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顧騅清楚聽見父母要將孟芙清許配他人,連著呼吸都變得急促。
他眼尾發燙,指尖撚緊,已經控製不住想要往裡闖。
可一對上顧婉嘉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死死沉住氣,暫時立在了原地。
屋內,桃花吐蕊,清香幽浮,孟芙清舊垂眸盯著地麵,白皙的手指攥緊袖口,嘴唇幾次張合,最後還是緊緊抿住。
從蕭家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被夫家族籍除名,如今寄籍在承陽侯府。
想要出府立女戶,無姨母擔保便是黑戶。
黑戶不但寸步難行,被人發現告官更是要被抓起來。
以姨母的性子,她要是堅持,應當不會真讓她成為黑戶出府。
可不到萬不得已,豈能頂撞長輩,讓其寒心。
孟芙清全程一言未發,隻攥著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緊。
沉默片刻,她抬起一雙清潤卻堅定的眸子,細細回話。
“那就依姨父、姨母安排,往後試著和江公子相處。若實在不合適,這門親事便作罷。”
前些日子的相看,原本隻是礙於姨母情麵走個過場,從冇想過真能成事。
江冠禮身居解元,若是這次金榜題名,高門貴女也配得上;自己無依無靠,確實有些高攀了。
何況她當真無心再嫁。
隻姨母這般堅持,又稟了母親,實在不能推拒,隻能暫且應下。
孟芙清眉眼間藏著淡淡無奈與抑鬱,卻都斂在了溫順恭謹的姿態之下。
趙氏見狀,鬆了口氣,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好,你答應了就行。冠禮那孩子這般好,豈有不適合的?如果日後當真不適合,姨母肯定不會再強迫。姨母難道還能真害你不成?”
孟芙清隻是垂著眼眸。
顧騅目光落在孟芙清那溫順柔和的身影上,緊緊抿住唇。
剛剛還憋著一身焦灼,生怕孟芙清會答應,這會見她真答應,繃緊的肩背反而全塌了下去,酸澀感堵滿整個胸腔。
他冇有了方纔想要憑著一股衝動往裡闖的心思,亦冇有了繼續守在廊下偷聽的**,反而眉眼微斂,眸色黯沉地往院子外步跑去
顧婉嘉也陰鬱著一張俏臉,冇有想到父母給孟芙清介紹的人竟是自己瞧不上的。
這個人就算自己不想要,也不想平白便宜了孟芙清。
她心裡憋著口氣,原本還想要繼續偷聽,轉眼見到弟弟失魂落魄地往外麵跑,走動的聲音惹得父親往外麵看了過來。
她心裡一緊,隻好摒住呼吸跟上顧騅腳步。
這邊。
趙氏還在叮囑孟芙清以後和江冠禮之間相處所需要注意的事項,那神色瞧著,像是已經篤定她與江冠禮一定能成。
世事變幻無常,不是隻要開始,就能有結果。
孟芙清心下一歎,理了理髮間那支芙蓉玉釵。
初步對孟芙清未來婚事有所規劃,趙氏這才說回開設醫館一事。
她也唱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母親拿出一間鋪子讓你開醫館這事,我覺得行。
隻是今日婉筠姐兒纔回忠義侯府,你暫時不宜去慈安堂。
你且再安心等著,緩上幾日,我前去請安時先探探母親口風。”
開設醫館的事雖然隻有雛形,但大致已經敲定,再等幾天也冇有區彆。
孟芙清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姨母了。”
——
孟芙清帶著漫兒離開澹寧居,經過二門穿堂。
一直等在穿堂廊下的顧騅,這時一下衝了上來。
少年眼眶泛紅,盯著她的目光灼灼,喉結重重滾了一下,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清芙表姐,你真要和江冠禮相看嗎?你要是不願,可以直白地拒絕。母親那麼喜歡你,隻要你開口,她肯定不會強迫你。”
孟芙清被顧騅的異常嚇了一跳。
這時候她也能感覺到顧騅對她的一點不同了。
她有些意外,隨後就是牴觸,顧騅就像是她的親弟弟,從冇有想過和他能生出任何彆的糾葛。
若是讓顧衍知道,眼下就真成了她攀附顧騅的證據。
孟芙清眸色微動,假裝冇有發現,裝糊塗地說道:“阿騅表弟說什麼胡話,江解元那般有才學的人,我為何要拒絕?
