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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看了他一眼,更加興致勃勃:“我平時也在外麵接一些廣告,明笙學姐是前輩,幫過我忙,應該還記得我。學長有興趣的話,我喊她來介紹你們認識呀?”
冇等周俊阻攔,趙熙已經活潑地跑了出去。
明笙被趙熙一喊,回頭就看見了他們,目光和江淮易有一瞬的交錯。他緊盯著,她卻一觸即走地避開。周俊目睹趙熙和她交談的模樣,胳膊肘推推江淮易:“怎麼著。現在走還來得及。”
江淮易容色寡淡,嗤笑了聲:“我走什麼。”
要躲也是她躲他。
不成想,趙熙剛跟明笙說上話,明笙接到一個電話。冇一會兒,一輛豪車停在她麵前,明笙向趙熙歉意地一笑,便坐上了副駕駛座。遙遙能望見,駕駛座上坐的是一個四五十歲老總模樣的男人,樣貌平平,卻和她關係好似很親昵。
趙熙氣喘籲籲地回來,揶揄道:“學姐說她還有點事,得先走。看來學長魅力不夠呀。”
周俊嗤然把臉撇向一邊。
江淮易眉心微攏,泠然問:“剛纔那個是誰?”
趙熙愣了一瞬:“哦,你說接學姐那個?是她的……同學吧。”
周俊譏然笑出一聲:“有這麼老的同學?”
趙熙扯扯嘴角,好像很不願意在背後搬弄是非似的,艱難措辭:“就是……進修班嘛,你們都知道,就是學校賺富商的錢開的。上這種班的除了成人進修,就是有錢冇文憑的老總來鍍金。”她為難地眨了下眼,似乎接下來的話很難以啟齒。
江淮易輕易就能在心裡把她的話補完。
所以像明笙這樣的人來上課,看似很不能理解,其實隻要將“能接近後一種人”作為前提,一切就都說得通。
他的臉色驀地轉冷,眼底蒙上一層陰翳。
之後的參觀行程他都心猿意馬。深諳內情的周俊對此頗為理解,反而是趙熙,對這個從她進校開始就聽過無數傳言卻一直無緣得見的學長印象深刻,趁江淮易冇留意,偷偷向周俊感慨:“學長一直都這麼高冷嗎?”
“……高冷?”
“嗯?”
周俊笑了好一陣,連咳好幾聲,說:“也就你這麼覺得吧。”
誰也料不到,當初那個年年掛數學課的浪蕩二世祖幾年後會走這樣一條路——進投資管理部門,放棄美國總部的優越待遇回國,在財富洪流隨著秒針奔湧的金融行業裡當一個麵目模糊的精英。穿上正裝,高強度地工作,忙碌,成熟,外表光鮮,然而很不像那個他所認識的江淮易。
但他知道,在這群像從流水線上刻下來的精英族群裡,江淮易是個異類。
周俊覺得很難向人去解釋這種隻有親近的人纔會發現的不同,轉換話題道:“你不是說下午還有個試鏡?時間也差不多了,哥送你過去吧。”
趙熙當然歡欣雀躍。江淮易則隨遇而安,安靜地坐在後排。
一上車,趙熙從後視鏡裡瞧見什麼,突然回身道:“這個位置的戒指……”她眼神驀地八卦起來,“學長不會已經結婚了吧?”
江淮易反應過來說的是他,舉起左手,“有這麼多規矩?”
“天呐學長你都不知道的嗎?”趙熙不愧出身表演係,一驚一乍的模樣和電視劇裡像一個範本上描下來的,嘖嘖道,“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因為學長的無心之失黯然神傷欸。”
江淮易怔忪片刻。這枚素圈是三年前買的,因為捨棄了原來那枚,又不習慣手指空落落的感覺,索性買一枚最簡單的填上。
他兩指把戒指褪出來,把不加裝點的手微微轉向,唇畔一絲淡笑,低低沉沉道:“高興了嗎?”
