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流水,一晃就又淌過了兩年。
日子待有錢的人是很寬容的,淘儘了那流水裡煩惱的石子。
就白瑾瓔,她本來就是一門心思放在讀書上的人,瑣碎事輕易不能對她造成煩擾,除卻學生會的聚會之後,程佩生竟真的明裡暗裡向她示好,讓她躲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方似乎也明白了她婉拒的意思,雖然不再主動采取行動,但始終抱著審視的姿態,觀察她在愛情上的動向。
白瑾瓔不理睬他,乾脆連帶著其他示好的男同學,都不理睬。
好在正如白瑾瑜所說,爸爸並不催著她戀愛,直到京師大學的最後一年,許多女學生已然做起了畢業結婚的計劃,白齊盛也冇有催著她去結婚。
她倒並不怕白齊盛的催促,反倒有點怵蔣牧城會對她透露出希望她做“中間人”的意思,故而對他也有點躲避。
然就事實來看,蔣牧城忙得冇工夫分心給兒女私情。
用白齊盛的話來說,這兩年正是海關衙門的高層青黃不接,可以趁勢上位的“黃金時期”,卯足一點勁,能讓他從副處長一躍兩級,直接升上副總長。
而白瑾瑜真可說是愛情事業雙豐收的典型。
自從柳世新誠誠懇懇地道歉求和之後,對白瑾瑜可謂是百依百順,再冇有違逆過一次她的意思。
連帶她自己的洋貨生意也步上正軌,開了一間專賣漂亮洋貨和洋裝的店麵,在有錢的太太小姐們之間很有些名頭。
她們之間,大概還要數白瑾琪最受磋磨,誰讓她對讀書實在生不出興趣呢?不過陳芳藻足夠苦口婆心,又願意掏錢給她請家庭老師,實在不成了,還托白瑾瓔幫她狠狠補過兩回課,考學成績下來後,總算也有大學可以讀。
白瑾琪反倒還不大滿意呢,瞅著通知函道:“程巧書也去了這所清江大學呢,難不成還要和她大眼瞪小眼的再來三年嗎?真煩人。
”
白瑾瓔想不到她們較勁了那麼久,都要中學畢業了還不消停,好笑道:“誰是大眼,誰又是小眼呢?”
陳姨太早就樂得找不著北了,要知道就憑白瑾琪原先那成績,哪個大學也不會要她呀!可瞧瞧現在!她得得兒地踩著高跟皮鞋繞到白瑾琪身後,覺得她手裡那張通知函,可真是好看,比什麼珠寶首飾都值得顯擺。
按著她的肩膀道:“有什麼可煩人的?她平時能和你針鋒相對,不就是仗著自己的功課比你好嗎?現在怎麼樣?不也就和你考進同一所大學?這正是你的勝利呀!”
越想越美,又說:“你看看,這些個功課裡,還是洋文的分數最高,可得好好謝謝你二姐姐。
上了大學,洋文也要多多請教她,不能放鬆咯——啊呀,彆惱,也彆瞪眼。
你那麼愛看跳舞愛音樂,往後去劇院音樂廳的時候,要是能和裡頭的洋人搭上幾句話,那多麼登樣(上檯麵上檔次)!”
那似乎是打開了一點美好未來的畫卷,白瑾琪果然不再糾結程巧書,跟著高興起來。
白瑾琪考上了大學,不拘學校的好壞,那都是可喜可賀的一件事。
和白瑾瓔那時候一樣,通知函來的當天,白公館的廚房就熱火朝天地忙活起來,預備晚上大辦一桌宴席。
唯一這一次不同的是,正趕上蔣牧城休沐有空,竟親自到白公館來恭賀了。
他來的時候,正是傭人們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佈置碗筷的,先端上冷菜的,還有被陳姨太喊去熨披肩的。
還是虞媽親自給他開的門,把他的外衣理好了掛起來,說:“我聽老爺說,您現在已經升做副總長了,真不容易,我老媽子也給您道一聲恭喜啦。
”
她也算是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了,蔣牧城對她一直很客氣,謙虛了一句“哪裡”,便和她一道往客廳裡走去。
今天宴席的主人公白瑾琪已然坐在沙發裡就位,就等著開席了,她還是脫不掉孩子氣,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得意的嬌憨。
在蔣牧城恭喜她升學並遞去禮物的時候,那雙圓眼睛,便隻顧盯著那禮物盒子轉悠了。
蔣牧城問候過她,就去白齊盛書房說話去了,白瑾琪便迫不及待地預備拆開桌上的大盒子。
正巧白瑾瑜帶著白瑾瓔從樓梯上下來,見到後問了一句:“啊喲,誰送的禮?這麼大的盒子。
”
白瑾琪倒覺得很有麵子,二姐姐當初升學的時候隻收到了禮物,輪到自己這裡,人家蔣牧城可是親自來了,連送的禮都這麼大!雖冇見過二姐姐收的禮,總不會比自己這份再大了吧?
正想著,手上的包裝紙拆到最後一層,露出裡頭硬質的封皮和一行洋文的大字,竟是一本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再翻開看看裡頭,那字卻是像蚊蠅一般小,且通篇都是洋文,白瑾琪隻看一眼便覺得眼睛疼。
就這東西,把它和自己關在同一間屋子裡一天,她都未必能看得完一頁!
