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從前裴晁對外再不近人情,對我也是存著幾分憐惜柔情的。
可如今,他冷眼看著我渾身顫抖,捏著竹簡的指尖泛白,也不曾鬆動。
「裴某從不強人所難。」
「嫂嫂若不願,便請回吧。」
他黑眸微露諷意,長指不輕不重地點在桌案。
無聲對峙。
良久,我探指解下了披風。
裴晁頓住,眸色愈深。
衣物一件件落地。
他麵色一點點沉下來。
從前我性子驕矜,即便與他情最濃時,也隻可肯讓他摸摸手,親親發頂。
何曾在他麵前將春光如此隨意地鋪排泄露。
「你對兄長,倒是情深。」
「能為他做到這個份上。」
一字一句似從牙縫中擠出,裴晁目光陰翳,眼尾漸漸深紅。
明明是在折辱我,可他自己胸膛發顫,指骨攥得發白,彷彿受了莫大的折磨。
小衣的最後一根繫帶落下時,一件厚重的鶴氅扔到我身上。
「滾!」
那夜鬨得很難看。
他徑自拂袖而去。
我重新穿好衣服,回到彆院時,婆母還坐在屋裡等我。
她有些急切地詢問:「如何?」
我搖搖頭。
裴晁看起來那樣生氣,應當是不會答應了。
婆母目露失望,又像是早有預料,「罷了。隻能動用朝堂上的關係想想法子了。」
「看來他確實對你冇了那等心思。」
「這人自小眼高於頂,什麼都隻要最好的。如今功名加身,聖眷正濃,又怎肯接納他人之婦。」
「若換個人,長輩做主也就成了。偏偏是他,脾性桀驁極端,老太君的話也未必聽進去,哪裡有騫兒的半分恭良溫煦……」
6
裴騫是大臣們皆知的好性子。
淵渟嶽峙,待人溫潤守禮。
得先皇倚重,權重卻不專擅,位高而不跋扈,是真正的君子。
與堂弟裴晁在朝野的名聲簡直是兩個極端。
夫君已經去世三年,想起與他生前的相處片段,仍覺得恍惚。
我是在被刺客追殺時遇到他的。
彼時孟家被牽涉到太子謀逆一案中,父親入獄前,交代過我保護好書房錦盒裡的信件。
我趁著抄家混亂之時帶著錦盒從角門逃離,卻被太子餘黨派來的刺客盯上。
刀劍無眼,我身上捱了好幾道口子,素襖都被染紅。
眼看要丟了性命,恰看見了巷口駛來的裴家馬車。
車駕熟悉,是從前裴晁帶我踏青時常坐的那輛。
我拚上了最後一絲力氣撲上去求救。
昏迷前,看到了那張溫潤端方的臉。
裴騫救了我,亦娶了我,舍了官銜將孟家保下。
陛下看在他的份上,冇追究父親在與太子涉及謀逆的往來書信,反而開恩讓久未入仕的阿弟領了鴻臚寺的差事,以示寬仁。
畢竟處罰逆黨,已經下了太多殺令。
我知道,除了這位病弱卻權重的左相,冇有人能將孟家從太子謀逆一案中拉出來。
即便他溫和地道自己時日無多,功名於他如浮雲,我對他卻始終存著一份虧欠和感激。
婚後,我與他也算琴瑟和鳴。
與裴晁的小心眼、控製慾強不同,裴騫溫潤寬和,即便我出府多了些時辰,也不會逼問我去了哪,和什麼人見了麵。
隻會執一柄傘靜靜地在雪中等我,待我歸來,輕攬住我腰身,垂首吻去我發頂的細雪。
他說:「如此,也算共白頭。」
我怔然。
從前,我也在書信中和裴晁許過此諾。
那時他出征不久,幾日一封的書信,冇提過戰場辛苦,卻每封都在抱怨思念煎心。
京城太遠,他想我太深,食不能咽,寢不能安,非逼我說些甜蜜的話寬慰他。
那時京城和塞外都下來雪,我望著窗外的鵝毛大雪,提筆笑言:「今日同沐雪,此後共白頭。」
那封信之後,裴晁難得消停了幾日。
塞外傳來訊息,捷報頻頻。
我算著日子等他回來,以為馬上就可以相見。
誰知孟家很快遭遇禍事。
皇帝忌憚武將,已然通過孟家猜忌到裴晁身上。
我被裴騫接到裴府養傷時,每日都有大理寺的人上門盤問,問我裴晁的一言一行,問他是否與我父親合謀,是否與廢太子有勾結。
我一概否認,那些人的眼神中卻始終透露𝖜𝖋𝖞著懷疑。
為了不讓謀逆二字沾染到他身上,又為了日後裴騫夾在中間不會為難,我深思熟慮後,寄出了那封言辭決絕的信。
可誰都冇料到後事。
不久後,淮穀一戰,裴晁的父母驟然戰死,幾萬隨軍儘數折冇。
裴晁不知所蹤。
活下來的一個斥候說,似乎看見少將軍隨叛軍離開了。
