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第一次注意到那堵牆,------------------------------------------,是在六歲那年的夏天。,他攥著半塊啃剩的玉米餅,跟在母親身後往外婆家走。太陽把柏油路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槐花香和煤爐煙混合的味道。走到巷口第三家時,母親忽然停住腳,指著一堵牆對他說:“彆往那邊去,那牆快塌了。”。那是一堵青磚老牆,比旁邊的平房高出半截,牆頂的瓦片缺了角,幾叢狗尾草從磚縫裡鑽出來,在風裡晃悠。牆麵上佈滿了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有些地方的磚已經鬆動,露出裡麵暗紅色的土坯。牆根下堆著些破紙箱和舊竹筐,一隻黃貓蜷在陰影裡,見了人,隻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為什麼會塌?”春生問。“老了唄。”母親拉著他的手往前走,“這牆比你外公歲數都大,以前是個大院的圍牆,後來大院拆了,就剩這一段了。”,春生每次路過巷口,都會忍不住多看那堵牆幾眼。他發現,牆麵上除了裂紋,還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圖案——有小人兒,有小狗,還有幾個模糊的數字,像是用粉筆寫的,又被雨水衝得褪了色。有時候,他會看到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蹲在牆根下彈玻璃球,或者用小石子在牆上劃新的道道。,春生趁母親不注意,偷偷跑到了牆根下。黃貓已經不在了,隻有幾隻螞蟻在磚縫裡爬來爬去。他伸手摸了摸牆麵,青磚冰冰涼涼的,上麵沾著些細小的沙粒。他順著牆根走,走到一半,發現牆上有個小洞,拳頭大小,洞口的磚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經常摸。他湊過去往裡看,洞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聞到一股潮濕的土腥味。“你在這兒乾什麼?”,回頭一看,是個老爺爺。老爺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花白,背有點駝,手裡拎著一個菜籃子。“我……我看看這牆。”春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露出嘴裡幾顆缺了角的牙:“這牆有什麼好看的?都快成危牆了。”“我媽說它比我外公還大。”“可不是嘛。”老爺爺放下菜籃子,也伸手摸了摸牆麵,“我小時候,這牆還好好的呢。那時候,牆那邊是張家大院,院裡種著石榴樹,每到秋天,石榴紅得像小燈籠。我和張家的小子,經常偷偷爬牆過去摘石榴吃。”“爬牆?”春生眼睛亮了,“這牆這麼高,怎麼爬?”
“那時候牆根下有個石墩子,踩著石墩子,再扒著牆頂的磚縫,一使勁就上去了。”老爺爺邊說邊比劃著,“不過現在可不行了,你看這磚都鬆了,一踩就得塌。”
春生點點頭,又問:“那張家大院呢?”
“拆了,幾十年前就拆了,蓋了現在這些平房。”老爺爺歎了口氣,“就剩這堵牆了,留個念想。”
那天下午,春生和老爺爺在牆根下聊了很久。老爺爺說,他就住在巷口第一家,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大爺。他還說,這牆上的圖案,有些是他小時候畫的,有些是後來的孩子畫的。那個小洞,是以前孩子們用來遞東西的——比如一塊糖,一個玻璃球,或者一張小紙條。
從那以後,春生路過巷口時,經常會遇到王大爺。有時候王大爺在牆根下曬太陽,有時候在侍弄牆根下種的幾棵指甲花。春生會湊過去,聽王大爺講過去的事:講張家大院的石榴樹,講巷子裡以前的老鋪子,講他年輕時在牆下和夥伴們捉迷藏的日子。
春生十歲那年,巷子裡要修路。施工隊來了,在牆上畫了個大大的“拆”字。
那天,王大爺站在牆下,看了很久。春生放學路過,看到王大爺的眼睛紅紅的。
“這牆真的要拆了?”春生問。
王大爺點點頭,聲音有點沙啞:“拆了好,修路方便。就是……有點捨不得。”
春生也覺得捨不得。他想起了牆根下的黃貓,想起了牆上的小洞,想起了王大爺講的那些故事。他伸手摸了摸牆上的“拆”字,紅色的油漆還冇乾,沾了他一手。
晚上,春生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六歲那年的夏天,太陽暖暖的,槐花香飄滿了巷子。他站在老牆下,王大爺正笑著對他說:“來,我帶你爬牆摘石榴吃。”
第二天早上,春生早早地起了床,跑到巷口。施工隊已經開始乾活了,幾個人拿著大錘,正在砸牆。“轟隆”一聲,一塊青磚掉了下來,揚起一陣塵土。
王大爺也來了,他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春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看,那磚縫裡的狗尾草。”王大爺指著牆頂說。
春生抬頭看,幾叢狗尾草還在風裡晃悠,像是在和他們告彆。
中午的時候,老牆終於倒了。塵土飛揚,遮住了半個巷子。等塵土散去,春生看到,牆根下露出了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他跑過去,撿起鐵盒子。盒子已經鏽跡斑斑,上麵有個小小的鎖。他晃了晃,裡麵好像有東西。
王大爺也走了過來,看到鐵盒子,眼睛一亮:“這是……我小時候藏的東西!”
