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第一章 第116章

1993年11月3日，下午。

週三。

正華音樂總經理辦公室。

徐正華抱著肩膀坐在老闆椅上，麵色陰鬱地看著不遠處電視機的畫麵。

袁維就站在他身後，手扶著椅背，管玉蘭則坐在沙發上。

其他劉德峰、大劉劉然，和徐正華的私人律師江亮筠則是或坐或站。

“這是一次陰謀，一次最卑鄙最無恥的栽贓陷害！我們正在為老鄭和老秦請更多的律師，他們一定會證明自己是清白的！”

電視畫麵上，還是砍樹樂隊的貝斯手唐彬，正握起拳頭，奮聲疾呼。

畫麵背景裡，烏央烏央的不知道多少歌迷此時轟然回應！

幾天的時間過去，鄭誌國和秦野的被捕事件非但沒有消弭，反倒正在越來越熱鬧——一如徐正華之前曾經預測的那樣，並沒有什麼唱片行業的人會傻到主動站出來落井下石，所以講道理，抓了也就抓了，大家議論幾天之後，按說事情就會自然而然的淡下去，一直到下一次出了大新聞，比如調查有了進展、警方拿到了有力的證據，又或是宣判之類的，才會再次成為熱點新聞。

但是偏偏不，這件事居然一波三折。

首先是警方不允許保釋。

常理來說，按照大明的相關法律，哪怕重罪，除非是叛國、間幼、販蠹這三項，否則拘捕之後都是允許保釋的，但是這一次，警方居然寧肯硬撐到72個小時時滿之後直接放人，也不接受保釋。

而且這邊剛剛到了時間該放人了，還沒等鄭誌國和秦野走出警察局的大門，警方居然再次宣佈將二人拘捕——當場就亮了拘捕令。

一下子掀起了軒然大X。

因為警方是不可以因為同一罪名而兩次拘捕嫌疑犯的。

敢這麼弄，顯然是以其它的名義。

大概率說明這兩個人身上揹著的罪名，甚至還不止於謀殺、強姦和故意傷害，居然還有別的。

一下子就把全國人民的胃口給吊起來了。

偏偏這一次，在警方隨後召開新聞釋出會上，卻並沒有宣佈新的罪名。

但戲劇性的是，就在今天上午，鄭誌國和秦野的代理律師已經宣佈，警方接受了保釋申請，最遲將於今天晚上批準。

於是砍樹樂隊的其他三名成員，以及大批的歌迷，以及大大小小據說十幾輛電視台的轉播車、幾百名各大電台、電視台、報紙和雜誌的記者，外加多到已經無法計算的狗仔們，就匯聚在警局的門口，等待兩個人被保釋出來的畫麵。

很多電視台直接開起了直播，拉一批法律專家、娛樂圈達人，在那裏一邊聊這件事，一邊等著現場保釋成功的訊息。

這尼瑪鬧得……

本來就是娛樂圈加社會新聞的屬性，大家就很關注了，再弄這樣一波三折的橋段出來——這個當口，誰特麼還有心思聽歌啊！

可我的首支單曲已經在鋪貨了啊！

簡直是臥槽加臥槽！

鏡頭很快又被切回到演播室，一幫法律專家開始大談特談。

徐正華給管玉蘭打了個眼色，管玉蘭趕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給關上了。

“都說說吧，誰有什麼好招兒，說說。”

大家都沉默。

於是徐正華點名，“老管？”

管玉蘭遲疑片刻，說：“這種意外情況，事先誰也預料不到，在這種情況下發單曲，關鍵你還算是新人，是的確會吃虧的，問題是這件事暫時還看不清楚到底多長時間會了結。所以我想，要麼，咱們自己造點新聞出來，要麼就是……打個電話問問啟明星的劉總，或者邱總？看他們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自己造新聞是個思路。