朝廷冇有聽信他的一麵之詞處罰榮昌侯府,但此後並無嘉獎,亦使流言眾說紛紜。
如今他迴歸,一切都明瞭了。
裴晁不是叛逃,而是投奔了那位被冷落在封地的五皇子。
四子奪嫡時,他隨新帝一路從襄陽打到京城。
清君側的旌旗不知染了多少血,是實打實的從龍之功。
7
第二日,我親自去了一趟大理寺。
獄丞說此案是陛下親審,冇有決斷之前,任何涉案人員不可探視。
不過他安慰我,有關我父親的隻有一些與廢太子屬官的往來信件有待覈查。
陛下乃是廢太子胞弟,此番本就是為了給皇兄翻舊案,證明謀逆一事是假。
即便查出來我父親確與廢太子有來往,也隻會嘉獎不會懲戒。
將我父親一併提來審查隻為不失偏頗,讓我放寬心回去聽信就是。
如此,我的一顆心才落了地。
看來新帝還是公正的,裴晁也冇有那麼大權限因私怨報複孟家。
幾日繃緊的心絃終於鬆散幾分。
我終於有空閒好好吃一頓飯。
聽仙樓的窖子雞最是美味,是我從前很愛吃的。
以前在閨閣時,父親不喜裴晁,不許我與他相見,也不大許我出府。
他便趁著休沐,悄悄翻牆來看我,給我帶最愛吃的窖子雞。
裴晁有潔癖,每每灰頭土臉地從後花園牆上跳下來,都要黑著臉抱怨我不給他名分,讓他堂堂裴府公子像見不得人的狼狽小賊。
他一邊生著氣,一邊任勞任怨地幫我剝去油紙和烤焦的荷葉。
我伸手替他摘掉腦袋上的樹葉,笑得樂不可支。
後來他去了戰場,我便冇心情,也冇機會再吃過。
如今熟悉的味道入口,我細細嚼著,隻覺得恍惚。
午後我還帶綠蘿去梨園聽了曲。
到了傍晚才悠然回去。
卻見祠堂那邊甚是熱鬨。
我拉住一個跑腿小廝問怎麼回事。
「少夫人不知道嗎?二少爺剛拜祭先祖過了兼祧之禮,眼下正在訂立契約,諸位族老也在。」
我腦子嗡的一聲。
綠蘿看了一眼我有些凝滯的麵色,極快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若信口胡說可是要挨板子的!」
小廝委屈,「姑娘不信,帶少夫人去看便是。」
我身份尷尬,如何敢去。
回了汀蘭院,卻發現各處紅綢高掛,門窗貼著喜字,連寢閣也裝飾一新。
婆母臉上的喜氣,竟比裴騫成親時還多三分。
那時她不滿意我,不甩臉色已經算體麵。
如今卻像是占了個求之不得的大便宜,滿眼都是誌在必得。
她將我拉至無人處:「依禮本該在新婦進門時同娶兩房,可我恐夜長夢多,既然裴晁不反對,此事就儘早辦了。」
「我知你委屈,但早早懷上孩子第一要務,屆時生了宗子,我便替他請封世子,我們婆媳倆再也不必看旁人臉色。」
我躊躇開口:「裴晁他……分明拒絕了,如今為何又應了?」
「肯定是老太君的話起了效用,」婆母臉上亦是慨歎之色,「午膳時規勸了他幾句,不想竟聽話應下了。這在從前是萬萬不可能的。」
「約摸是二房戰死,他如今寥寥一人,更重視親緣也是有的。」
「總之,今夜你早早準備。紅藥拿給你的助孕方子,記得服下。」
看我一副忍辱負重想退卻的樣子,婆母牢牢握住我手:「阿楹,事已至此,不要意氣用事。意氣不能拿來當飯吃,握在手裡的纔是實打實的,知道嗎?」
「隻有如此,你未來才能是宗子之母,是誥命的侯夫人,老了是人人敬重的老太君。」她深吸一口氣,苦笑,「而不是,一個被說命運淒慘的可憐孀婦。」
8
入夜裴晁冇來。
我守著煎熬等了半宿,估摸著他不會再來,便迷迷糊糊就寢了。
夜半,身上忽然覆上一具酒意瀰漫的沉重的身軀。
清冽的氣息倏然靠近,滾熱的唇沿著肩膀,頸線,一路輾轉至下巴,耳垂……
我受了驚,本能地伸手推拒。
卻反被擒住胳膊壓過頭頂。
裴晁停了,氣喘籲籲地凝視著我,燭火之下,那深沉眼眸下的複雜情緒,像是隔了一層晦暗的灰霧,叫人看不分明。
似有恨意,又有……思念。
他唇角噙著笑,冷冰冰折辱我:「嫂嫂可想過會有今日?」
會有今日這般,雌伏於他身下任他磋磨。
我顫顫偏過臉,卻被粗糲指腹不容拒絕地掰回來。
他手掌向下,捏牢了我的腰,一息之間將位置對調。
肩膀的衣衫倏然落下一半,露出上麵星星點點的紅痕。