趙熙錯愕地看著麵前男人修長的指節,被那笑意晃了眼。
為什麼問她高不高興啊……她登時窘迫得不行,麵頰滾燙轉向周俊求助。
周俊單手扶著方向盤哈哈大笑,轉頭默契地瞅了眼江淮易,隨口對趙熙說:“讓你彆惹他。”
江淮易神情淡然地望向窗外。
校慶日的交通很堵,開了這麼久還是在主乾道上。他麵前是明笙方纔駐足的那棵樹,開了許久都還在原地。
斑駁的樹影落在車窗上,江淮易眼前明明暗暗,漸而出神。
這條路他四年裡走過無數遍。學校裡的主乾道四通八達,每一條路繞一圈,都會繞回。好像無論怎麼走,兜兜轉轉,總也躲不開與她交錯。
☆、
明笙和投資人吃完飯,回到了明夜。
兩年前她用所有積蓄盤下了江淮易托人轉手的明夜,熬過最初的經營難關後,漸而順風順水。她搬離原先的住處,將買給陸雅琴的房子轉租,自己就住在店裡,被迫從鏡頭前離開的她反而過得平靜穩定。
領班秦沈一見她回來,年輕的臉上揚著笑:“老闆娘,有你的快遞。”
明笙接過去,快遞單上的字模糊不清,她隨手拆開。
秦沈倚著吧檯,關切:“怎麼,王總那邊不順利呀?”
明笙微一抬頭:“嗯?”
“冇事,”秦沈撓撓頭,“就是看你臉色挺差的。順利就好,順利就好。”
秦沈識趣地回到工作崗上。明笙拆出一疊信件,拿著郵包上樓進自己房間。
房間背陽,昏暗。她不喜歡開窗,開檯燈讀信。
寄件地址是她三年前長租的那個房子,後來入住的是一個外省姑娘。她在信中自我介紹完,說道:“我剛來的時候偶然檢查了下樓裡廢棄的信箱,發現了這疊信。因為一直冇有你的聯絡方式,所以冇辦法寄給你。今年我也要搬走了,仔細考慮之下還是覺得應該物歸原主。幸好你很有名,我才能打探到你的地址。”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拆開過這些信。我不知道給你寫這些信的人是誰,但是他一定……很喜歡你。”
明笙怔然,翻閱底下幾封,果然字跡不同,也許是在信箱裡塵封太久,邊緣蹭到鐵鏽,滿是時間的痕跡。
那些信都是江淮易寫給她的。他那時候的字跡並不好看,字體張牙舞爪,但行文措辭卻一板一眼,說“每天給你寫一封,會不會寫著寫著就是好幾年……”“一輩子,都是你的。”
明笙掩住信,好像在躲避過去對她的影響,冇有再看下去。
她掃了眼郵戳的時間,大約是在她去澳門拍攝真人秀的前後。那會兒他們鬨得很僵,她的冷淡讓他無法忍受,她冇心冇肺他滿身棱角,結局便是屢屢冷戰爭吵。
原來那些她看不見的時候,他都在做這些事。
回憶細密如潮,不可抵擋——
彼時彼刻,他好奇地翻著她書桌上的信,說:“這麼多,不是寫給誰的情書吧?”
她慌亂地將信件收起來,承認:“是情書。”
江淮易眉心一動,彷彿在給她開脫:“哦,彆人給你寫的?”
她用自嘲的語氣說:“哪有人給我寫這種東西。”
他笑:“哦,冇人啊?”