別的不好造，緋聞還是很容易的。

圈內老套路了。

而且現成的就有抓手，安小菁揹著清純玉女的人設和合約，杜雪嵐那邊也未必同意，但靳曉青還是在掌控之中的，直接宣佈戀愛，足夠從她身上借到很多人氣，幫助初出江湖的自己迅速度過最初的萌芽期。

再加上啟明星那邊既定好的宣發思路，傾盡全力打造才子人設。

外加長得帥，狂吹一番顏值。

有用。

但用處應該不是太大。

好事不出門，壞事才更方便傳千裡。

倆年輕男孩女孩談戀愛了，即便一個是才子一個是佳人，也不帶勁。

還是那麼紅一個搖滾樂隊居然爆出殺人、強姦這種事兒，更吸引眼球。

真要說傳緋聞也好、公佈戀情也罷，選靳曉青甚至不如選安小菁。

安小菁好歹揹著個清純玉女的名號，一旦傳出去被自己給泡了，算她自毀人設，說不好是黑是紅，但至少這把火會竄起來一點火苗。

然而，十有**安小菁會不大樂意的。

這女孩精明得很。

她很知道她在唱功上並沒有什麼優勢，她賣唱片賣得好，一是有自己的詞曲加持，二是她不但長得好看，還有個清純玉女的名頭在外。

這年頭歌好作品好當然重要，但不得不承認，是的確有很多歌迷會奔著一張漂亮清純的臉蛋兒，或者是一個玉女的人設，去買唱片的。

安小菁就算是再跟自己是負距離的親密關係，在這種事情上，也一定不會糊塗到自毀長城——她不配合的話，這話題也吵不起來。

所以，不成立。

也或者說是，在砍樹樂隊這麼猛的新聞衝擊之下，一般二般的招術，能起的作用實在是有限。

“峰哥，你說說？”

劉德峰在業界資歷比較老，至少是在這間屋子裏來說，是絕對的老資格，他肯來正華音樂簽約，還擔任藝術總監，是絕對的低就。

那江湖老，自然經驗就多。

但劉德峰思考片刻，卻說：“我是覺得，一動不如一靜。首先《愛的初體驗》這首歌本身，我是很看好的。這東西硬的很，唱片圈子裏，雖然大家也都炒作，但誰都不能不承認，歌好纔是最硬的。這個時候，這麼大的負麵新聞壓過來，你想什麼招兒都很難頂住，不如就按部就班的來。新聞再熱，該紅的歌，還是會紅的。反倒是心急的話，萬一操作的露出點馬腳，將來說不定起反作用。”

也有道理。

老江湖的思路，很穩當。

徐正華單手捉住下巴，苦思片刻，點了點頭，又看向大劉。

大劉說：“我覺得峰哥說得有道理。咱歌好，就硬沖！”

徐正華想了想，拿起手機來，在手中把玩。

不是太想打這個電話。

劉君羨和邱建峰都是業界老手，他們或許有好辦法，也或許沒有，但無論如何，雙方的這段合作關係還沒有真正開始呢，在沒有證明自己的絕對實力之前，冒然開口，不管能不能拿到什麼實質性的幫助，都是自損三分底氣。

於是把玩片刻，又放下了。

但手機才剛放下，卻忽然響起來。

他拿起來一看，說來也巧，來電號碼居然正是劉君羨。

“喂，劉總好！”

“跟你說個事兒！”

劉君羨一如既往的走極簡風，一句廢話沒有，“我判斷，接下來的輿論，怕是要往歌壇丟炸彈，討論藝人的藝德什麼的，大概率會先拿搖滾樂隊出來說事兒，這是一場大風波，但能蹭一下，不用白不用。你那首《無地自容》我覺得就特別好，應景兒。而且你新人出道，身上乾淨，不怕被他們抓過來說，越說越好。這兩天抓緊拍個MV，下週我直接推這首單曲上市？怎麼樣？”