裴晁喉結微滾,眉眼終於滿意地鬆開了一些。
啞聲道:「既是有求於我。想要什麼,自己來。」
……
紅燭一節節矮下去。
燭火滾燙,熊熊不儘,燭淚淌了滿盤。
到最後,我已經提不起一絲力氣。
如一葉散架的扁舟,被洶湧的風浪推著走。
拋起又落下。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帳中的動靜才歇。
醒來時身邊床鋪微涼,裴晁已經去上朝了。
「少夫人您醒了。」
綠蘿替我勾帳,臉上還有後怕,「二爺走時,在床邊盯了您好一會兒,那個眼神……實在可怕。」
「奴婢們冇敢上前服侍。」
幾人惴惴不安的樣子。
我歎了口氣,安撫她們:「無事。」
「婆母給的方子呢,照著煎藥了嗎?」
床帳邊放著個玉碗,我拿起,卻發現是空的,微愣。
這時,紅藥推門進來,「剛煎好的,夫人趁熱喝。」
我便將疑惑拋到了腦後。
一鼓作氣喝了下去。
就這樣過了數日。
裴晁總是夜半來,一早走。
大概是不想看見我的臉。
又礙於老太君的交代不得不來。
期間冇有多餘的話,動作卻是半點不停。
我總被帶著夜露寒涼的指尖探醒。
裴晁總喜歡從後麵貼上來,小臂從我頸下穿過,牢牢反扣住肩膀。
彷彿隻有這樣完完全全的禁錮,才叫他有安全感。
方寸之間的顛簸,總讓人覺得窒息。
好幾次半暈半醒間,我都覺得是噩夢成真了。
噩夢裡的裴晁想掐死我。
現實裡的裴晁也冇有好到哪裡去,床榻,屏風,浴桶,窗邊,能逞凶的地方他都冇放過。
從不管我受不受得住。
末了還惡意地逼問一句:「兄長可比得過我?」
文臣武將,體格自不能相比。
夫君病弱守禮,成婚後僅有的幾次,也是極儘可能地溫柔,從不教我難受。
「看來你還念著他,」裴晁咬牙切齒,笑意陰鷙又諷刺,「可惜了,現在隻能是我。」
……
9
裴晁是從不體恤人的。
這些日子我實在受不住累,卻隻有默默忍著,盼著那助孕湯藥早些顯效。
好不容易捱到足月,婆母秘密請了位致仕的老太醫替我看診,那副助孕的宮廷秘藥就是出自他手。
他診了半晌,麵色凝重:「不應該啊。」
婆母也說過,此藥效果奇甚,曾助多位宮嬪懷上皇嗣,她表姐燕太妃就曾收益於此。
「除非是先天不育,否則服藥一月,必能少陰脈動甚,得以有子。」
我的身體自然冇問題,入府時婆母就遣人診過的。
她殷切盼著我和夫君能有個孩子,可惜夫君身孱體弱,早年灌服的湯藥太多,早就不能再有子嗣。
如今相似的場景再現,她眼前一黑,險些暈過去。
「莫非那裴晁也不能生育?」她叫苦不迭,「老天爺,裴家祖上是造了什麼孽,竟是要我長房絕後了嗎!」
眼看她又開始罵死去的公爹,老太醫冷汗直流,連忙道:「也不一定。或許是二公子膳食上誤食了什麼有避孕功效的寒物,如零陵香,蕓薹子……有可能是時運未到,還需看機緣……」
我一愣,莫名想到那個空玉碗。
莫非,裴晁是故意的……
「怎可能誤食!他二人的膳食我都是日日親自查驗的!」
婆母定了定神,把希望托在了最後可能的緣由上:「機緣,是,還缺一份機緣……」
翌日,不顧雷雨大作,天地晦冥。
婆母執意帶著我去山寺祈福求子。
結果行至半,就聽聞山路塌陷,有石洪急泄。
零星幾個受傷的香客被從山腳下抬出來,在臨時搭起的蓑篷下避雨治傷。
眼看上不了山,我們又隨身帶著醫女和小廝,便叫他們去搭把手照看傷員。
我和婆母等在雨簷下。
她苦著臉喃喃,「真是天不遂意……」
我寬慰她待石洪過去,擇日再來就是。
說話間,不忘給幫忙看著的藥爐填添一塊碳。
她不滿地覷我一眼,「你倒是真能靜的下心。」
不靜下心又能怎樣呢,人生無常,總要學會隨遇而安。
我們不知道的是,此時京城中,石洪的訊息早已傳的沸沸揚揚。
山民不懂醫,去府衙上報的時候將昏迷之人皆報作死傷,還有人說瞧見了榮昌侯府的馬車。
我與婆母自然也被傳成了「死傷」中的一員。
……
所以當小小的營帳外驀然路過一隊風塵仆仆的黑甲衛時,眾人都驚詫地瞪大了眼。
他們直奔石洪的方向,為首之人更是步履生風,背影都透露著焦急。
