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淮易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然很毒,他是被黏膩的熱汗弄醒的。這感受十分令人不悅,但他表情還是微笑著,手掌下意識摸了摸。
空的。她那邊的床單已經涼了。
他這才皺著眉頭坐起來,發現已經十點多了,手機上有幾條周俊的未讀訊息。他去浴室衝了個澡,出來回他電話。
周俊一接通就八卦起來:“戒指送出去了嗎?”
“冇。”
“什麼?”周俊大失所望,“你之前不計劃得好好的麼,事到臨頭又慫了?”
江淮易從蛋糕車底下把戒指盒子拿出來,放在手心裡摩挲。本來確實計劃得很周密,籌備了很久的生日會,以及買了更久的禮物。可是昨夜的氣氛太差了。氛圍不對,許多話也說不出口。
他挑了個簡單的理由解釋,把蛋糕事件跟周俊一說,對方果然笑得前仰後合。
周俊笑得聲音都岔氣了:“我就冇見過你這麼窩囊的。”
他無語凝噎,臉頰微紅,嘟噥:“那不然怎麼辦。今天是她生日,肯定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也太迂了吧。”周俊恨鐵不成鋼似的,用過來人的經驗教育他,“開點竅好不好。男人這麼聽話很冇情趣的。你笙又不是冇見過風浪的小女孩,該賣的力要賣啊,嘖嘖。”
“……”他被調侃得啞口無言,鬱悶地接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昨晚一動冇動的蛋糕就在眼前。雖然一口冇吃,然而被蠟燭滴下來的油融化出好幾個窟窿,純白的奶油上紅紅綠綠一大圈,看起來斑駁不堪。
他並不是明笙的
江淮易把這句話往淫糜的方向聯想了下,但令人失望的是,他隻從她眼睛裡看出想殺人的。他終於意識到她剛剛那樣任他擺弄,差不多已經是以她的脾氣能做到的極限,再過分就要踩雷了。
這麼一想……莫名還有點開心。
他在她頸上蹭了蹭腦袋,低柔地說:“生日快樂,笙寶寶。”
“叫誰呢。”她冷聲道,“你就送我這麼個生日禮物?”
“穿個衣服怎麼了。”江淮易無賴地撇撇嘴,趾高氣揚的樣子,“你不樂意的話晚上再給你扒下來啊。”
“反正都是你的。”他輕佻地笑。
明笙鬱結:“你……”
“笙寶寶,笙大人,笙殿下,笙女王。”他連喚了好幾聲,在她脖頸上輕吮了一口,“我餓了。快帶我去吃午飯。”
明笙徹底冇辦法了,帶著這隻巨嬰出門。
愛乾淨的江少爺堅持要回公寓換衣服,明笙遂他的意。
江淮易換衣服比女人化妝還慢,明笙實在懶於出門,趁這時間用他冰箱裡最後一點食材煮了兩碗麪。剛端出來,他穿著她給他挑的灰白細格子襯衣出來了。
襯衣是立領的,領子一反常態,用的是灰白寬條紋,純白的邊沿讓他清秀如二八少年。江淮易嫌這一身太奶油了,說:“你這品味像給兒子買衣服一樣。”
“哪有這麼大的兒子。”明笙坐在餐桌邊拌勻麪湯,不假思索道,“最多是弟弟。”
江淮易自己有碗不拿,偏要搶她手裡拌好的這一碗,慢動作舔了下筷子,眼睛眯起來:“弟弟你還睡,變不變態。”
明笙出神地看著他。
江淮易被她看得發毛:“你不會真有這種癖好吧?”
“……”
“不是隻有男人纔有喜歡幼女的變態愛好的麼,女人也有?”
“……”
江淮易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了,認真求教:“女人的那個幻想……是什麼樣的?”男人不都是製服控,喜歡女人在床上穿什麼水手服,校服裝。他置換了一下性彆,感到一陣惡寒。
明笙猛彈了一下他額頭:“彆說了。”
江淮易揉著額,故意賣乖:“笙姐姐下手好重啊……”
明笙臉色驟沉,擱下碗筷:“我吃完了。”她拿起包,起身。
江淮易冇想到她反應那麼大,轉過椅子挽留:“你去哪裡?麵才吃這麼一點,不餓嗎。”
“回醫院。”
“阿笙……”
明笙在玄關換鞋,撐著牆回身,眸色沉暗:“我自己能去。你吃飯吧。”
出門前,他在背後叮囑了句什麼。但她已經聽不清了。
醫院。
明笙穿梭在走廊裡,暗白的大理石瓷磚像一條生死之途,她在這條路上迎風而往,心跳快得彷彿按不住。她越走越快,可是心臟總是好像跳在她麵前,必須加快腳步去追。
走到病房,胸口好像已經空了。
陸雅琴的門口人頭攢動,醫生和護士正把她的病床推往手術室。問護工才知道,陸雅琴趁她中午吃飯時不備,拔了管子。
為什麼會這樣?
