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院。
孟芙清端坐在原木方椅上,神色恬淡,指尖解開腕上昨日包好的素白軟紗。
白紗儘褪,細白手腕上鋒利碎片劃開的口子狹長深刻,幾道較深的創口還凝著暗沉血痂。
皮肉外翻,看著有些刺目。
漫兒不在,孟芙清就垂著眼眸,取過一旁備好的清水,蘸著棉巾細細擦拭傷口周遭的汙跡。
她動作穩而有序,哪怕擦拭時觸到傷口疼得指節蜷縮,麵上也不曾流露半分委屈脆弱。
一夜過後,昨晚那個在涼亭失態、試圖與顧衍硬碰硬的人已經消失不見。
院外傳來腳步聲。
漫兒掀簾走進,裹挾著一陣穿堂涼風,一看見孟芙清獨自包紮傷,連快步湊上前。
孟芙清剛好將白紗繫好結,不動聲色捋下衣袖,麵上瞧不出半點異樣,抬眼看向漫兒:“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漫兒望著她臉色蒼白,心裡滿是心疼,一邊伸手收拾桌案上擱置的藥膏藥棉,一邊低聲回話。
“全依姑娘吩咐,將訊息散播出去了。
您不必憂心,那支玉釵已經斷裂,本身就不值多少銀兩。
您如今願意重金懸賞尋找,隻要有人撿到必定會主動送上門。”
“嗯。”孟芙清點了點頭,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襟,收拾妥當就打算出門。
漫兒望著她愈發清瘦身影,心口揪得發酸,強忍快要落下的淚水勸求:“姑娘,您手腕上還帶著重傷,就好生歇息一日不行嗎?”
孟芙清腳步冇停,聲調平和:“我已經應下要在淩霜院再值守三日,昨夜已經任性冇有前去,今日不可再違約。以後……日子會好的!”
隻要再熬過三日,顧婉筠給她下藥一事徹底平息過去,她就可以再和姨母商量搬出府一事,醫館的事也可以著手準備起來。
孟芙清話音落下,抬手掀開簾子走了去。
漫兒望著那道孤寂纖弱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卻半句阻攔的話都說不出來。
當初姑爺離世的噩耗傳來,姑娘躲起來悄悄哭了好幾場後,也像現在這樣擦乾淚痕收拾好心情,轉頭就去照料蕭家夫人。
那時姑娘說,她痛失夫君,夫人痛失兒子,夫人的痛不比她少,做為晚輩理應儘孝。
等姑爺衣冠塚落葬,姑娘又一日日要到夫人麵前立規矩。
那些刁難、覬覦接踵而來,她總是這樣稍作休息,就會咬牙扛下一切。
可一路支撐到現在,境遇冇有好轉,反而愈加艱難。
漫兒眼眶發燙,忍不住雙手拾什:“老天爺您就行行好。大發慈悲,好好憐惜下我們家姑娘吧,她真的太苦了!”
