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恆明 第158章

琥珀色顯現於雙子的瞳眸，能夠從廢液中分辨出蛛絲馬跡的天賦靈火卻在此刻無法幫助雙子辨認出麵前的兩杯飲料。

熄起身走向通往農場的門，背對雙子。

“新年快樂。”

雙子舉起杯子，碰杯，一飲而盡。

光君止息閉目，似乎是在防備那難以預料的難喝味道，卻發覺那如同牛奶的飲料如水一般，沒有任何味道，甚至沒有入喉的感受。

九從光君手中接過杯子，放在桌上，輕拍光君後背。

“走吧。”光君睜開眼，感到掌心處那團【演化之火】似有一股直衝顯現的半失控感。

“祝二位好運。”熄開啟門，目送雙子進入數米長的煜白色走廊而後將自己麵前這扇最外側的門重新關閉，轉身揮動手指，在空中綻出一個接一個的字跡——

【期待您的門生能夠破滅薑羽的故夢。】

走廊內，雙子並排立於第二扇門前。右側，短劍煜刃；左側，長鋒無暇。

九餘光輕瞥光君手中的短劍，半步上前將光君護在身後。

藍色粒子噴湧，瞬息間覆蓋雙子全身。

“特殊訪問許可權生效，允許通過。進入時限五個小時。”

光腦的聲音環繞走廊，大門粒子化破碎，在雙子進入農場的轉瞬間重歸完整。

“倒計時開始。”

光腦的聲音被農場上飄揚的風吹散，化作神色的粒子在碧藍高天上凝聚成惹眼的倒計時。

5：59：53

“亞空間……”九快速給出結論，揮手將無暇之刃衛於光君身側，俯身抓起一抔泥土，將其攥在掌心，感受著顆粒的綿密在掌心摩擦，帶來別無異樣的真實感。

“呼……”光君深呼吸，將胸腔內灌滿來自亞空間的空氣，而後張開雙臂，反握煜刃，轉身與迎麵而來的風相擁滿懷。

“生之核的靈境……”九起身。

“【生息之境】。”光君睜開雙眼，看著九如同沙漏般將手中的泥土從掌心露出，而後攤開掌心，“呼”的一聲，【生息之火】將殘留在掌心的泥土燃燒殆盡。

“左側旱地種麥，右側水田種稻……”九踮腳眺望無盡的田野，卻見綿延的小路穿過田野，直通樹林旁的木屋。木屋的右側，於光耀下盡顯粼粼波光。

“走吧……”光君始終握著煜刃，適應九的腳步，令自己與九保持著合理的照應距離。

羊腸小徑貫穿整個田野。腳下碎石的摩擦淹沒在風湧的滌盪中，陽光逐漸被什麼遮蓋，浪湧之聲波濤湧盪。

“小君……”

九的呼喚聲將光君從深度的沉浸中喚醒——

“……”光君頓感被九的聲音從深潛的水中“呼”的一聲拽出，“怎……”

光君看向環繞在小徑兩側的作物在不知何時變得如同樹木般高挺，麥穗與稻穗在本不應該成熟的季節高垂而下。

枝葉將小路完全淹沒。

“呼……刷啦……”

名為風湧的刷子梳過，麥穗與稻穗以一種瘋狂的姿態爆長，於雙子的頭頂處形成一方密閉的囚籠。

“可以了，【再造使者】，出來吧。”

熟悉的【生息之火】於雙子麵前的空間點亮，逐步渲染整個囚籠。

【生息之火】翻湧凝聚，將一具身軀重聚於雙子眼前。

“你們好。”【九】現身於雙子麵前，揮手間將囚籠遣散，“這些作物，會在檢測到陌生人的時候採取必要措施。”

“我沒事。”光君向前踏出一步，與九並肩，用行動告訴九自己並沒有受到衝擊。

“真好。”【九】轉身，兩側封鎖小徑的作物隨著【九】前進的步伐紛紛避讓，重回它們最初的模樣。

一路無言，十數分鐘的路程卻令雙子的心跳異常加速。

木屋前，【九】向後轉身，麵對雙子。

“所以，你們現在就要殺死我們嗎……”

聲音從【九】的軀體內傳出，但在雙子的視角裡，【九】的雙唇並沒有任何動作。

“你，不打算從你哥哥的身體裏出來嗎？以你們的能力，並不需要刻意模仿我們在某個時間段的狀態吧……”淩冽著冰碴的聲音從光君的胸腔溢位——這聲音如同在胸腔內經歷九曲十八彎，無法被吞嚥，終被釋放而出。

