很會找時機排解自己的不愉快。我想，昨晚你們的睡眠質量一定不如人意吧。不然，你倆也不會起個大早費這麼大勁去做一頓極其誇張豐盛的早餐。”

九目視著文因，注意力傾注在縮在自己餘光裡的光君。

“但你們要知道，執行任務不是玩遊戲，更不是過家家。”文因右手食指曲折壓著嘴角，大拇指頂著臉頰，中指橫在鼻下，微微搖頭，“我理解你們。雖然你們是持有【契約】的【使者】，可你們本質上仍是兩隻少年。”

“您覺得我們很幼稚。”光君十指相頂，食指抵在鼻下，大拇指托著下巴，“在您的視角看來，我們的確很幼稚。我想您和離離子一樣，不明白為什麼【核】會選擇我們這樣不成熟且幼稚的少年，而不是成人。”

“但您與離離子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您嘗試著是理解【核】的選擇，去瞭解我們。您更有耐心。”九及時補充道，緩和話題的鋒利程度。畢竟直勾勾地將兩個人劃等號，並不是什麼友好的行為。

文因莞爾一笑，喝了口水。

“我們剛見麵的時候您就有這樣的想法，隻是把我們當成兩隻需要照顧的小弟弟。麵對需要執行任務的時候，您有需要將對我們的看法強行轉化成兩名優秀的執事。也就意味著，您需要不斷地調整對於我們倆的認知和看法。而一旦您的調整沒有及時跟進，您就會覺得我們的行為不合時宜。”光君平平淡淡地陳述著自己的觀點，“同樣的，我們會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將自己調整到【執事的狀態】。但也就像您說的，我們倆歸根到底也隻是兩隻少年，在非任務狀態下，我們也會切換不同的模式。”

“也就是小君他自己不同的【情緒碎片】。”九笑著聳聳肩。

“那你們，如何判斷任務是否處於進行時？”文因放下杯子，挺直腰桿，“難道標準就是你們眼前的目標是否被製伏，被消滅？那你們又如何判斷是否存在潛在的隱患？我看過前段時間你們的考覈報告。講實話，如果單憑那份報告的成績，安排你們倆來執行這項任務，那木曦就是在玩忽職守。所以，木曦安排你們倆來一定有其他的原因。我一直期待著看到那個令人無法拒絕的原因。”

“那可能是師父他相信有關於【使者】的傳說吧。”光君隨意地說道。

“相傳，有些持有【契約】的【使者】會步入【永恆】，勝似神明。他們是能夠踏著骸骨登上【王座】的人，是引領人類的火種。”文因盯著雙子，“而木曦就是【王座】上的【王】。他似乎希望身為【使者】的你們也能夠登上【王座】。”

“【王座】？至少我對祂不感興趣。既然我們的師父已經登上【王座】，那我們在【王座】下當個【使者】就夠了。”光君閉上眼睛。

“哪怕是真正的神明，也需要藉助人類的力量。否則，【核】為什麼要選擇人類？”文因意味深長地嘴角微揚，笑意波瀾，“所以，我就是那位被藉助力量的人，也就是【王座】下的【使者】。說得直白些，就是【王】手中心甘情願為其所用的【棋子】。【棋子】會更新疊代，但是【王】不會，除非棋局終盤，勝負落定。我能猜到的一個原因就是，你們倆符合某些登上【王座】的條件，木曦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培養你們，讓你們登上【王座】，成為骸骨之上的【王】。”

“您很厲害。”九坐了下來，“其實連很多的【使者】都不會知道【永恆】的概念。畢竟，踏入【永恆】的使者客觀上已經超脫了【人類】，這個世界，無法留存有關他們的【記憶】。人類永遠無法銘記神明，隻能在傳說中懷念。”

“我說了，我是被藉助力量的人。我會知道一些普通人無法知道的東西，也無法告訴那些普通人。”文因起身，走向Alex的房間，“但不知道怎麼，我卻能和你們倆聊這些東西。”

九看向光君。

光君緊閉著雙眼，垂著腦袋，大耳朵耷拉著。

九明白，有些沉睡的【記憶】被文因的話所吵醒。光君正努力地，哄騙那些【記憶】重新陷入沉睡，趨於遺忘。

九起身站在光君的身旁，一言不發。

房間內。

文因伸出食指頂著自己的太陽穴，指尖明明滅滅的微火燃燒著。手指一彈，火花飄向Alex，浸入Alex體內。

Alex額上燦金色的×型烙印閃爍著光澤

“咚咚。”

九起身，在感知了敲門者後開啟了房門。

“你們在墨跡什麼？”

“知道了。”九看著樹藏的身形燃燒殆盡，關上了房門。

“該出發了。”文因站在房間門口，Alex垂首跟在文因身後。

光君起身渾身肌肉繃緊，伸了個懶腰。

二十分鐘後。

雙子一行人來到了一處向上的通道。

“不用粒子傳送艙？”光君看著文因釋放出【探照飛鳥】開路，【藏】對映的全息螢幕上實時顯示著半徑六米內的情況。

“Alex又沒有足夠強大的靈火來支援粒子傳送。”文因邊走邊說道，“一個多世紀前的粒子傳送是對部分普通人開放的。但是後來出現了一些意外事件。比如粒子化之後無法化為人形，被粒子化的人就以一種近似【靈魂】的狀態抵達了目的地。但所有人都無法覺察到他的存在，連儀器也無法偵察到。直到夜火派出了自己的偵察小隊，讓其中擁有強化偵察能力靈火的成員才與其取得了聯絡。”

“那後來呢？”