另一邊,孟芙清走到淩霜院門前。
一路行來,她已做好再次麵對顧衍的打算。
昨夜一時心緒失控,莽撞行事,若有必要,她願意低頭致歉,隻求對方能恪守先前定下的約定。
經曆過許多難事,她的棱角早已經被磨平。心裡看得透亮,這世間本就處處不公平,有權有勢的人,本就掌握著主動權。
她一心找回那支對自己至關重要的玉釵,本身冇有錯。
顧衍位高權重,之前也給過她補償,既然收下了人家的好意,她就該安分守好約定,不去無端惹事,這本來也是理所應當。
然而進了門,棲雨卻告知,顧衍因公務出府了。
顧衍不愧是天子重臣,身上還帶著傷,依舊忙著處理公務。
如今算下來他養傷也有小半個月,就算暫時冇法下地走路,靠著輪椅出門去往各處辦事也十分方便。
孟芙清垂著眼,心底輕輕鬆了口氣,當即打定主意。
不管顧衍在不在院子裡,她都會按照約定做好分內之事。
她抬腳準備去往寢室,安置新帶來的一本醫書和一匣子祛痕淡疤的藥膏。
棲雨想著自家主子一聲不吭就命人將孟芙清的東西全數搬出寢室,這會見她神色平靜的模樣,心裡倒是侷促難堪,又有些同情。
“孟姑娘,昨夜世子爺回來之後,命人撤走了你放在寢屋的被褥、桌椅。
你的私人物件,我已經吩咐青葉全都安置在西側偏廂。”
孟芙清一怔,抿緊軟唇。
冇有想到顧衍迫不及待將她的所有物件清出了寢室。
看來昨晚的事還是惹惱了他。
可見他也是真的很不待見自己,不過這些她都不在乎。
就是不知道,昨晚許諾的兩個約定還作不作數。
她下意識抱緊懷中的醫書與小木匣,強壓下心底浮動的雜念。
事情冇有塵埃落定,她冇有沉溺在無謂地胡思亂想裡。隻是淡淡頷首,抱著物件轉身去往西側偏廂安頓。
眼看臨近午膳時分,她穩住心神,恪守本分照常去小廚房給顧衍熬製藥湯。
顧衍正午並未回府,一直等到傍晚將至,她依舊安分守著分內差事,按時為他煎藥。
淩霜院上下幾乎都知道,昨晚孟芙清披頭散髮狼狽的跑出去,世子又緊隨其後追出去,回來後就立刻清走她的一應物件,擺明是動了火氣。
可如今孟芙清行事如常,半點頹喪窘迫都不露。
一眾下人不由暗自好奇,顧衍回來後會如何處置她。
也有人暗自佩服,麵對冷血魔王動了肝火,孟芙清還能這般從容自持,這份定力和骨氣實在是驚人。
——
顧衍離開承陽侯府之後,徑直入宮,先去往禁軍總署值房,埋頭處置積壓多日的公務。
等手頭要緊軍務處置妥當,他方纔動身前往養心殿覲見聖上。
陸瀾滄早已隱秘入宮,在殿中等候,二人一同入內,細細稟報剿滅血衣盟的前後細節。
血衣盟本就是江湖之中凶名赫赫的勢力,暗地裡還拉攏勾結了朝中不少官員。
此番出手清剿,朝堂勢必會跟著大受震動。
如今他們僅僅整理出牽涉其中的官員名冊,還未曾著手正式查辦清算,隻要清查拉開序幕,朝堂免不了要大動一番筋骨。
公事商議完畢,聖上卸下威嚴儀態,麵上蕩起幾分長輩看晚輩的溫和,目光落在顧衍坐在輪椅負傷的那條腿上。
“阿衍,這次行動讓你受累負傷,圍剿血衣盟乃絕密差事,明麵上不便大肆賞賜。這份功勞朕暫且為你記下,等你日後成親,再一併補償。”
陸瀾滄本就是皇上外甥,自幼長在禦前,在聖駕麵前也不拘謹,這會笑著打趣插話:“皇上,您這份封賞怕是要有得擱置了。
阿衍因著這事,連著兩次爽約扶陽郡主,這明媒正娶的正室暫時怕是定不下來了。
到是納妾有了些眉目,您不如先賜一份納妾禮,也算提前把這份功勞兌現了一二。”
皇上挑了挑眉,一下子也來了興致。
帝王向來看重心腹臣子的家事,後院安穩與否,直接關係著他對臣子的信任與掌控。
顧衍一直性子冷淡疏離,常年不近女色,大家都打趣他清心寡慾如同出家之人。
皇上實在好奇,這般冰冷的人若是動了心思,會是何等模樣。
世人都說性子越是淡漠冷硬之人,一旦動情,就會熱烈如同烈火烹油。
皇上轉頭望向顧衍:“阿衍,莫非是遇上合心意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