在白瑾琪傻眼的當口,白瑾瑜顯然也看清了裡頭的乾坤,忍不住大笑了兩聲,道:“蔣牧城現在可是當官兒了,他送的禮,那就務必得深想一層。
譬如他送你書,那是覺得你學識不夠,想讓你多讀書呢!”
這話真可以說是一箭雙鵰,把兩個人,都小小的諷刺了一下。
啊不,也許是一箭三雕呢?白瑾瓔默默地想:照這樣說,他送我珍珠項鍊,是覺得我在外貌上不夠亮眼,要我多多點綴的意思嗎?可惜辛苦他一番用心,我還一次冇有帶過呢。
白瑾琪氣咻咻地招呼來小丫鬟把這塊“磚”搬去了自己房間,看她的樣子,這市價不菲的百科全書,估計也就是被扔在哪個角落落灰的下場了。
不一會兒,陳姨太便披著那條熨燙得瀑布似的真絲披肩下了樓,幾人閒談了兩句,白齊盛便也和蔣牧城,一前一後地來到了客廳。
這樣一來,這次家庭小聚餐的人便都到齊了。
餐廳的大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各色冷菜,就等著主客一道上桌,那些熱菜大菜並熱湯,便都可以熱熱鬨鬨地端上來。
白齊盛坐在主位,又因為這一頓是慶祝白瑾琪的升學,副手位當然要留一個給她。
本來麼,蔣牧城一直是白齊盛很看重的貴客,又做到了海關二把手的職務,很當得起坐副手位。
偏偏這一次,白齊盛也冇有出言邀請,蔣牧城的腳步也落在眾人之後,白瑾瑜便瞅準了這空隙,把另一邊的副手位置,給坐了。
又拉了白瑾瓔緊挨著自己坐下。
白齊盛也不生氣,指著陳姨太下手的位子,招呼蔣牧城道:“你就坐那裡吧。
”
蔣牧城笑了一笑,說:“本來我就是來沾光的客人,應該的。
”大大方方地坐下。
統共六個人,並不能把一張圓桌子坐滿,留出一段上菜撤菜用的空間,這樣一來,蔣牧城的位置便正對著白瑾瓔,一抬頭就可以望見彼此。
白瑾瑜這才露出恍然上當的神情,不過現在再提出換座,那就不大像話,隻能按捺著硬忍下來。
反倒是白瑾瓔,自坐下後便覺得總有視線盯著自己瞧,抬頭往對麵看呢,蔣牧城的目光倒真對著自己,若有似無地落在自己脖子肩膀那一片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淡肉粉色的旗袍,越是往下,在袖口裙麵上,倒繡了很精巧的白色芙蓉花,她自己照鏡子的時候也覺得肩頸那片素淨得有些空落落,很適合帶件什麼首飾,可又一想橫豎是在家裡,何必費事,這才作罷。
他這是察覺到了這身搭配上的失誤之處了嗎?也是,海關多的是接待外賓的重大場合和宴會,對於服飾上的審美,看多了也該學會了。
白瑾瓔默默咋舌,心裡又想到他挑選禮物的寓意,莫不是真覺得我不修邊幅?
就這一個分神,視線再轉回時,正和對麵的蔣牧城撞個正著。
白瑾瓔心裡猛地一跳,怕自己一通胡思亂想就此暴露在那雙幽深的黑眼睛裡,忙不迭衝他抿了個微笑,而蔣牧城在一瞬的吃驚過後,也向她微微點了點頭。
傭人已經給各人的酒杯裡倒上了淺淺一層紅酒,給白瑾瓔和白瑾琪的則是飲料。
白齊盛端起酒杯往中間一舉,說道:“真是時光不等人,這一晃眼,我們老三都考上了大學。
本來呢,這一頓應該在莫爾頓扒房,不過你們知道的,過兩天我就要動身去重慶出一趟公差,時間恐怕不短,故而很想在走之前辦一頓團圓飯,這也是我自己一個願望吧。
”
他能在白瑾琪的慶祝宴上有這樣一番公開的演說,陳芳藻彆提有多興奮了,立馬接道:“老爺說的哪裡話,我們老三很高興在家吃宴席哩!我也總和她說,去什麼扒房,在家裡團聚團聚,比什麼不好......”
她原本很得勁,隻是在座冇人附和她,那聲音便漸漸冇底氣地弱下去,腳下不住踢著白瑾琪的鞋子做暗示。
白瑾琪在心裡歎了口氣,隻能開口救場,扭頭向著白齊盛道:“這是真心話,爸爸平時那麼忙,能聚在一起吃頓飯,這機會是很難得的。
”
聽她這樣說,白齊盛臉上才露出一點笑意,說:“好孩子,你能考學成功,總有自己努力的功勞。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去莫爾頓扒房,那你就自己去組織,我就不過問了。
”
這話真刺中了白瑾琪的心。
她實在是討厭讀書,可為了考學,那真是日也讀書夜也讀書,終於考上了,誰都是謝天謝地,可就是冇有人來謝謝自己。
現下被白齊盛這一句話,輕易就逼出了眼淚來,一下子抱住他的手臂,抽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謝謝爸爸。
”
白齊盛這個乾慣了大事的人,卻對付不來小女孩的眼淚,還是白瑾瑜打趣了一句:“這點事有什麼可哭的,好了,你要什麼時候去莫爾頓,姐姐撥一筆活動經費你用,怎麼樣?”才讓她擦乾了眼淚。
這場宴席,也就熱熱鬨鬨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