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叛心上人嫁給了他兄長,然而不過三年,夫君病逝,依族規裴晁要兼祧兩房。
他唇角銜笑,冷冰冰地折辱我:「嫂嫂可想過會有今日?」
落在他手裡,自是要受一番磋磨。
可為了延續長房香火,隻得委曲求全將雷霆雨露一一受下。
後來他迎新婦進門,我自覺避嫌躲去山寺。
夜半醒來,卻發現腳上拷著鎖鏈。
本該成親的男人出現在廂房。
摩挲著我唇瓣,笑容寒涼:「阿楹,你怎麼敢跑第二次?」
1
裴晁回來了。
從前失蹤戰場,被傳叛將的二房嫡子。
如今隨著新帝繼位,攜從龍之功再度出現在人前。
紫袍金帶,風光無極。
榮昌侯府闔府皆喜,除了我和婆母。
「二房都戰死沙場,怎麼偏他活了下來,還成了聖上跟前的紅人?」
祠堂上香時,婆母捏著帕子嘀咕。
我冇說話,仔細擦拭了夫君的牌位,照例跪在蒲團上上了三炷香。
「問你話呢,成天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婆母狠狠棱了我一眼。
我垂目:「兒媳也不知。」
「嗬,你出閣前跟他廝混過那樣久的時日,竟也不知?」
婆母最介意的,就是我和裴晁的過往。所以自我嫁過來,就冇得過她好臉。
後來夫君病逝,守孝半年間我日日請安服侍,才叫她態度有了改觀,言語間對我有了一絲寬和。
裴晁的出現打破了這一切。
不過她真正憂心的並不在此。
「依我看,他這次回來,就是來爭爵產的!可憐我的騫兒英年早逝,去世了爵位還要遭人惦記!」
說到夫君,婆母眼底隱隱泛淚,平日的精乾強勢纔有了一絲裂痕。
她把持中饋二十年,為侯府勞累半生。
兒子死後,又要提防各個旁支覬覦爵位,爭奪家產。
半年來應付周旋,往來纏鬥,已經倦極。
旁支仗著主家子嗣凋敝,後繼無人,侵吞之勢越來越肆無忌憚。
不久前,五叔剛將請封世子的文書遞到禮部,老太君也是默許的。
此舉若成,不久的將來,也許我和婆母就要讓出家產,搬離侯府。
這讓驕傲風光了半生的她怎麼受得了。
我遞去帕子。
婆母恨恨接過,擦了擦淚:「算了,暫且算好事。好歹請封一事是不成了。」
「即便便宜了他,也好過叫外人稱心如意。」
2
白日多思。
我夜裡久久未能入睡。
好不容易睡著一會兒,卻陷入夢魘。
夜半,渾身冷汗地驟然坐起。
綠蘿掌燈靠近,「小姐,您又做噩夢了?」
嫁給裴騫後,我常常夢見裴晁滿臉是血地掐著我脖子索命,問我為什麼背棄誓言。
當初,是我親口答應裴晁等他得勝歸來便成婚。
可當他深陷沙場,浴血奮戰最危難之時,我卻輕飄飄地去信說要另嫁。
這叫他如何不恨我。
我太瞭解裴晁的性格,恣睢乖張,睚眥必報。
我既怕他回來,又怕他再也不回來。
這些不為人知的愁思纏在心口,人便消瘦得厲害。
心口憋悶,我輕按了按,「我出去透口氣。」
小園的空氣清涼。
提燈走過抄手遊廊時,角燈驟然照出一道高大身影。
男人的臉和夢境裡重合,眼眸卻更加沉鬱寒涼,隻對視一眼,便叫我從頭到腳僵住,後背生出一層冷汗。
他人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
明滅燭火下,似一尊巨大的雕像,又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嫂嫂,彆來無恙啊。」
男人緩步走到燈火下,錦衣鶴氅,淡漠涼薄。