“偵察小隊殺死了【靈魂】狀態下的那位可憐人，並以失蹤對外報告。但實際上，這樣所謂的失蹤事件，在那一個多世紀中發生了近百起。直到技術部門遞交了技術報告，相關部門最終封停了對於普通人的粒子傳送。”文因和Alex走在雙子的中間，九領頭，光君斷後。

“那普通人會不會覺得很不公平？”

“不會。你們猜猜看，現在三大組織的人手夠不夠用？”

“您這麼問，肯定是不夠。”

“沒錯。不僅僅是不夠，簡直是緊缺。很多擁有很不錯靈火天賦的人也會拒絕接受靈火終極檢測。因為一旦接受了終極檢測，你就自願成為一名戰士，用你的靈火去為人類而戰，而且是終生而戰。即使退休，也要隨時聽候召回。”文因觀察著全息螢幕上的監測資料，“所以，哪怕靈火持有者擁有很多的特權和便利，也沒法打動更多的人。當個被保護的人，還是每天都要麵對死亡……我想，應該很多人都不想直麵死亡吧。”

“我們的工作，什麼時候需要直麵死亡了？三大組織的人也不是都需要……”

“別忘了，一旦進入組織，就意味著你自願聽候調遣。也許就在明天，你就要去戰場上，麵對非人的敵人，也就是【再造者】。”文因聽著腳步聲在四周碰撞著回蕩，“當然了，絕大多數的人都以為我們隻是在跟其他地域的人打仗。他們至死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敵人到底是什麼東西，自己要保護什麼東西。”

“您想說他們隻是戰爭機器。”

“我沒這麼說。我隻是覺得，當很多人都在逃避，在退縮，在沉淪，那剩下的少部分人憑什麼就要擔負起守護，抗爭與拯救的責任。同樣都是人，為什麼有些人可以紙醉金迷，而有的人要亡身荒塚。守護者，究竟要守護什麼？守護那些逃避，退縮與沉淪？”文因擺了擺手，“你們倆會不會覺得我這麼說話很幼稚？就像個網際網路憤青一樣。”

“那是有太多的人習慣了把麻木當成熟，把沉默當金子。他們隻是……”光君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他知道自己一旦說下去，言辭必然很激烈。

“他們隻是習慣了沉淪，或者無力掙紮而後想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九仰起腦袋，觀察著上麵的通道，“他們活著，也隻是活著，僅此而已。”

“看來我又能找到一個原因了。”文因笑著點點頭，“三觀。等你們進入到蔚藍基地後你們就會明白了，有些人，就像九郎說的，隻是活著。”

“我們倆，也就隻是兩隻小憤青罷咧。”光君咧嘴一笑。

“到地麵第一次交接的時候注意不要他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文因看著監測資料上即將抵達地表的提示，“你們倆的等級比這次行動的任何人都要高，拓定司的人隻是來給我們打下手的。”

“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地麵，也就是內城，那裏的安全係數其實比地下城要糟糕許多。地下城由於某些特殊的管理理念，還算比較安穩。內城有許許多多所謂的【社會團體】，他們會利用他們自身的關係或者提供相應的利益來乾涉拓定司的行動。而與我們交接的就是拓定司，也就意味著，那些與我們交接的人裡，肯定有拿人錢財，替人賣命的人。拓定司的那幫子人，你們多接觸幾次就明白了。不要相信他們的安保措施，一切都要留後手。對了，相信木曦給你們的許可權，不要猶豫。”文因示意九站到一旁，自己準備開啟封鎖出入口處的大門，“還有那位宮本先生，他現在肯定在跟他的上級打小報告，不用管他在哪裏。”

金鑰核驗正確，封閉隨機被開啟。

“文因小姐！您辛苦！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好。”為首的分隊長挺胸敬禮。

“肖隊長，我隻是作為此次行動的法律顧問，並不是負責人。”文因嗬嗬一笑，向雙子介紹道，“肖仁榮分隊長，此次交接行動，拓定司的負責人。”

“哦，原來是這二位啊。怎麼，我可是聽說這二位的考覈成績令人震撼呢。”肖仁榮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兩名下屬，輕蔑地吹了聲口哨。

“嗡！”

肖仁榮的兩名手下應聲倒地，九抬手憑藉光君釋放的【禦】字訣完成部分格擋。

“交接小隊遇襲，兩名成員昏迷，肖仁榮分隊長受傷，建議更換交接小隊。”文因開啟【藏】的報告功能，準備提交交接報告。

“你們……”

“肖隊長，如果不是這二位執事出手，您現在應該和您兩名手下一樣，躺平了。”文因瞥了眼暗處消散的身影，一臉正色，“肖仁榮分隊長玩忽職守，未對交接地點完成安全偵察，導致刺客潛伏……”

“你們……”

“我們隻是按規矩辦事，肖隊長你是對於《條例》心懷質疑嗎？”文因關閉了行動記錄儀，看向肖仁榮，“還是說您認為您的傷勢不需要讓您去休息一下？”

九釋放出【滅】，笑盈盈地看著肖仁榮。

“我……我知道了。”肖仁榮突然意識到，如果雙子的真正實力真的如那份報告所言，那為什麼會來負責這樣的任務；退一萬步講，就算雙子的實力確如報告所言，菜得摳腳，可他們饒是如此仍當上了任務的負責人，那他們背後的勢力……就算是自己的上司也未必……

“我……”

“請您不要越界。”九冰封一笑，和光君釋放出【生之核】的靈火為肖仁榮的兩名下屬療愈傷勢。

“這場狩獵遊戲，你們拓定司既不是獵物，更不是獵人。不過，既然你們獲得了觀影券，就請你們安靜觀看。”

雙子與文因重新開啟行動記錄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