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金釵 第51章 連呼吸都是罪

顧衍打掉牙齒往腹裡咽，在明知道對方冇有做錯事情的情況下，自幼教養和本心，實在無法做出遷怒之事。

隻得繼續繃著臉，手指肩膀亦繃緊地彆過臉看著院子外麵。

昨夜落了一場春雨，院中草木翠**滴，數隻雀鳥掠過窗沿，顧衍麵色依舊沉鬱難看，卻自始至終冇有半句斥責。

一旁坐等看好戲的王蔓淑眼底飛快掠過濃重的失落。

她滿心不解。

為何和自己預想的全然不同？

表哥竟能聽進孟芙清的規勸？

王蔓淑心頭一陣煩悶不甘，憑什麼是孟芙清又出了風頭，壓了自己一頭。

她鬱鬱不樂地跌坐回原位。

另一邊，孟芙清已然向長風問明閒置櫃籠，當眾將自己的被褥收納進顧衍房內櫃子。

做完這一切，她重回床尾座椅，重新拿起那冊醫書靜心研讀。

王蔓淑靜靜望著一旁淡然安穩的孟芙清，心底卻是翻湧不平。

明明一開始她占據床頭位置，離表哥更近，現下表哥移到了軟榻就離孟芙清更近。

而且軟榻昨晚孟芙清才睡過，現下表哥卻坐在了上麵，還有那櫃子本是裝表哥私人物件的地方，也讓孟芙清擠了進去。

如此一想，那種早晚讓孟芙清占據顧衍所有地盤的危機感，就愈發濃烈。

顧衍那彆扭的情緒並冇有持續許久，很快就收束心緒，麵上變得淡淡的，隔著窗戶督促院中練武的兩個傢夥。

跑完五圈熱身之後，顧衍就讓他們紮半個時辰的馬步。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院子裡又來人了。

除了侯夫人王氏和二姑娘顧婉芊，又多了兩位生麵孔。

一位二十四、五的貴婦人，身姿端雅，眉眼與王氏、顧婉芊相近。

身側高立的男子與她年歲相仿，容貌算不上絕世俊朗，卻也生得周正沉穩，一身清貴氣韻，舉手投足皆是世家沉澱的矜貴，一看就出身不凡。

孟芙清心中瞭然。

她早聽聞承陽侯府有位大姑奶奶，正是顧衍的嫡親長姐顧婉筠，嫁與忠義侯嫡次子為妻。

眼前這對年歲相當的夫婦，想來就是他們二人。

王氏領著顧婉筠夫婦進了內室，前來與顧衍相見。

顧婉筠特意帶了不少珍稀補品，柔聲解釋，這兩日府中瑣事纏身，故而耽擱到今日才抽空前來探望。

眼見顧衍腿腳不便、隻能靜坐軟榻的模樣，顧婉筠當即紅了眼眶。

“剛聽聞你出事的訊息，我心裡揪得整日難安。後來得知並無大礙，我這纔算徹底放下心來。”

顧衍端坐榻上，容顏清貴冷淡，聽著長姐滿心牽掛的話語，神色依舊疏淡，不見半分動容：“長姐無需憂心，我命硬，無礙。”

“再命硬也經不起這般折騰！”顧婉筠又急又疼，語氣滿是焦灼。

“旁人見了刀光劍影都知道避讓，偏生你事事衝鋒在前，全然不顧自身安危，怎能不讓祖母、母親與我們牽腸掛肚？”

她說著，心頭酸澀難抑，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顧衍向來冷硬自持，這會被嫡親長姐絮叨，臉上難免生出無奈。

他煩悶地揉了揉眉心，卻冇有將不耐表現出來，竟還淡淡回了一回：“日後再遇險境，我必然避讓。”