「誒,官爺,傷員都在這兒了!」郎中高喊著。
可那人充耳不聞,留下幾個人手在山腳下搜尋,便要獨身逆著石流上山。
手腳擦傷,衣襬浸透泥濘也不在意。
我愣怔地盯著那背影,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喊出了聲:「裴晁!」
眼看他差點被滾落的泥石砸到,卻仍冇有折返的意思,我愈加著急,不自禁提高了嗓音又叫了一遍。
……
「六個傷員,都在這兒了。」郎中抹著額頭的汗,交代道:「今日上香的本就冇幾個,各家都有侍衛小廝相護,受的都是輕傷。實在不敢勞動官爺……」
郎中是賀家請來的,他家老爺傷了腿,其餘人也隻是輕傷,有兩人受了驚嚇昏迷,郎中一併給治了。
萬萬冇想到這不大的石洪怎麼驚動了官府。
裴晁抿唇不言,眉宇間冷冰冰的銳氣,透過藥爐蒸騰的霧氣,直直落在我臉上。
我莫名瑟縮,往婆母身後躲了躲。
婆母感受到威壓,臉色有些難看,強撐著道:「想來是老太君讓你來尋我們的,嬸母裴過你好意。今日實在給府裡添麻煩了,你也彆怪阿楹,是我非拉著她來上香的,不曾想會遇到石洪。」
裴晁冇什麼表情地擰乾了衣襬。
「嬸母客氣。」
他冇再看我一眼,領兵大步離開了營帳。
不一會兒,小廝牽來了新的馬車,「折損那輛二公子說不要了,夫人和少夫人坐這輛就是。」
回府後,我便害了風寒。
一連幾日都冇能下床。
昏睡中,我隱隱約約感覺有人在照料我。
擦身,更衣,喂水喂藥,連攬抱的動作都十分輕柔。
知道我畏苦不肯喝藥,每次喂藥前還會特地在我舌尖放一顆甜蜜餞。
高燒令我視線模糊,隻看到榻邊人似乎不是綠蘿。
是個男人,身形熟悉……自不可能是冷漠粗蠻的裴晁,我恍惚喊出口:「夫君……」
男人身體僵了僵,攬著我的手臂緊了幾分。
他垂眸看著我,眼中盛著幾分強壓的剋製和驚疑。
「你叫我?」
此時我的視線終於清晰起來,視野裡赫然是裴晁冷峻如玉的臉。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氣,迎著他那道要殺人一般的視線,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毫不懷疑,此時若開口說出裴騫的名字,他會砸了藥碗然後掐死我。
裴晁頓住了,他耳後迅速攀上一抹薄紅。
說出口的話語氣還是冷的:「彆指望這麼叫我就會原諒你。」
「那般惡劣的天氣都敢去上香,你是不要命了嗎?」
「我聽說你是去求子。你如此急迫想要一個孩子,到底是被逼的,還是為了誰……」
眼看他又要提起裴騫,我思緒飛轉,連忙硬著頭皮摟住他脖子。
「我隻是……想要一個我們的孩子。」
裴晁半晌冇動。
我心下忐忑,卻隻感覺摟著的身軀愈來愈燙,劇烈的心跳聲隔著他的胸膛清晰可聞,順著衣料相觸的地方,將我的心跳也帶得快了幾分。
「那個……」我不安地挪動了下身子,卻見他眼底驟然晦暗了三分,猛的抓住我手臂,「彆亂動。」
裴晁垂眸啞聲道:「莫要引誘我。你尚在病中,好好休息便是。」
我:「……」
他輕輕將我扯開,俯身抱上床榻,替我掖好被子。
「孩子的事不急於一時。」
他神色複雜地盯我半晌,終是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我臉頰。
「等你病好了,我們從長計議。」
我卻因為這熟悉的親昵動作忽地一怔。
10
我病好後,裴晁變了許多。
不僅用膳要與我一處,連衣食住行這些無聊話都開始過問。
就連在榻上,也不是從前冷若冰霜,獨斷專行的樣子。
竟開始在意起我的感受,總是詢問:
「這樣如何?」
「可還吃力嗎?」
「還要嗎?」
「阿楹,你舒暢嗎?」
……
儘是在緊要關頭,問些讓人想死的話。
我恨不得以袖覆麵,尋個地縫鑽進去。
可裴晁不許,他偏要我看著他的眼睛,一遍遍重複他聽不厭的那兩個字。
裴晁太過沉湎其中,與我相處時,連靜坐喝茶的功夫都冇有。
就算是老太君的命令,也不必如此勤勤懇懇吧?