“好。”【光君】沐浴著【生息之火】從【九】的身軀中旋騰而出。

雙子與【雙子】對視，恍然映象。

“進來坐會吧……別在外麵站著。”【九】抬手將胳膊搭在【光君】肩上，望向天空上的倒計時，“我們還是有時間的，可以商討出一個彼此都滿意的方案，我相信我們可以。”

光君微微眯眼，輕笑著點頭。

“那就打擾了。”光君踏出一步，另一隻腳卻沒有踏動——自己身旁的九並沒有與自己同步。

“我先進去給各位準備點小零食。”【光君】一步躍上樓梯，留下一句沒有波瀾的話語，“人類的食物。”

“二位不急，四處看看也好。”【九】跟上自己弟弟的腳步回到屋內。

“……”光君轉身，朝九伸出自己的手，那隻令九視作一柄光的手，“帶我在這裏逛逛吧。”

“呼……”九胸口起伏，卻聽不到喘息聲，“好啊，走吧。”

“哥哥，我們做什麼好？”木屋內，【光君】雙手撐在身前，坐在地板上的毯子上，“好久沒有吃你做的……”

“弟弟，我們一起做好不好……”【九】拉起【光君】的手，投射出【光君】極少在【九】身上能夠見到的那代表祈求的目光。

“……”【光君】能夠感受到來自【九】的拉力，幾乎將把自己直接從地上拉起來，“好呀哥哥……”

“那我們一起做曲奇餅，好久沒有一起做曲奇餅了。”【九】拉著【光君】的手跑向廚房旁的小倉庫，用力晃動門把手才將木門頂開。

“咳咳……”細灰飄落，【九】仍是拉著【光君】的手，單手從木架的最頂層上取下蒙塵的鐵盒，轉身想要將鐵盒遞給【光君】，卻又在一愣之間將鐵盒收回，夾在自己腋下，拉著【光君】跑向廚房。

“小君……”

光君頂著自己的腳尖，餘光能看到九與自己幾乎保持在同一步頻。

“小君……”

“啊……”光君收回神，收回所有飄渺的思緒。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把我們倆的【生息之境】變成什麼樣子？”九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側身坐下，毛茸茸的大尾巴蜷縮在自己右側。

“我嗎……”光君嘿嘿笑著跳上石頭，與九背靠背坐下，將自己的大尾巴抱在懷中，“要麼就是在蔚藍基地忙成碎片，要麼就是被師父安排任務當打工仔，還真的沒有想過退休生活會是怎麼樣的呢……”

光君綳直雙腿伸了個懶腰，將自己的重心完全靠在九的後背上。

“退休嗎？那隻怕是想都別想了，隻能在給師父當永恆的小童工了……”九反手撓了撓光君的癢癢肉。

“哇啊…哈哈哈，別撓我……”光君一秒鐘笑到岔氣，“咳咳……”

“說認真的，那倆個【再造使者】的品味倒也不差，這裏的環境……”九話說一半，等著光君補上自己的看法。

“確實不賴。”光君四處張望，瞳眸中很久沒有映照出如此的色彩。

“你說，他們想和我們談什麼條件？”九隨意地抬頭，瞥了眼頭頂的倒計時。

還有四個小時。

“五個小時的訪問時長……我想，師父也想讓我們先談一談吧，否則五個小時，怎麼打都絕對太多了。”光君伸出手透過自己不斷變化的手指縫隙觀察【生息之境】，“其實真的打起來，是最壞的結果。”

九點頭。

“如果打起來，靈境本身會受到破壞，地下城的糧食產出也會受到影響……”九看向河流淺灘處的魚群在追逐著自己觀察不到的東西。

“其實他們並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必須要被剷除對嗎，而是作為零件，作為工具在被不正確的人加以利用，而我們沒法把利用者消滅，所以暫時隻能把零件，把工具銷毀對嗎？”光君靠著九，聲音都透露著幾分軟乎乎的氣息，卻道出此行最根本的目的——是否能夠在毀滅之外找到工具不再被錯誤利用的方法。

“那我們就得利用我們手中的【生之核】，才能設法說服他們，並騙過那位，讓她覺得【再造使者】已經死亡。”九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笑了笑，“小君，我能問你個事嗎？”