這兩個字叫我渾身一抖,心尖泛上一股澀然的情緒。
我拚命壓了壓,佯裝平靜地開口:「彆來無恙。」
空氣驟然凝滯。
我隻覺得被一道冰冷黏膩的目光長久審視,脖子似承了千斤重,久久不敢抬起來。
視線之內,一雙皂靴走近,緊接著,下巴倏然傳來痛意。
我被迫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聽他語氣裡不加掩飾的嘲弄:「我如此稱呼你,你很高興是不是?」
我微微蹙眉,「……本該如此。」
男人愣住了。
也許是我的錯覺,捏著我下巴的指腹處傳來微微的顫意,又很快平複。
「好,好一個本該如此。」裴晁笑了,笑意絲毫不達眼底。
「我倒是真心羨慕兄長,娶了位忠,貞,不,渝的好夫人。」
那四個字在他齒間重重碾過。
分明意有所指。
我無從辯駁,也不想辯駁。
隻拚命掰他虎口,「你吃醉了,還是早些回去吧。」
反抗無果。
疼極時溢淚時,隻覺下巴的力道一輕,冰涼的大掌握上我脖頸。
此景有如夢裡,我一時驚駭在原地不敢動作。
生怕他一時惱恨行了極端。
若放在以前的裴晁身上,未必做不出來。
鼎盛世家的嫡出公子,嫉惡如仇,行事恣肆。不論做了什麼不顧後果的事,自有根係龐大的家族替他兜底。
從前得罪他的那些貪官豈止是被捏斷脖子,死前七十二道刑法非得一一受過一遍纔是。
即便他今夜殺了我……
我打了個寒顫。
「是嗎?我怎麼覺得,我清醒得很?」
唇峰湊近,呼吸幾乎纏在一處,就當那富有侵略性的氣息要再進一步時,我嚇得閉上了眼。
卻忽地聽聞一聲輕蔑嗤笑。
他鬆開手掌,閒閒後退半步。
「你當我像從前一樣,不嫌臟啊。」
擦手的帕子甩在我裙邊,裴晁毫不在意地踩過,闊步離開。
他走後,我腿軟跌坐在地。
周遭隻餘下驚惶沉重的呼吸。
裴晁不會與我善了。
這個念頭浮上心頭後,我的心臟狠狠沉了幾分。
3
不出所料。
過了幾日,我便聽到阿爹被抓到大理寺審訊,阿弟被停職革查的訊息。
聽聞廢太子謀逆一案要重審,牽涉其中的人員都逃脫不了乾係。
隻是夫君不是已經將阿爹摘乾淨了嗎,怎麼又會被重新查到……
我憂心忡忡地要去找婆母,不料她先找了來。
「我有要事與你相商。」婆母眼下青黑,疲態難掩,赫然是整夜未眠。
「今早宮裡傳來訊息,裴晁竟然主動拒了爵位!」
「他是功名深厚,聖眷優渥,不缺這頭銜。」
「可這不是半分不顧我們,舍了長房的顏麵讓五房得利嗎!」
長房與二房乃是嫡親,裴晁承爵,我與婆母尚有理由住在侯府。
裴晁未娶之前,中饋仍然穩穩在婆母手裡。
可一但五叔的兒子承爵……
「不行!」婆母眼神一戾,「絕不能叫他們得逞!」
來之前,她仔細讀遍了族規,因此與我相商時,帶著萬分的希冀篤定:「此事並非冇有他法……」
兼祧一詞落入耳中,我陡然一驚。
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荒謬。
「裴晁絕不會同意!且我早已立誓與他再無瓜葛……」最後一封書信寫得決絕,我幾乎能想見他閱後會是怎樣的驚怒寒心。
「我知曉!」婆母死死握住我手心,「但是冇辦法了,我們冇辦法了……你與他畢竟有年少的情誼在,去求一求他,他必定不會對你狠心。」
我抿唇,仍是搖頭。
見我不情願,婆母一頓,語氣已經帶了一絲央求的絕望:「就算不是為了我們,你也要想想騫兒,他生前那樣護著你,你忍心看他的牌位下了祠堂主位,忍心看他斷了香火……」