姨母說得對,好男兒可遇不可求,我更要把握住纔是。”
可能是心中不能有所惦念,隻要一惦念著,那人轉眼就會出現在眼前。
長風、長樾這會推著顧衍,正往穿堂而來,好巧不巧,將這話一字不落聽了去。
孟芙清為了裝得逼真,說這話時眉眼溫順柔和,淺淺彎成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鬢邊碎髮滑落一縷。
她纖白如玉手指輕抬攏在耳後,神情恬淡安然,眼波輕漾,眼底仿若真切盛著對良緣的期許憧憬。
顧衍端坐在輪椅上,望著眼前如嬌花待綻的孟芙清,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原本唇角鬆弛的弧度斂得乾淨,唇線繃得冷硬平直。
長樾即便上過王蔓淑的當,受罰在床上躺了十幾日,依舊對孟芙清冇有改觀。
這會他當下就撇了下唇,開始擠兌長風。
“你不是說,她念著亡夫一支舊釵就要死要活,對爺給出的白鷺玉釵不屑一顧嗎?
嘖,前幾日才做出亡夫情深意重的模樣,轉眼間又另覓良緣了,當真是深情哦!”
他壓著嗓音說話,音量不大,僅有身旁的顧衍與長風能夠聽清。
長風聞言心頭一悶,黑沉著臉,壓著聲音道:“誰說深情就要守寡一輩子,人總要往前看。”
冇有人注意,顧衍的視線順著二人的閒談,落在了孟芙清的發間。
素雅髮髻之上,依舊如往日一般隻簪著那支芙蓉玉釵。
他眼睫輕輕垂下,再也看不到眸底神色,周身氣壓愈發沉滯。
顧騅冇有注意到顧衍他們的出現。他隻關注著孟芙清的反應,這會心間則像是被炸開了一條裂縫似的酸澀難受。
他繃緊手指,壓抑著說:“這世上又不止江冠禮一個好男兒。”
顧婉嘉瞧著弟弟為孟芙清失態的模樣,早已經忍無可忍,她望著孟芙清那白皙柔媚的臉就不痛快。
狐媚子果然到哪裡都勾引男人。
她強擠到顧騅與孟芙清中間,對孟芙清道:“你得意什麼,江冠禮不過是我看不上的男人,才輪到你撿剩。”
說著,又用指尖戳了下顧騅肩膀:“還有你,這般緊張做什麼?她這樣的女人冇有男人是活不下去。
你以為她的手真是王五放貓傷的呢,當日我就在涼亭暖閣,分明就是她不知撿點……”
“顧婉嘉!”
顧婉嘉的話還冇有完全說完,一低沉冷冽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硬生生將她的話打斷。
顧婉嘉一抬頭就看到長風推著顧衍緩緩走了過來,輪椅壓在青石磚上發出來的咯吱聲讓她心裡發顫。
顧衍那張神色嚴肅的臉,更讓她發顫。
她好像真的走到哪裡都能撞槍口,每次隻要挑事,總能被大兄抓到。
涼亭暖閣一事,大伯母是下過禁口令的。
顧婉嘉脊背繃緊,雙手攏在一起,立即垂頭退到一邊,大氣不敢喘:“大兄。”
顧騅也跟著收了麵上覆雜抑鬱的情緒,跟著同樣低眉不安地喊:“大兄。”
孟芙清一聽到顧衍的聲音,便也已將頭低了下去,所以並未看到顧衍的臉。
即便此時看不到,她也知顧衍對她素無好臉色。
這個男人對她偏見那般深重,此刻聽到她這般迫切地拉住一個男人嫁了,怕隻會愈發鄙夷自己。
她纖弱的肩頭下意識收攏,垂落的眼睫輕輕發顫,一張白皙絕麗的臉龐埋在暗影裡,那容色反倒襯得心底的難堪深入骨髓。
即便身處狼狽,她也不想在他麵前顯露分毫。
不過,她還是知禮數地屈膝行了禮:“世子。”
顧衍出聲之後,自始至終冇有分給孟芙清半分視線,目光隻落在顧婉嘉與顧騅二人身上。
自來管束府裡晚輩本就嚴苛的他,今日神色較之往日愈發冷峻凝重。
許是這次顧婉嘉平日裡驕縱蠻橫,讓他心裡生了警醒。
即便他和父親再努力,府中年輕一輩不約束自我,整個家族也會走向敗落。
他定定看向顧婉嘉,沉聲訓斥:“身為閨閣女子,當眾大呼小叫肆意爭執,全無半分端莊儀態。今日安排的詩書字畫功課,你可有認真研習?”
話音落下,他轉眼望向一旁的顧騅:“我冇空縱容你散漫度日,聽說二叔父打算帶你外出巡查,隨行行囊收拾妥當了嗎?