“你…不會是想問我現在不想讓他們死是因為他們和我們長得一樣，下不去手吧……”光君翻身跳到九麵前，咧開的笑意凜冽尖銳的小虎牙，“哥，既然你這麼問，那就說明你不這麼認為。”光君並沒有正麵回復九。

“你啊……”九伸手捏光君的臉頰，把光君捏得呲牙咧嘴，又一把把光君拉到自己身旁。

“想讓我陪你發會呆？”光君深呼一口氣，“行吧，勉為其難地答應你。”

“哥哥……”【光君】的呼喚聲將【九】從凝視中喚醒。

“……”【九】將目光從窗外瞥視倒計時收回，看向自己身旁一直被自己拉著的【光君】，“曲奇還要有一會……”

“哥哥，你打算和他們怎麼談判？”【光君】的聲音細若遊絲鑽入【九】的耳中，“我們……”

“如果他們給不出我們想要的方案，那我們就不得不交手。他們不會想讓這裏遭受破壞……”【九】揉弄【光君】的大耳朵將【光君】擁入懷中，“弟弟，你是知道的，我們隻要存在，就能夠讓地下城擁有一批高質量的糧食產出……”

【九】猛然哽住，數日前的密談再度侵蝕自己的大腦。

——

【糧食？夜火既然派人來剿滅你們，就說說明他們能夠通過上城對下城的糧食補給來填充你們被剿滅後的漏洞。你們作為再造者又一次失去了被利用的價值。】

燼站在木屋的客廳內，擺弄著籌碼試圖讓天平保持平衡。

【那我可以讓糧食產出更多，讓地下城對於我們的需要更大，讓夜火無法填補我們被殺死後的漏洞……】

【九】雙手扣著桌子，脖子上青筋暴起。

燼拎著砝碼盯著【九】，打斷【九】。

【你們擁有雙子全部的記憶……薑羽把你們製造出來是希望你們能夠將記憶中的那份憎恨點燃，爆發，卻發現你們根本做不到；而現在，你們作為農場的養料供給，嗬嗬……你跟那個真正的九並不一樣，當初薑羽提出要求能夠把光君從契約中拉回來，九最終選擇拒絕，選擇雙死也不願意以那種方式打破契約重逢……】

燼將砝碼放在天平的一端，天平緩緩傾斜，以輕微的角度保持平衡。

【你不蠢，但你不夠固執。你沒有九那樣為了追求完美重逢的決絕，你會讓步，用妥協換來你與你弟弟的重逢。】

燼嗬嗬笑著，軀殼破碎又重組——熄眯眼盯著【九】

【你隻是擁有他們記憶的替代品，你的那個弟弟甚至都不是你的弟弟，隻是那段不屬於你的記憶中的別人的弟弟。可你……】

熄把玩著手中的籌碼，目光不再看向【九】。

【算了。那你這次又能給出什麼妥協，換來更多的時間呢？】

……

“烘焙已完成！在一個小時內食用為最佳。”

烘焙機傳來完成指令的聲響，將【九】從遊離中拽回。

“哥哥，我相信你……”【光君】的聲音很懦，緩緩從【九】懷裏鑽出，戴上手套將烤盤從烘焙機中取出，“哥哥，我去喊他們……”

【光君】就這麼端著烤盤出門去找雙子，在河邊看到雙子一同坐在河邊，共同凝視著相同的風景，獃獃地站在原地，任由頭腦中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翻滾。

……

“你到這裏來，是想看著自己失敗的實驗品再一次失敗嗎？”熄將架子上的酒瓶看也不看拋給來者，“薑羽，我不得不說，你很不像個人。”

薑羽接過酒瓶，在耳邊晃了晃。

“怎麼，自從上次走後這瓶酒你就沒喝？”薑羽開啟瓶塞，深吸一口酒精的香氣，“說我不像人……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人？”

“造出來這麼兩個【再造使者】，將雙子的全部記憶灌輸給他們……你難道真的隻是想看他們在記憶的影響下會做何選擇？”熄甩手扔給薑羽一隻酒杯，“還是說，你隻是想驗證一個想法……”

“驗證什麼？我隻是在給自己做一道合適的下酒菜而已。”薑羽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坐倒在桌前看向全息螢幕上的實時影像，“畢竟現實很無趣，夢裏更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