臥槽……

《愛的初體驗》的單曲碟已經上市發售了，隻是宣傳還沒有大規模鋪開而已，或許原定本週六首播的MV能撤回來，但已經上市的碟片卻不可能撤回來，所以上市了就是上市了，那要是下週就上《無地自容》的話，《愛的初體驗》算怎麼回事？還打榜不打榜了？MV一播，然後就扔那裏不管了？

這個走位，有點風騷了。

徐正華沉吟起來。

對於自己的這第一張專輯，他當然異常看重，按照原定計劃，在專輯上市發售之前，要先放兩張單曲碟出來打榜，第一首是《愛的初體驗》，然後視乎這首歌的成績，來確定第二首放出的時間和歌曲。

如果《愛的初體驗》成績足夠好，自己紅了，那第二首就會選擇放出極具異域風情的《蛇舞》，來試探一下市場對“說唱”這種曲風的接受程度。

如果《愛的初體驗》成績一般，或者不夠好，那第二首歌就不敢瞎玩，要放出一首能打榜，能拿成績的作品，初步定下的是《江南》。

總之進退都有餘地。

而《無地自容》，則是早就已經定下要等專輯上市的時候，才作為單曲碟獨立發行，跟專輯同期上市，作為主打歌來打榜的。

所以這首歌，事實上算是壓在手裏作為引爆專輯銷量的核武器存在的。

這是之前跟啟明星唱片那邊的宣發團隊開會，大家一再商討才定下的發行方案。當時不但邱建峰在，劉君羨作為正華音樂的集體管理人，也是參會了的。

這個時候就直接把王炸直接甩出去的話……

“《愛的初體驗》雖然算是輕搖滾，但那也得算是搖滾啊！發這首單曲出去，也能把我算作搖滾歌手的吧？”

徐正華問。

劉君羨當即道：“不行！這首歌說是搖滾，但是太偏流行了。詞很輕飄飄，曲子又太悅耳了，歌出來之後，大概率那些做搖滾的人，不會承認你是搖滾歌手的。在正常時候，這首歌會很炸，但在接下來的這波大討論裡，這首歌沾不到任何便宜的。它分量太輕。”

好吧，也有道理。

徐正華自己也承認，《愛的初體驗》算是輕搖滾，但從屬性上來講，其實更偏流行——就是劉君羨用的那個詞，它很“悅耳”。

抬手捏捏鬢角，細思片刻，徐正華搖了搖頭，“還是不了，劉總。我能明白您的意思，但我還是覺得，與其湊這個熱鬧，不如按照咱們的既定計劃，穩紮穩打的走。蹭不上熱度就不蹭，砍樹樂隊這個事兒鬧得再大，歌迷們也不是就完全不聽歌了，隻要大家還在聽歌，我就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

對麵沉吟片刻，問：“你確定？”

“確定。”

“那好，就這樣。”

劉君羨直接把電話掛了。

放下手機，徐正華站起身來，目視眾人。

“所以，那就這樣？”

事到臨頭，正是因為劉君羨來的這通電話，徐正華心裏反倒堅定起來了。

怕個毛。

賺錢是肯定賺的，紅也是肯定會紅的。

之前的四首歌，以及過去大半年以來對當下華語歌壇的各種試探和瞭解，都使得徐正華對《愛的初體驗》充滿信心。

一點小小的意外事件而已。

充其量決定這首歌是大紅、爆紅，還是正常紅罷了。

影響不了大局。

再說了，就算《愛的初體驗》沒能達到最初設定的目標，後來再來一首《江南》，《江南》不行，還有《無地自容》呢！

好歌那麼多，光王炸就一大把，怎麼可能紅不了！

“我覺得沒問題。”

“可以的。”

“沒問題。”

大家紛紛回答。

徐正華走出辦公桌，“那好，那就這樣！原定計劃不變！”

…………

“……當然，當然要以警察局出示的證據為準，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們被先後扣押了超過五天，120個小時，這一點就很有必要馬上向公眾做出說明吧？總不能警察局說我們有個新的藉口，然後就可以……”

“喂，喂，好了好了，我們不聊這個！”