春生把鐵盒子遞給王大爺。王大爺找了塊石頭,砸開了鎖。盒子裡裝著幾張舊照片,還有一個玻璃球,一個小小的布老虎。
照片已經泛黃了,上麵有幾個孩子,在一棵石榴樹下笑著。其中一個孩子,看起來和王大爺小時候很像。
“這是我,這是張家的小子,這是……”王大爺指著照片上的孩子,一個個地說,臉上露出了笑容,“那時候,我們就在這牆下玩,把好玩的東西都藏在這個盒子裡,想著等長大了再拿出來看。冇想到,一晃這麼多年了。”
春生看著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廢墟,心裡酸酸的。他知道,老牆冇了,但那些故事,那些回憶,會一直留在他和王大爺的心裡。
後來,路修好了,巷子裡變得寬敞了。原來老牆的地方,鋪成了平坦的柏油路。
春生還是經常會路過那裡。有時候,他會想起那堵老牆,想起牆根下的黃貓,想起牆上的小洞,想起王大爺講的那些故事。他會站在路邊,看一會兒,彷彿還能看到那堵青磚老牆,在風裡靜靜地站著,牆頂的狗尾草,在陽光下晃悠。
王大爺還是住在巷口第一家。有時候,春生放學回家,會看到王大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那個鐵盒子,看著裡麵的照片,臉上帶著微笑。
春生十五歲那年,考上了市裡的重點中學,要搬到學校附近去住。搬家那天,他特意繞到巷口,看了看原來老牆的地方。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冇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有過一堵老牆,有過那麼多故事。
他走到王大爺家門口,王大爺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春生,王大爺笑著招了招手:“要走了?”
春生點點頭:“嗯,搬到市裡去。”
王大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春生。是那個玻璃球,從鐵盒子裡拿出來的那個。玻璃球是藍色的,裡麵有一些白色的花紋,像小小的雪花。
“拿著吧,留個念想。”王大爺說,“看到它,就想想老牆,想想巷子裡的日子。”
春生接過玻璃球,緊緊地攥在手裡。玻璃球冰冰涼涼的,像是老牆的溫度。
“我會的。”春生說。
那天,春生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看巷口。陽光暖暖的,槐花香又飄滿了巷子,和他六歲那年的夏天一樣。他知道,老牆雖然冇了,但那些回憶,那些溫暖,會一直陪著他,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很多年後,春生長大了,在市裡工作,成了家。他經常會帶著妻子和孩子,回到巷子裡看看。王大爺已經不在了,巷子裡的房子也翻新了,變得越來越陌生。但每當他走到原來老牆的地方,總會想起那個夏天,想起那堵青磚老牆,想起牆根下的黃貓,想起王大爺講的那些故事。
他會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藍色的玻璃球,遞給孩子:“你看,這是爺爺小時候,在一堵老牆下找到的。那堵牆,比爺爺的爺爺歲數都大,牆根下有狗尾草,有螞蟻,還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故事。”
孩子接過玻璃球,放在陽光下看。玻璃球裡的雪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老牆的影子,在時光裡,靜靜地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