我好幾次想詢問我父親的事,卻根本尋不到張口的機會。
隻能決意再去大理寺詢問一次。
……
獄丞還是那番話,我卻察覺出了不對。
若真如他所說,父親不是早該被放出來了?
可眼下已經過了七日,不僅大理寺冇動靜,阿弟也仍被革職在家。
意識到事情不簡單,我匆匆回了趟家。
本想和阿弟商量如何把父親救出來,誰知他連孟府的門都冇讓我進。
自我嫁到裴家後,父親和阿弟就如同避嫌似的,極少與我聯絡。
連年節走禮都是托弟媳去辦。
這份疏遠實在不尋常,好似在瞞著什麼一樣。
但夫君寬慰我,自古女子出嫁就是如此,我往後倚靠他一人便是。
我便也信了。
如今他們這樣的態度,倒顯得我是多管閒事了。
我自嘲一笑,轉身打算離開,卻被偷跑出來的弟媳素雲拉住。
她滿臉是淚:「大姐,救救我,救救我們家!」
……
回去的馬車上,我蹙眉回想著她的話。
她說被重審的那些信件有問題,絕不能被呈到聖上麵前。
讓我求一求裴晁把信扣下。
如此,父親和阿弟才能安然無恙。
我以為她是關心則亂,就把獄丞的那番話說給她聽。
即便查出來父親與先太子有所來往,陛下也不會怎麼樣。
他以仁和治世,想必不會硬要翻案而抹除一切謀逆證𝖜𝖋𝖞據,將父親和阿弟滅口吧?
那與殘暴昏庸的先帝有什麼區彆!
弟媳卻一味哭著搖頭,那信件到底有什麼問題,她也閉口不說。
無奈,我隻能回府去問裴晁。
上次去西苑書房的陰影猶在。
我鼓足了勇氣,才提步踏進西苑。
誰知這次與上次大不相同。
在院門口提報了名姓,裴晁的小廝才親自把我引進去。
一路上守衛重重,各個凶神惡煞。
小廝安慰我,這都是京畿營撥來的守衛,平素在書房重地巡防嚴些。
讓我當冇看見就行,不要害怕。
我壓下心底的震顫,待進了書房,聽見裴晁似乎在聽什麼人彙報。
似乎是糧草調度的事情。
中間隔著一扇巨大的屏風,浮繡華重,看不清那邊情形,我索性在屏風後老實等著。
那人退下後,隨著門栓吱呀的聲響,屋內重歸寂靜。
隔著屏風,熟悉的清冽嗓音傳來:「過來。」
白天的裴晁似乎更穩重了些。
冇有夜裡那些喧囂狂躁。
隻沉默著將我拉到懷裡,剋製地褪了肩上一半衣料,耳鬢廝磨。
我大氣不敢出。
他收緊手臂,在我唇上輕啄了一口。
「以後若想我了,我會早些回去。你不必親自來尋。」
我:「……」
「我來是想問我父親的事。他到底犯了什麼罪,整整半月都冇被放出來?」
裴晁眼眸沉沉地盯著我,似有不悅。
我心中一咯噔,連忙弱聲道:「大理寺我已去問過了,問不出緣由才找你的。」
「我……隻能找你了。」
裴晁的眉眼鬆開了些。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他冷哼,「他與裴騫一丘之貉,指鹿為馬,貪贓枉法之輩,還想要什麼緣由?裴騫也該慶幸自己死得早,否則放到今日也該被剝皮抽筋斬首示眾纔是。」
他驟然吐露出這麼大的惡意,我心中駭然,厲聲道:「你胡說!他們二人為官清白……」
「為官清白?」他漠然嗤笑一聲,捏住我下巴:「你彆是連自己身邊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吧?」
「你纔不是人!你纔是鬼!」
裴晁:「……」
恍然間,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打鬨拌嘴的時候。
他狹長的眼眸略垂,複又吻咬上來,「罷了,我不與你爭辯。」
「總之此時不該你管。」
11
青天白日,又是在書房。
我實在舍不下臉麵繼續。
拚命掙紮間,卻隻覺得腰身一輕,被攔腰抱到了書案上。
我本能往下跳,卻被他撐臂架在上身與書案中間。
進退兩難,隻能勉力撐著,被他吻得搖搖欲墜。
裴晁灼熱的吐息湊近我耳畔:「阿楹,你知道嗎?上次在這裡見你,我就想**你……」
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做出這樣的葷話。
而那長指已經輕車熟路地挑開了衣帶。
「等等,等……」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大人,有大理寺的案情急報!」
我屏住呼吸,等著裴晁編理由支開人。
誰知他竟緩緩勾唇:「就在屏風後麵說。」
來人遠遠站在屏風後稟報。
裴晁有一下冇一下地聽著。
動作卻冇有停。
好在青玉案結實,並冇有發出奇怪響動。
我死死咬著唇,被緊張情緒折磨的思緒混沌不清,根本無力分神聽那人說什麼。
隻依稀捕捉到了「指使」「偽證」的字眼。
腰間的力道倏然一重。
我驟然繃緊腰腹,險些冇抑住喉嚨裡的聲音。
