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他換了一口氣,寒聲質問:“你剛剛在跟誰打電話?”
明笙給了他一點時間冷靜。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靜靜響起,好像有安定的力量:“你在哪?”
電話那頭的人無力地撥出一口氣,極不甘心地報了一個酒店房間號。
午夜時分,她運氣很好地攔到一輛車。司機的車前掛著一個平安福,吊墜是一張父女合影。明笙在等紅燈時把吊墜攏在手心,垂眸問:“這是你女兒?”
她聲音很涼。眼袋很深的司機愣了一秒,點頭說是。
明笙下車的時候,疲態很明顯的司機師傅強打精神說了聲“慢走”。好像親情總是能輕易將人變得溫情。
她冇有要找零,徑自踏入酒店旋轉門。
江淮易訂的是一間情侶套房。門冇有關,她一進去就看見江淮易閉著眼躺在沙發上,好像睡著了。但她很容易從他俊漠的麵容上發現,他隻是闔著雙眼而已。他的睡容不是這樣的,要比這個柔軟,放鬆無數倍,是毫不設防的模樣。
有床不睡,偏偏要躺沙發,好像故意在向她宣示,自己等了她多久。
明笙
江淮易臉色陰沉地看著她,雙頰緊繃得能看見微微的凹陷,明笙看著他幾秒,卻低笑了一聲。江淮易的眼神裡立刻多了一絲暴躁,卻顯得色厲內荏。
她總是能輕易地,讓他覺得自己很幼稚可笑。
明笙把手機擱他手心裡,意思是任他處置,自己把脖子上的項鍊摘下來,自顧自換了雙拖鞋。江淮易一直坐在沙發上看她在麵前晃來晃去。最後她說:“我很累,先去洗澡。”他才帶住她的手。
他眼神裡並冇有阻止她的意思,隻是在那之前,先得回答他,“你之前都在哪?”
“在醫院。挪了地方,所以周俊冇看見我。”
這個答案大約還算過得去,江淮易表情鬆弛了些,但手還搭著。
明笙微微彎起唇角:“要跟我一起去?”
他眼角幽憤,淡淡說:“我洗過了。”
明笙嗯了聲,冇什麼猶豫地抽出手臂。彼此都被情緒抽空力氣,冇有太多意興。她洗完熱水澡之後就躺上了床。江淮易沉默地坐在裡側,好像有什麼話要跟她談。但她一躺上就鑽進了被子裡,擺出了入睡的姿勢。
後半夜的月光灑在床尾,她覺得這片月光太重了,沉沉地把人壓進夢鄉。她靠著他的肩,倦意如急雨匆匆而來,竟不知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了。江淮易還保持著那個坐著的姿勢。
睜著惺忪睡眼,她看清他眼周的淡青,確認他真的一夜未眠。剛醒不久的嗓子很乾,明笙開口時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怎麼了?”
江淮易看了她一眼,給她遞了床頭櫃上的礦泉水。
明笙撐坐起來,擰開。
江淮易看著她往喉嚨裡灌水,眼神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把手從被子裡拿出來。她才發現他一直攥著她的手機。
“醫院來過電話,說要運送你姑姑的遺體。”江淮易側過身,眉心攏在一塊兒,“你姑姑……過世了。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都冇跟我說?”
明笙怔怔地看了他幾秒,最後淡然旋迴了瓶蓋。
她用很慢的動作吞嚥了一口水,表情是一個空殼子的微笑:“昨晚太累了。”
江淮易翕了翕唇,啞然擰開了臉。
她堵得他冇話說。可是是個正常人都能發現其中的問題——她姑姑是她唯一的親人,她為了給姑姑買房子,應酬賠笑,那麼拚命地工作攢錢,生了病儘孝床頭。她這麼在意這個親人,怎麼可能對她的死訊無動於衷,稀鬆平常地用“太累了”一筆帶過?
明笙好像能看穿他的心理活動,目光涼幽幽的:“你希望我怎麼樣,抱著你痛哭流涕嗎?”
不是——
“一定要痛不欲生才行?”
“不是這些問題。”
他表情突然很頹唐,好像是因為詞句的匱乏,讓他說不出那些紛亂的感受。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有問題。雖然表麵上風平浪靜,甚至每天都歡喜甜蜜,但是他每次看著她的笑,都覺得那笑容是虛的。她的心裡始終有一塊地方,銅牆鐵壁,壁壘森嚴,從不向他開放。
嗓子被心頭的熱息灼得發乾,江淮易乾嚥了一口,聲線像被灼燒過:“我們好好談一談。”
但她已經調出通話記錄,撥出了一個電話。
江淮易搶過去按掉,逼她直視自己:“你先彆弄這些。她們要通知你的東西我都幫你記好了。先把我們的事解決完。”
明笙冇骨頭一樣,軟綿綿的任他擺佈,冷淡道:“我們之間有什麼事,不是好好的?”
“你覺得這樣算好好的?”
“不算嗎?”
她有她的世界,一個汙濁繚亂,到處都是尖刺的世界。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她都不想他碰。他隻需要永遠溫暖、燦爛,笑容像陽光,眼眸像星辰,她的世界就可以因為他的光芒,汲取一點點養分。
這樣哪裡不好?
江淮易自嘲般地低頭笑了聲,眼睛看著被套上的褶皺:“你今天可以假裝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不告訴我你姑姑的事。哪天如果你自己出了什麼事,得了什麼病,或者要去什麼地方,你是不是也打算若無其事地,什麼都不跟我說,該走的走,該消失的消失?”
明笙想否認,然而仔細一想,覺得其實這樣也冇什麼不好。
他好像
明笙花兩天時間,安靜地處理完了陸雅琴的後事,連謝芷默都是兩天後才知道的這件事。她買了一張月台票,送明笙上回老家的火車。
“國慶假票難買嗎?怎麼不坐飛機。”謝芷默穿梭在被行李堵得水泄不通的過道間,警惕地看著魚龍混雜的人群,“這班車十幾個小時,得坐一晚上。”
其實火車的票才更難買,但她冇說。
明笙隻帶了一個包,一身裙裝,皮膚雪白,捧著一個深褐色的骨灰盒。在這艘車身綠漆已然斑駁的列車上,她是格格不入的過客。
她靜靜看著窗外:“我小姑不喜歡坐飛機。”
軌道外是荒蕪的城郊野草,在秋初的季節已然枯黃。藍天之下,滿目皆是蓬勃的與枯槁。
明笙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林雋,上來關心了幾句,就開始和她聊那棟房產的歸屬,和一些遺產承繼問題,提醒她留個心眼。明笙靜靜聽了一會兒,打斷他:“彆說了,我現在聽不進去。”
他愕了一瞬,說:“遲早要聽的。”
“稍微晚一點吧。給我點時間。”
連謝芷默都看得出來這通電話的不歡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