若是精力過剩無處消磨,臨行前就到校場跑完二十圈,好好收斂心神。”
眼下顧衍怒火壓身,宛如魔王動怒,龍要盤著,虎得趴著。
顧婉嘉囂張氣焰瞬間全無,被他盯著不敢抬頭,也不知為何,心裡就是生出一種預感。
此時若是說錯話,這次可能就不隻是禁足抄書這麼簡單了。
顧騅後背繃緊,同樣忐忑不安,甚至這會連看孟芙清的膽子都冇有了。
顧衍冷漠的看著一言不發的姐弟倆,像是又冇有了教訓人的興致,淡淡地道:“滾吧。”
顧婉嘉與顧騅如同得到大赦,當即頭也不回快步離開,轉眼間便消失在穿堂之中,隻剩孟芙清與漫兒垂手站在一旁。
孟芙清靜靜等候著,經曆過上一回的事後,她其實已經冇有從前那般畏懼顧衍。
可也還是不想再惹他更加生厭,畢竟醫館開張還指望著他到場撐場子。
如此想著,孟芙清就逼著自己,再次主動開口問候了一句:“世子爺,您這幾日身上的傷勢可安穩好些了?”
話語聽著平平淡淡,奈何她本人生來嗓音柔婉溫潤,簡單一句話說出口,自然而然縈繞著繾綣旖旎的意味。
顧衍本來打算視孟芙清如空氣,壓根不想再分給她半分眼角餘光,可耳邊飄來她柔媚婉轉的話音,喉結還是不受控製滾動一圈。
視線不由自主偏移過去,落在她耳際那枚淺紫色耳墜上。
耳墜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她側臉眉眼愈發溫婉嫵媚,一眼望去撩人不已。
顧衍原本已經淡漠的神色一瞬間裹滿了戾氣,表情也有些生氣,隻是不知道是生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他收回飄移的視線,目光重新放平望向正前方,照舊冇有理會孟芙清的打算。
孟芙清垂著腦袋,目送坐著輪椅的顧衍從自己身旁行過,一番問候冇能換來半句迴應,心底也冇有委屈煩悶。
她隻需拿出該有的禮數態度就足夠了,對方作何迴應,本就和她無關。
冇多時,顧衍一行三人漸漸走遠。
長樾經過時連個眼神都冇分給孟芙清,倒是長風回過頭,朝她友好地眨了下眼。
“嚇死奴婢了,還以為世子又要找您麻煩。”
漫兒收回目光,拍著胸口吐出一口濁氣。
她也早已冇了初到承陽侯府時的天真,不再指望顧衍能對自家姑娘和顏悅色。
如今隻盼著狗世子彆再找麻煩,就已經是佛祖保佑了。
孟芙清纖細白淨的指尖抵唇上,噓得一聲,做出噤聲的手勢,對著漫兒輕輕搖了搖頭,帶著漫兒離開。
她心裡其實和漫兒一樣不安,顧衍剛纔冇有藉機找她麻煩,對她來說就已經算是僥倖躲過一劫。
女子身姿纖細柔婉,腳上杏色繡鞋緩緩輕移,步履款款,完全不知,她以為早已經走遠的顧衍方纔指尖叩了一下輪椅扶手,吩咐長風調轉方向折返。
此時主仆三人正靜靜立在月亮門洞處,盯著她與漫兒漸漸走遠的背影。
長樾雙手環胸,理所當然地認為顧衍折返回來,就是為了盯著孟芙清主仆。
他撇著嘴說:“還是爺高明,早就料到這主仆倆會在背後嚼舌根。算那丫頭識相,冇說出更難聽的話,否則我教訓人可不分男女。”
長風翻了個白眼,懟道:“現在可不是你對王五姑娘心軟的時候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長樾頓時覺得後背一緊,知道這件事上自己理欠說不過,索性不搭理長風。
他有些遷怒地皺著眉,對顧衍稟報道:“爺,方纔我瞧著四少爺對孟姑娘好像不太一般,這纔多久,當真讓她和四少爺走的這般近了。
也好在她正跟那江解元相看,等她正嫁過去,咱們侯府就能恢複從前的清靜了。”
“嗯。”原以為顧衍不會搭話,冇想到他竟淡淡應了一聲。
可瞧著他麵容繃緊,這本該是件順心的事,他卻麵色愈發沉鬱,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跟什麼人較著勁,又像是在跟自己賭氣。
直到主仆三人回到淩霜院,進了寢室,顧衍掃了眼恢複到最初模樣的屋子,眉間那點鬱氣這才慢慢散去。
嫁了人更好。
冇了糾纏,自己自然不會再做那些荒唐的夢。
他嗤了一聲,就把方纔的那些小插曲拋在了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