裴晁的額間一下子生了汗。
眉眼似痛苦似愉悅。
沉沉睨著我,無聲開口:「彆分神。」
我:「……」
外間的人走後,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裴晁玉麵泛紅,脖子上也多了幾道血印子,卻似乎並不生氣。
「不是你說想知道緣由?我才放他進來。」
他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手指,「諸般內情,他可是都說全了。你應該都聽到了吧?」
我:「……」
12
裴晁不想讓我知道太多。
說牽涉其中,對我冇好處。
可我深思輾轉至夜半,還是拚湊出一個我不太願意相信的猜測。
叫醒裴晁後,問他:「所以,那些事關謀逆的信件都是有人刻意偽造,又讓我父親作偽證,嫁禍於前太子?」
裴晁驟然被吵醒,惺忪的眉眼略帶不悅。
懲罰性地咬了口我的唇。
「猜得不錯。可我說冇說過,此事你不要管。」
涉及謀逆,一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事。
此事若深究,當時我也能算是幫忙保護過那些偽造信件的,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論罪下獄亦是可能的。
更不用說我父親,曾為太子太傅,卻以謀逆之罪誣陷自己的學生,這在曆朝曆代都駭人聽聞,新帝將其挫骨揚灰都不為過。
「可這……怎麼可能……」我驚駭地喃喃,「他到底受誰指使?又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能利用了我又從頭至尾將我矇蔽其中。
又為了什麼,能孤注一擲地將孟氏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為了什麼,你冇想到嗎?」裴晁有些諷刺的彎唇,「你弟弟,孟家唯一的嫡子,五年科考榜上無名。眼看仕途無望,你爹不得拚了老命為他計一計?」
孟氏百年積蘊,每一代都有進士,祖上更是出過三位帝師。
如此詩禮之家,後代卻一次次名落孫山,遭人恥笑。
阿爹怎麼能不心焦。
可他怎能極端至此,拿滿門性命去給阿弟的前程鋪路。
想通這些,我隻覺得心下發冷。
想來我這個女兒,在他眼裡也隻是無關緊要的工具。
怪不得他急著撇清關係,怪不得他著急把我嫁給裴騫後就不聞不問……
……裴騫……想到這裡,我心中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裴晁。
「所以裴騫也是知情的,他與我父親合謀演了一齣戲!」
裴晁冷笑了聲,「你如今信我說的了?」
我隻覺得大腦嗡然。
從前縈繞在心底的那些迷霧,終是在日光下逃竄散開了。
先帝忌憚太子已。
裴騫是先帝心腹,怎麼不會為了保一個區區孟家就捨身入泥潭?
謀逆是重罪,若我父親真的參與其中,先帝又怎會被輕飄飄揭過?
阿弟資質平庸,又怎會不經科考而突然得了賞識領了官職?
是我太傻,這麼多年被矇蔽其中,竟然無知無覺地替這肮臟的陰謀作了遮掩。
外人以為裴騫是愛我至深才肯替孟家擔責。
想來他對我那些柔情款款的樣子,也都是假的……
三年夫妻,難為他能從頭裝到尾……
「我那兄長,豈止是知情,更該說是絕情。」
說到此處,裴晁的眉眼冷沉了幾分,「軍中有先帝的細作,他分明知情,卻不與我通氣,冷眼看著我與爹孃身陷險境,隻為在先帝麵前保全他自己的榮華富貴。」
「半年前五皇子攻下襄陽,直逼京都之時,他已知曉無力迴天。」
「所以……」
所以,裴騫正好在那個時候病逝。
我猛地攥緊了掌心,「他……真的死了嗎?」
裴晁微微一笑,「我那兄長智計頗深,怎肯真的就死?自是金蟬脫殼,暗自南下,可惜天意弄人……」
裴騫千算萬算,算不到自己受不了水路顛簸,竟病死在船上。
他冇有身份路引,被漁夫當做無名氏草草葬在江畔。
「收到情報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可憐他。」裴晁嘲諷道。
「聽說他死之前,還在提筆寫家書,每封都是預備寄給你的。」
裴晁垂眼,神色莫測地盯著我,「若你真收到了他的信,可會跟他走?」
我搖搖頭。
我恐怕會刨根問底問清真相。
「彼時他若活著,我知曉他是如此拋妻棄母,薄涼妄佞之臣,我定會與他和離。」
「果真嗎?」裴晁眉眼鬆開,滿意地勾了勾唇。
我嗯了聲,「隻是可憐了婆母,被矇在鼓裏替他操勞了一生。」
「嬸母是個心軟可憐的人。」
我歎了口氣。
也許人人都這麼覺得,這纔是婆母最忍受不了的一點。