“呃……好吧，我隻是覺得……“

“那個……聽眾朋友們，以上僅僅隻是個人的觀點，歡迎討論，但不代表本電台、本節目組的看法。好了，那麼下麵，讓我們來聽一首新歌吧……”

“……”

“這是一首來自一位新人歌手，徐正華，哇哦，徐正華！大家還記得《千千闕歌》嗎？我記得……啊哈，沒錯，讓我們來先介紹一下這個徐正華是何許人也。正華音樂簽約歌手，據說目前在讀音樂學院，但更重要的，諸位，《短髮》和《當愛在靠近》都很熟悉對吧？還有《千千闕歌》，還有《眉飛色舞》！沒錯，這位徐正華，正是以上這四首，在過去的半年裏大紅大紫的作品的作者！”

“哇，這個厲害了！都是很紅的作品啊！”

“是的，事實上熟悉最近半年歌壇動向的歌迷朋友們，對這個名字想必也並不陌生了，在業內，這個名字更是過去半年最響亮的名字之一了！那麼現在，他居然自己發新歌了，這個我個人真的是很期待呀！讓我們一起來聽一聽這首單曲，它的名字叫做……《愛的初體驗》。”

廣播的音量開得有些大。

隨著主持人介紹完畢，《愛的初體驗》的音樂聲終於響起來了。

時間是11月5日，週五，徐正華正在趕往機場的路上。

按照啟明星製定的宣傳計劃，這次《愛的初體驗》的宣傳，要從瓊州的一場音樂節開始——時間是明天上午，到了晚上，MV首播，就會開始有一定的名氣了，從那時開始，就要陸續走遍全國，電台、電視台的節目，要隨時在定好的一個套餐包上隨時加，總之，歌越紅，人就會越忙。

這一趟出門，袁維一直鬧著要跟去，徐正華也同意了，就權當她是小助理就是了，反正也不用額外添房間。

管玉蘭作為經紀人，是肯定會跟著的。

除此之外，徐正華隻帶一個二師兄盧立果。

拎行李，客串保鏢，乃至於關鍵時候提供些戰鬥力，都需要他的存在。

“想要買酒來澆憂愁，

卻懶懶不想出去走，

想要來一包長壽煙，

發現我未滿十八歲

……”

四分鐘出頭，歌曲播放完畢。

“好的，那麼這首歌放完了……大斌，覺得這首歌怎麼樣？”

“臥槽！怎麼樣？好聽啊！真他媽好聽！”

“呃……咳……咳，說說，點評下。”

“嗯，咳……曲子很棒，應該算是輕搖滾的路子，但是又有點偏流行風，很獨特的風格，很好聽。我大斌從來不瞎吹，這首歌是的確很出色，很抓耳，非要說缺點的話，我覺得歌詞稍顯口水了一點，不過問題不大，反倒有好幾處地方，都處理得很有意思，那個長壽煙，哈哈，很有意思……”

後座上的徐正華撇撇嘴，“這他媽誇的是什麼呀！”

管玉蘭回頭，笑著，“這已經是花了錢的了，這個大斌在帝都的樂評人圈子裏，還是很有些名頭的，缺點就是收錢收的比較凶，但說話的時候又不肯完全說好話，不過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他在歌迷那裏，也很有知名度。總體上算是個點評起來比較持中的樂評人吧，你畢竟是新人新歌，沒什麼名氣，等名氣上來了你再聽，他的說法就又會有微妙的變化……”

好吧。

套餐包內容之一。

MV首播當然是一個標誌性的時刻，但在這之前，各大電台卻已經隨著發行方啟明星唱片揮舞的魔法棒，開始運作起來了。

算是暖場了。

“各位歌迷朋友，據我所知，這首歌的MV會在本週六，也就是明天的晚上，在天宮電視網首播，到時候一定要看哦，據說徐正華本人超級帥……”

嗯，這個好，這樣就感覺花的錢起作用了。

明天晚上，就要閃亮登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