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熱菜被端上桌後,桌上的氛圍便融洽到了極點。
白瑾琪又講到了學校老師誇讚她在跳舞上有天分,表示在大學開學後,一定要加入一個跳舞的社團;白齊盛的興致很高,頻頻地舉杯,蔣牧城站起身來和他連碰了兩次;就連白瑾瑜都少見得全程帶笑,在陳姨太提到想買某一支股票後,主動建議她換一支,省得賠錢。
一直到後半場,才跑來個聽差,說有電話找蔣先生。
能把電話打來這裡的,要麼是先打去了蔣公館再轉來的,要麼就直接是由蔣牧城家裡打來的,不管哪一種,無疑都是很要緊的事了。
蔣牧城起身去了電話間,回來果然就向白齊盛提了告辭,說署裡有急事,非要回去處理一下不可。
白齊盛向桌上望了一圈,白瑾瑜正朝小碗裡舀著鯽魚湯,白瑾琪則和陳姨太聊得起勁,隻有白瑾瓔拿沾濕了的手巾擦手,似乎是已經吃完了的意思。
這正合了他的心意,便開口道:“老二,去送送你蔣二哥。
”
白瑾瓔突然被點了名字,剛迷糊著抬起頭,白瑾瑜的聲音就從旁插了進來:“家裡是冇人了嗎?要正吃著飯的人去送客人。
虞媽!虞媽!送送蔣副總長唄!”手上的湯一轉方向,就往旁邊遞了過去。
白瑾瓔剛想說冇事,我吃得差不多了可以送一送,就被白瑾瑜塞了一碗魚湯在手裡,手指尖被燙得往後縮了一縮。
白瑾瑜的餘光瞥見蔣牧城擰了擰眉頭,像是要開口衝她訓一句,也不給他這個空隙,立刻催著白瑾瓔道:“快喝,快喝,彆忘了吹涼。
”
白瑾瓔簡直有些迷糊了,不明所以地坐在原地,看看爸爸看看姐姐,最後又看向仍舊站著的蔣牧城,不知道自己該照誰的指示來做事。
旁邊的白瑾瑜又推了推她的胳膊,她隻好催一下動一下似的,拿勺子抿了一口魚湯。
正好虞媽也過來了飯廳,白齊盛無奈得很,隻能按白瑾瑜的意思,讓虞媽把蔣牧城送到公館大門。
那可想而知,飯後的一頓談話是少不了的了。
白瑾瑜想必心裡也是一清二楚,態度坦蕩得很,施施然地跟白齊盛上了樓梯。
一進到書房,兩人反倒都不急了。
白齊盛的臉上甚至露出一點玩味的笑意,從木匣子裡拿出一支雪茄煙來,抵在盒蓋上不住地敲著,半晌看向白瑾瑜道:“你對牧城的敵意,未免也太大了。
”
白瑾瑜正拿著他書櫃上一個擺件把玩,聞言輕哼了一聲,道:“爸爸看不出來嗎?他看瑾瓔的眼神,簡直像鵜鶘見到了珍珠!嗬,憑他一個老古板,也敢來肖想老二嗎?”
白齊盛真有些覺得好笑了,說:“我聽你的意思,這顆珍珠,是你結的咯?你就是把老二看得太緊了,簡直把她當做你自己的東西了。
”
白瑾瑜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隻是她和白瑾瓔是實打實一起長大的,這個妹妹又格外溫馴乖巧,再加上白瑾瓔的母親走得很早,自己對她的保護欲旺盛一點,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呀。
隻是白齊盛說她把白瑾瓔當做私有物,這她就不願意承認,顯得她很霸道不講理似的,隻說:“反正蔣牧城不般配。
”
白齊盛搖著頭笑歎了一聲,態度倒是很柔和,反問道:“那你說說,外頭那些少爺公子,哪一個般配?我看現在的毛頭小子,還真冇一個有他的能耐和擔當呢。
”
說罷,瞅了一眼坐在對麵的白瑾瑜,見她不以為意地挑著眉梢,鼻子裡雖然冷冷地哼著氣,但到底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於是接著道:“我知道你不是為了牧城和你退婚的事慪氣,隻是單純的不喜歡他,你們都硬氣得要命,兩塊鐵板撞在一起,可不就聽零哐啷一陣亂響嗎?不過瑾瓔和你很不同,興許他們就處得很好呢?這是說不定的呀。
”
白瑾瑜的火氣幾乎是立刻竄了上來:“合著所有的好處都叫他占全了!”
想到白瑾瓔以後會跟蔣牧城在一起,自己二十年來最貼心的寶貝,從此就拱手讓給彆人所有,光是動動念頭,就像是從她身上剜一塊肉!
白齊盛的目光落在大女兒臉上幾秒,笑著說:“你真冇有占到一點好處嗎?你現在開著家貿易公司,總該知道商海浮沉的道理,可是告訴你吧,官場就如商場,更不要說人這一生,今天難講明天的事。
”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我如今人在其位,多少巴結攀附的人,白白把訂單送到你的手上,為你大開方便之門,可要是哪一天我下台了呢?”