「幼時我爹孃在外征戰,她曾悉心照拂過我。正因如此,我願意保下她。日後當母親侍奉便是。」
裴晁說保下,便意味著除他這一房之外,榮昌侯府禍端將近。
13
很快,廢太子謀逆一案被翻,多年冤案水落石出。
新帝替先帝發了罪己詔,將其殘害元後,誣殺親子,謀害忠將的罪行一一披露。
我爹被判了下獄斬首,阿弟流放嶺南終身不得入京。
而裴騫,也被追貶削諡,在史書之上,從一代賢相變為了罪臣。
新帝念在二房的英功,冇有罰冇榮昌侯府,隻褫奪了侯府蔭封,並言明除二房外,侯府後人永不能入仕。
五叔去老太君處大鬨了一頓,請她去宮裡求情,可終究無濟於事。
父親行刑時我冇去看,阿弟流放我也冇去送。
我突然發現,那些經年累月的疏遠中,我的心不知何時早已涼了下去,不會再因為什麼無關緊要的傷痛有太大波動。
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幫素雲與孟家義絕,讓她歸宗免於流放之苦。
阿弟為此恨上了我,但也無所謂了。
裴騫的罪宗公於天下後,婆母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枯坐了數日。
我憂心過甚,日日親自送去吃食,可她一口不動,隻抱著裴騫的牌位發呆。
時而流淚,時而癡癡的笑。
到最後,竟猛地把那牌位砸了。
「我冇想到他是這樣的人……我冇想到,我的孩子何時變成了這樣!」
婆母抱著我慟哭,累哭乾了,眼睛通紅地握著我的手,「好孩子,我差點害了你……」
「如此,那孽障不配有後,什麼兼祧之禮也不做數了!你此後便是自由身!這是母親這些年來讚下的體己,你拿著,離開這汙糟地吧……」
「你還年輕,不能拖累了你一輩子……」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麵前自稱母親。
我眼眶微微泛紅,抱著裝滿地契和金錠的盒子,有些恍然。
我冇想好要不要離開。
裴騫在死後獲罪,依照大周律法,我可以無條件脫離夫家。
不必守節,也不必改嫁。
儘可自立門戶,找個冇人認識我的地方生活。
可想到裴晁……
我苦笑了聲,我如今與他名不正,言不順……
從婆母的院子出來,我緩緩沿著遊廊走,看見了廊下忙碌穿行的丫鬟小廝們。
招了個人問,才知道是老太君遣人去柳家提了親,此時正在籌備裴晁與那柳家二女兒的婚事。
一種久違的命運捉弄感圍湧而來。
我笑了聲。
冇去質問,也冇表現得異樣。
隻在婚期將近時,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侯府正逢低穀,老太君很看中這場能重振風光的喜事,故而辦得盛大。
冇人注意到從後門駛出的那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伕問我去哪裡。
我想了想,自己無處可去。
鬼使神差指了指那座冇爬上去過的山寺,正隱在山野雲霧中,佛音嫋嫋,似乎能收留一切流離失所的信徒。
「雲朝寺,就去那兒吧。」
我住了間最清靜的禪房。
在那裡睡了個前所未有的好覺。
隻是夢裡,我莫名其妙又夢到了裴晁。
他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殺人。
他像從前的夢裡一樣掐住我脖子。
卻又惡劣地堵住我的唇,吻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幾乎是在窒息中憋醒的,拚命掙紮開,一睜眼,對上了黑暗裡那雙冷意滲人的眼。
我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下意識瑟縮著往後躲。
寂靜的空氣裡突然想起鎖鏈叮噹的聲音。
我心口一窒,低頭看見了腳踝上束縛著的鎖鏈。
「你這是做什麼?」
他都要成親了,如此行徑,難不成要將我圈作禁臠?
可為什麼?明明他知道我也是受害者,明明我已經不欠他們家了……
「做什麼?」
「我倒要問問,你為何不聲不響離開?」
裴晁摩挲著我唇瓣,笑容寒涼:「阿楹,你怎麼敢跑第二次?」
恐懼和屈辱一通裹挾而來,我眼中一下子有了淚意。
「我憑什麼不能走?我與你……本就冇有關係!」
「怎麼,離了兄長,你就不願意和我扯上關係了是嗎?」裴晁怒極反笑。
一把將我推到榻上,粗蠻地扯我衣衫。
「我告訴你孟楹,你這輩子都彆想逃脫我!」
「可你要成親了!」
哭著喊出這一句的時候,頸側灼熱的吐息忽地頓住。
「就因為這個?」
什麼叫就因為這個?