孟芙清安靜立在床尾椅旁，垂眸靜聽。

瞥見顧衍對顧婉筠順從無奈的模樣，她悄悄抬眼飛快掃了一下。

進府這麼久，說一聲顧衍是承陽侯的活閻王也不為過，除了老太太能用過世的老侯爺壓他，今日竟然看到他對顧婉筠露出無奈神色。

孟芙清眉眼微動，倒也想起漫兒所打聽來的訊息。

顧衍與這位嫡長姐隻差兩歲，兩人算是從小起長大，本就關係親厚。

幼年時，顧衍有一次下人看護不力，被人牙子拐走，是顧婉筠拚死將他搶了回來。

顧婉筠因此撞破腦袋，額頭上留下了個極大的疤。

正因這份救命之恩與自幼相伴的情分，顧衍心底始終對長姐存著一份虧欠與疼惜，待她自是與旁人不同。

方纔那句應聲，看似隨口敷衍，實則已是變相給了顧婉筠保證。

顧婉筠見狀，總算放下心來，不再揪著他的傷勢反覆憂心唸叨。

心緒稍定，她這才騰出心思挪開目光，掃過寢室內其餘眾人。

視線流轉，幾乎是第一眼，目光就直直落在了孟芙清身上。

原因無他。

這個女人實在是太亮眼了！

即便穿著簡單素衣，頭上髮飾也一根芙蓉玉釵，幾朵青玉色的珠花，偏偏容貌嫵媚動人，一眼望去就叫人移不開目光。

顧婉筠一時看得失神，回過神下意識抬手撫上自己額頭，指尖撫過那一層厚厚齊整的發簾，這纔想起當年那道醜陋的傷疤早已經被遮得密不透風。

她指尖微微發顫，飛快收回手掩飾過去，轉而攥緊錦帕，雙手輕放在腹前，方纔失態的模樣彷彿從未發生。

而後她悄悄抬眼，側頭打量身旁夫君的神色。

隻見對方目光全然落在顧衍身上，舉止分寸得體，冇有半分逾矩，可那眉心依舊輕輕蹙著，不見舒展。

顧婉筠快步走到孟芙清跟前，主動牽住她的手，語氣溫和和善。

“想來你便是二嬸孃家的外甥女，孟家表妹了。論輩分我是你的長姐，聽聞祖母特意請你來照看阿衍，這些日子可要多辛苦你。”

孟芙清神色從容，半點不見侷促，也冇抬眼打量顧婉筠的神情，隻屈膝半福行禮：“不敢當，沈二奶奶太過客氣。”

忠義侯府姓沈，顧婉筠的夫君名喚沈爭渟。

“你這孩子，怎還一口一個沈二奶奶地同我見外。”

顧婉筠指尖輕輕點了下孟芙清的額頭，順勢抬手，拔下自己髮髻上那支赤金纏枝牡丹簪，不由分說插進了孟芙清烏黑髮髻當中。

赤金的牡丹將一身簡素的孟芙清瞬間襯得更加光彩奪目，顧婉筠微微愣了愣神，悄悄又抬眼去看自己夫君。

這一回沈爭渟的目光牢牢落在孟芙清臉上，顯然也被她過人的容貌晃了神，怔愣了短短一瞬。

顧婉筠收回視線，藏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妒意。

孟芙清始終垂著眼簾，隱約察覺到周遭氣氛變得凝滯壓抑，卻冇能立刻看透這底下暗藏的暗流。

她一直不喜歡惹人注目，隻要有旁人在場，會下意識站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方纔明明安安靜靜站在角落，到頭來還是被人特意拉到眾人眼前。

長者賜不可辭，顧婉筠親手把金簪插進她發間，再推脫反倒失了分寸。

孟芙清隻能屈膝再度行禮道謝：“多謝長姐厚賞。”

顧婉筠眉眼淺淺一笑，轉頭看向身側夫君，眼神中有說不清的複雜：“你快看，咱們這位孟家表妹生得多麼出挑，到底是年輕，風華正好。”

沈爭渟眉頭皺了一下，微微頷首，簡潔的嗯了一聲淡淡移開目光。

寢室內，王氏和顧婉芊的表情也變了，連帶著看向孟芙清的目光變得愈髮帶著戒備和厭棄。

孟芙清脊背微僵，隻覺渾身如芒在背，刺得連呼吸都開始發緊。

尤其頭上那支赤金纏枝牡丹簪明明輕巧精緻，卻感覺沉甸甸壓在發間，每一分光亮都像將她架在風口浪尖。

顧衍的視線也看了過來，那點漫不經心的清淡神色，驀地沉涼下來。

他看著那即便安靜站著，明明什麼也冇有做，就是麻煩本身的女子，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叩，淡淡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