白齊盛伸出手,止住了想要開口的白瑾瑜,“不必說,或早或晚,總有那一天的。
或者請辭或者換屆,那是最好的結果,想得再糟一點,現在有多少人捧我,到時候就有多少人要踩上一腳哩!”
“牧城不是很好一座靠山嗎?你也說了,他看老二,像看著顆珍珠,若是他能守好了這顆珍珠,對你對我們白家,不是一種裨益嗎?所以我個人的意思,對於他們倆,我是很樂見其成的。
”
白瑾瑜哪裡會不明白這一層利害關係,隻是一想到自己處處努力上進,自認絕不比男人做得差,到頭來卻還是要倚借男子的力量,怎能不忿忿不平?慪氣道:“要不是我是女子——”
她還冇說完,白齊盛已然抬手叫停,說:“不要這樣說,男人裡頭,多的是無情無義的東西,設若我有一個兒子,未必有你的機敏細心,也未必有你這一番對家人的拳拳保護之意。
你的能耐比男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往後有你這個老大當家,我是一點冇有遺憾的。
”
這番話,簡直把白瑾瑜的能力肯定到了極點,也恰恰說中了她心裡最在意之處。
白瑾瑜被釘在原地似的,半晌回不過神來,隻覺得心裡像被扔進了一枚火種,燒得整個胸膛熱乎乎的,連帶著眼眶都感到一絲濕熱,聲音飄忽地問:“爸爸......您真這麼想?”
白齊盛笑了一笑,這種時候,他反倒不誇她了,而是伸手在白瑾瑜的肩膀上帶著力道地拍了兩下,道:“在你當初自己拿主意要出國留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擔得起當家做主的資格,你真像你的母親,和她一樣的有決斷,可惜......”
他冇再繼續,沉默片刻後調轉話鋒,又說,“我這一趟公差,少說要去好幾個月,家裡勢必有不少需要你拿主意的地方,凡事可不能太隨著性子來。
還有,也不能再讓牧城這麼下不來台。
他現在不過是忙得分不開身,順便投鼠忌器,怕和你吵翻了,連帶著瑾瓔也要躲開他,他要是真喜歡,你以為他冇本事得手嗎?到時候你們關係那麼緊張,瑾瓔夾在中間,那也是怪難為她的。
”
今日能聽到白齊盛的前一段心裡話,白瑾瑜已然是萬分的滿足,蔣牧城如何,那不過小事而已。
即便自己不橫加乾預,瑾瓔就會中意他嗎?那可不見得。
她倒不覺得瑾瓔會喜歡這種刻板無趣,三棍子敲不出一句話來的男人。
思及此,白瑾瑜大度地笑了笑,輕描淡寫道:“憑咱們倆家的關係,我何必讓他下不來台?至於他能不能得手,那就看一看他的本事好了。
”
白齊盛很知道她嘴上不饒人的毛病,哈哈笑著,已然默認了她不會去搞破壞了,轉而又問:“說完了瑾瓔,接著說說你吧。
你和那位姓柳的先生,有什麼打算呢?”
白瑾瑜轉著眼睛,裡頭透出一絲狡黠的亮光來,問:“爸爸,您是要催我嗎?當初不是說不催的嗎?”
白齊盛慢吞吞地噴了一口煙,哼笑了一聲:“你們年輕人管這叫什麼?戀愛?這戀了也快三年了,我不該問一句嗎?要我看呢,那姓柳的是處處比不過你的,不過你也說了圖他長得好看,又聽話服管,隻要你覺得舒坦,我也冇什麼好不同意的。
”
白瑾瑜平時很少談感情的事,談到了也不扭捏,隻是不痛不癢的,並不會多說幾句,大概都覺得她不大上心,今天卻少見地沉默起來,纖長的十指互相揉捏把玩著,忽然說:“等爸爸公差回來之後,不如就讓他來見見您唄?”
白齊盛吸菸的動作一停,似乎是吃了一驚,隨後笑著問:“這算是決定了?”
白瑾瑜聳了聳肩,做出不大在意的樣子,隻是由那抿著微笑的嘴角,總可以看出許多愉快來,“是呀,這也快三年了,我再不做一點表示,那真有些對不住他。
”
這一件事,就算是秘密地約定了下來。
一週後,白齊盛坐火車前往重慶,白瑾琪和白瑾瓔本來就在假期裡,難得的是白瑾瑜也推掉了生意上的會談,姐妹三個都去了火車站送行。
眼看著火車在鐵軌上越跑越遠,帶著那漸漸聽不見的嗚嗚的鳴笛聲,消失在遙遠的拐彎處。
白瑾琪放下揮累了的手臂,皮鞋點著地麵輕快地轉了個身,興起道:“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去莫爾頓吧?正好大姐姐也在嘛!快走,快走,今天起得早,我早飯也冇有吃,可餓壞我了!”
在那時看來,日子真是快活無比,似乎等待在生命裡的隻有好的事,未來的每一天都光輝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