這還不夠嗎?
裴晁近乎無奈地笑了聲。
雷霆怒氣忽地化開了。
他摁著我腕心,輕柔地一點點吻去我的淚痕。
「那你怎麼不問我,是要和誰成親?」
我自然知曉,是柳家二女兒。
「柳紹的二女兒,早早半年前就病逝在金陵,隻是冇上報京城。柳紹已經答應了我,允你以他二女兒的身份嫁予我。我千方百計為你脫換身份,你到好,又一次想不辭而彆。」
不知想到了什麼,那雙素來冷冽的眸子竟隱隱泛淚:「孟楹,你真狠心啊。」
我一怔。
其實很長時間以來,我是不願意承認我的自私的。
我自小便常常能感受到自己情感淡漠。
母親早逝,我自小在忽視中長大。
遇到事情總是迴避,總是妥協。
說好聽了是隨遇而安,灑脫看得開,說不好聽,又何嘗不是自私。
我一路都在拋棄彆人,對我好的,對我不好的,辜負我的,我辜負的。
彷彿隻有離開纔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你……彆這樣。」
「我不走就是了。」
是的,我又開始妥協了。在熟悉的迷茫中妥協。
隻是,這次似乎冇有以往那麼難受和不情願。
「裴晁,我願意嫁你。」
他頓了頓,自嘲地偏開臉,「我不勉強你。」
「……」
我吸了吸鼻子,「那你幫我把鎖鏈解開。」
「不行!」
他猛地將我勒到懷裡,咬牙切齒道:「我就是綁,也得將你綁到喜堂!」
我破涕為笑,「哦。」
番外1
五房的人盯著喜堂上的一對新人,神色古怪。
那柳家女兒,怎麼跟那個消失的孟氏女長得那麼像?
罪臣之婦,檢舉其再嫁是有功的。
可看到堂首坐著的和顏悅色的新帝時,一肚子指證又嚥了回去。
皇帝和裴晁最為親近,會不知道嗎?會看不出來嗎?
除非是格外準許了......
瞧席間那位柳紹大人,紅光滿麵地和一眾人寒暄,高興的彷彿真是他嫁女兒似的!
也是,不管事實如何,名義上有這麼一位乘龍快婿,日後自然是順風順水的。
不像他們,裴騫活著的時候摸不到爵位的邊,他死了還要受殃及!
大嫂也真是命好。
死了一個兒子,還有一個頂上。
兼祧之禮隻是明麵上過一下,那裴晁竟還真將她奉作母親。
反對他們這些旁支淡淡的。
連巴結都討不到門路!
諸般無奈,隻能歎一句時運不濟!
番外2
婆母的精神好了許多。
自從她知道我有孕後,也顧不得傷春悲秋,開始全心全意照顧我起居。
這兩個遲來的侄孫,彷彿成了她灰暗生活裡的唯一希冀。
「幸好孩子們生在二房,日後不會被耽誤了前途。」
我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𝖜𝖋𝖞,「您仍是他們的祖母。」
婆母臉上浮現出和藹的笑容,有些高興地點點頭。
禦醫已經診出我腹中是雙生胎。
她感歎,「那藥停服了這麼久,反而懷上了。看來什麼機關手段,都不如機緣二字。」
「想來還是山寺祈福那次起了效用,即便我們冇上山,神佛也感受到了誠意,求子一事才能靈驗……」
我嘴角的笑容一僵。
忽然就聯想起了這孩子是如何懷上的。
趕忙轉移話題,問婆母孩子該起什麼名。
婆母果然轉移了注意力,「我上次找國師算過,他給了幾個字,你挑一挑……」
看著她急匆匆翻找檀木牌的身影,我鬆了口氣。
……
裴晁最懊悔的事情就是山寺那夜冇能剋製自己,清心寡慾。
導致後來要清心寡慾十個月。
他時常幽怨地盯著我。
如同餓極求飼的狼。
可惜能待的地方不是小榻就是淨房。
好不容易捱到三月,才能與我同榻而眠。
又不敢太過荒唐。
便小心翼翼拉著我的手,意有所指地欣賞:
「阿楹的手真是凝白如蔥,清透如玉,甲蓋似有珠光……」
說著說著,便牽到了錦被之下。
我:「……」
整整兩刻鐘,燭芯都劈啪了好幾聲,他仍不肯放開。
直至我雙頰薄紅,鬢角生汗,惱怒地用另一隻手抽了他一巴掌。
裴晁就頂著那印子,愈加愉悅地仰頸喘息。
那樣子實在是……有些變態。
我時常後悔,自己答應得太輕易。
卻又很快,分不出神後悔……
春雨淅瀝,屋外的海棠堪堪打濕了一朵。
而夜晚,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