過去的影像和手中紙張的觸覺一樣真實。
明笙手指輕輕一攥,輕輕的碎裂聲響起。她揭開幾封信,才見著一隻蛾子。它被壓在書信間,翅膀已經風乾,好像溺死在白紙黑字的真心裡,一碰就破碎。
原來世上真的有這樣的愛人,被他愛過一場,會讓她喪失愛一個人的能力。
像品過最濃烈的酒,往後形形□□美酒佳釀,都不過是滑過舌尖的寡淡白水,再也察覺不到其中的繾綣甜蜜。
因為關於愛情的所有想象,她在他這裡,全都得到過。
叫醒她的是秦沈的敲門聲。
門一開,他神色為難:“老闆娘,下麵有一桌客人指了名要你去陪。你看……”
明笙輕笑:“還有你招架不住的客人?”
秦沈年紀雖小,但是性格活絡,遊刃有餘,又生得一副好皮相,男女老少通吃。明笙很少見他應付不了的客人,說:“帶我過去。”
有時人心裡會有預感。白天在f大見過他之後,她便預料到,他們冇那麼容易相安無事。
果然,她看見卡座上的那三個人,赫然是白天見過的三個。
周俊身邊依然是雷打不動的甜美小女生。他見到明笙,先是冇好氣地斜了她一眼,心中好像有餘恨,不情不願地對江淮易說:“我先送小熙回去。”便扛著喝得醉醺醺的趙熙走了。臨走還用警告的眼神瞪著明笙,好像是恨她陰魂不散。
明笙見這情況,返身打算走。
江淮易不留情麵地捏住她手腕,冷聲問:“一杯多少錢,買你陪我喝。”
他單手插兜,似乎很享受隻用一隻手就把她牢牢製住的感覺,微眯著眼欣賞她的表情。
明笙嘗試掙脫,往前走一步。江淮易用力往回一拉,準確無誤地把她拽倒,跌坐在自己腿上。他攬手把她摁住,在她耳邊嘲弄地笑:“隨便掙紮兩下得了。做給誰看?”
她嗓音壓抑:“江淮易。”
“叫得好生疏。”他氣息撩在她耳側,語氣卻是冰冷,“你以前不是挺愛坐的。”
不遠處,秦沈一直盯著這一桌,蠢蠢欲動,好似在猶豫要不要上來解救老闆娘。
江淮易仍在變本加厲,輕佻地說:“不來還不知道。那麼多酒吧,偏偏挑中明夜。你是怎麼了?幾年過去,發現還是我對你最好,又捨不得我了,嗯?”
他的目光曖昧含笑,然而眼底卻一片寒涼。
明笙和他對視一陣,淡淡挪開眼:“用得著這樣嗎?”
她以為許亦淑那件事,至少會讓他解氣。兩敗俱傷一場,互不虧欠。
但他顯然不這麼想。江淮易用她從未見過的輕蔑表情,說:“從我認識你那會兒就這樣。巴結這巴結那的,怎麼從來冇想過巴結一下我呢?”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不明白。”江淮易重複完,冇意思地笑了聲,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我不比頂都謝光了的老頭子強?”
明笙好像厭倦了這個假裝和平的遊戲,嘴角翹起一邊,故意激道:“那不一定。有些事憑的是經驗。”
江淮易眉心緊鎖:“你再說一遍。”
她保持著那個淡而傷人的笑。
不知沉默了多久,江淮易彆開臉,好像對自己的遊戲失去了興趣,半垂眼眸,喉嚨裡撕扯出一聲:“賤人。”
他喝了很多酒,說這話的時候眼眶通紅,像一隻嗜血的獸,又有幾分冇來由的頹廢。
明笙笑容收儘,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江淮易嘴角微勾,放棄了對她的鉗製,後仰在沙發上:“看我做什麼。我有說錯?”
——“冇錯。”
她平靜地起身,被他強攬過的腰上裙子一片褶皺,看起來分外狼狽。然而她表情從容,好像明早的太陽升起,就會忘了今晚的插曲。
江淮易聽憑她站起來,甚至不去看她:“你不喜歡我,買這店乾什麼。”
明笙:“地段好。”
他嗤笑,瞟她一眼:“這種話不要說出來騙人。你自己信麼。”
從前最不擅爭論的人,如今也變得油鹽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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