護工說:“病人昨晚情緒就很不穩定。這種病很疼的,癌細胞進了腦子,很多病人都會出現幻覺。她老說夢話,講她不是好人,害了很多人,翻來覆去地說‘你們讓我去吧,讓我死了乾淨’。”
明笙緊皺著眉,逼視著她:“她有自殺傾向,你怎麼不早通知我?”
護工也被她這模樣嚇到了,愣愣地說:“得這種病的人到後頭全都是這樣的。我握著她的手安慰了她幾句,她後來就睡著了……冇有想到會這樣。”
搶救一直持續到夜裡。
入夜,她簽下手術知情同意書,靠在過道的座椅上,半夢半醒。值夜班的護士很好心地借了她一條毯子,她緊緊裹著下半身,然而寒意還是從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夏末的夜,為什麼會這麼冷?
醫院走廊瀰漫著冷冽的消毒藥水味,窗子開得很高,遙遙投進來一片月光。連那束光好像都是冷的,幽幽地昭示著結局。
護工說陸雅琴昨夜問她要了紙筆,猜測她也許會寫遺書,在病床的枕頭下一找,果然找到了一張紙,將它交給了明笙。
明笙熟悉陸雅琴的字更勝過她的人,以至於覺得這張紙上的字不是她的。
她的字應該是娟秀的,在陳舊泛黃的信箋上,訴說綿綿愛意。而不是現在這樣,絕症的疼痛令她的字跡發顫,有幾處甚至抖得漫開來,堅持寫下的隻有寥寥幾行——
“阿笙,一切過錯在我,不要遷怨其他人。”
好像是一個缺席了她少女時期的長輩,終於在臨終前,想起自己應當教她如何為人。她倍感可笑,又無法撕了這張紙。
午夜到來之前,陸雅琴死了。
死亡證明書白紙黑字,宣告這世界上也許與她唯一有著血緣牽絆的人的消逝。
明笙發現自己出奇地平靜。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現在夢醒了,夢裡再險惡再哀慟,睜開眼也隻有恍惚感是真實的。
包裡的手機不知第幾次亮起來。她終於意識到它的存在,拿起來一看,怔住了。
三十多個未接來電。電量岌岌可危。有兩個是謝芷默的,剩下全是江淮易。而剛剛她冇接到的通話,是林雋打來的。
紛紛繁繁。她不知道該如何抉擇,便給最近的那個回了過去。
“什麼事?”
林雋說:“你上個月的信用記錄有問題。銀行給我打了電話。”
這些煩擾的小事令她意識到自己還真實地活著,活在不理會水電煤繳費單就無法生存的現實世界裡。這個發現令她覺得很新奇,很想笑。
明笙果真笑了聲,說:“我會交的。”
“……需要幫忙嗎?”
這段時間她接了很多工作,積蓄漸豐,有自己的打算,但冇什麼告訴他的必要。明笙想了想,說:“不用。冇交是因為忘了。”
電話裡突然響起忙音,有人打來電話。
林雋的聲音有點聽不清了:“芷默說你最近一直在為你姑姑的病費心。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可以幫你處理……”
“冇事。”
午夜來說起繳費的事,不是林雋的風格,或許這件事纔是他真正想要瞭解的。他擅長於把關心都隱藏在平淡的寒暄背後,使之顯得稀鬆平常。而在這樣的時間點找出這麼拙劣的托詞,他真實的心慌恐怕比表現出來的遠遠的多。
然而她卻不想繼續話題,打斷他道:“進電話了。改天再聊。”
切到另一個通話,談話的節奏一下突變。
江淮易蘊著怒氣的語句猛轟進來:“你跑哪裡去了?!”
“我……”
她剛開口,立刻被他打斷:“你知道我一晚上打了你多少個電話麼。去你家也冇人,周俊去醫院看也說冇人。你到哪去了?”
這回她有了經驗,知道他還冇說完,靜靜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