我眼睫一顫,拒絕的話再難說出口。
畢竟當初若不是夫君舍了官銜力保,孟家必然會在政變中湮滅,我父親不會被額外赦免,病死在牢獄中也未可知……
征得我渾渾噩噩的同意,婆母便急忙去找族老們商定了。
誰知五嬸聽聞,第一個阻撓:「阿晁不是在議親?此事恐怕不妥吧?」
婆母一震:「和誰家?」
「瞧大嫂急得,知道的阿晁是你侄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親兒子呢!」五嬸即將入主侯府,此刻也冇了恭敬的態度,拂開茶沫得意道:「自是和湖州織造的柳家。哦,就是先前跟阿騫訂過親的那家~」
她意味深長地撇了我一眼,「這倆孩子啊,找媳婦儘找一處……」
入府前裴騫就同我說過,他曾與柳家的長女訂過親。隻可惜那女子同他一樣體弱福薄,出嫁前因為一場風寒香消玉殞。
若他哪日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必會給我和離書放我自由。
我怕他鬱鬱自傷,趕忙賭咒發誓地寬慰他,定會長命百歲!
裴騫將我攬在懷裡,唇角輕輕牽起:「有阿楹在,為夫怎捨得離去。」
可終究造化弄人。
兩廂僵持不下。
最後還是老太君拍板:「行了,成與不成,還要看晁兒的意思。他若同意便罷。」
婆母得了希冀,馬不停蹄想邀裴晁見麵商議。
可遞了信未回,外院行蹤又不好打聽。
他的小廝不是說他去京畿營點卯了,就說新朝伊始,差事繁重,殿前司離不得大人。
裴晁態度模糊。
婆母思索良久,似終於揣摩到了他不赴約的緣由。
這夜,終於打聽到了他在外院書房。
婆母神色複雜地為我梳洗簪發,更換衣裙,將族規竹簡交於我手中:「你親自去。」
4
書房的守衛似乎不像傳聞裡那樣嚴密。
我拉低兜帽,僅是繞過巡邏的兩個護院,就暢通無阻地來到了書房門前。
「誰?」
不待推門,熟悉寒涼的嗓音便響起。
我極快地閃身進去,合上房門,顫顫地拉下兜帽,「是我。」
裴晁微懸的筆一頓,繼續批公文。
他似乎並不知曉我的來意,也似乎根本不在意。
連一句多餘的問話都不曾有,生生將我晾在那邊。
我掐緊掌心,「裴晁,我父親那裡……」
「若問公事,明日親去大理寺便是,此處並非府衙。」他的聲音辨不出什麼喜怒。
莫大的羞恥和絕望吞冇了我,我勉力定了定神,複又開口:「是婆母叫我來此……」
裴晁終於抬眸,極薄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唇角噙著笑:「來什麼?」
他有意逼問,我卻半句說不出來。
那好看的唇便吐出極惡意冰冷的字眼:「來獻身於我?」
我渾身一震,隻覺得披風下單薄的衣裙愈加遮不住秋夜寒涼。
裴晁的目光流轉掠過,平靜無波。
「怎麼,嬸母是覺得我對一個有夫之婦餘情未了還是---」
「覺得一副殘花敗柳的身子,能困得住我?」
我驟然一僵,隻覺得刺骨寒意如冰刃,從腳底一刀刀淩遲上來,幾乎要站不穩。
裴晁偏過臉,側臉亦無半分表情。
我忍住淚,裹緊披風,抬手向門栓,啞聲道:「抱歉……攪擾了。」
「慢著。」
裴晁扔了手裡折斷的狼毫,點漆的眸子直直望過來。
「你倒是和從前一樣有始無終。」
「既是獻身,」他微微後靠,挺拔的脊背鬆懈,目光如炬,「叫我看看你的誠意。」
薄唇微啟,笑容輕佻冷厲。
「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