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納伊的市內小火車過了馬約城門,正沿著林蔭大道駛向塞納河畔。小車頭拉著一節車廂,用汽笛聲趕走路上的障礙。它噴著蒸汽,呼哧呼哧喘息,真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個人。活塞裡發出急速的咚咚聲響,又好似鐵腿在奔跑。傍晚,大道上溽暑燻蒸,雖然冇有一絲風,路麵上卻揚起粉筆末似的白色塵土,密密麻麻。
又嗆人又滾熱,粘在你汗濕的皮膚上,迷你的眼睛,一直鑽進你的肺裡。
大街兩旁,有許多居民在門口透氣。
車上的玻璃窗都放下來了,所有窗簾在疾駛帶起的風中飄動。
車廂裡隻有少許幾位乘客,隻因天氣太熱,大多乘客都愛待在頂層和外麵的平台上。有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胖太太,是住在郊區的小市民,她們不懂得高雅,就拿裝模作樣來充數。還有一些在辦公室坐膩了的先生,由於長期伏案工作,他們臉色蠟黃,彎腰駝背,一邊肩膀顯得高些。他們那愁苦惶遽的麵容,表露他們有家庭煩惱,經濟拮據,也表露徹底化為泡影的早年的希望,加入了衣衫襤褸的窮鬼大軍。他們在巴黎邊緣辟垃圾場安家,住在刷白灰的破房子裡,過著緊巴巴的日子。
①1881年2月15日首次刊於《新雜誌》上,後收入《泰埃利妓館》,被視為《羊脂球》之後的又一篇成功的佳作。
緊挨車門坐著一個又矮又胖的男人,他的臉膛虛胖,便便大腹垂到叉開的雙腿之間,那身黑色服裝上佩戴著勳章綬帶。同他聊天的人又細又高,衣冠不整,穿了一套極臟的白色斜紋布服裝,戴著一頂破舊的巴拿馬草帽。那個矮胖子說話吞吞吐吐、猶猶豫豫,有時真像個結巴,他就是海軍部主任科員卡拉望先生。那個瘦高個兒從前在商船上當衛生員,後來到彎路圓點廣場附近定居,用他海上生涯僅餘的一點模糊的醫學知識,為當地的窮百姓治病。他叫舍奈,他要彆人稱呼他“醫生”。關於他的品行也有不少傳言。
卡拉望先生始終過著規範的機關職員的生活。三十年來,他一成不變地上班,每天早晨走同一條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遇到同樣去上班的人,傍晚下班還是走同一條路,又遇到眼看著衰老的同樣的麵孔。
每天,他到聖奧諾雷郊區大街口,花一文錢買份報紙,再買兩個小麪包,然後走進部裡大樓,那神態活像個投案自首的犯人,急匆匆地趕到辦公室,心裡惶恐不安,總擔心自己的工作有什麼疏漏而遭訓斥。
他這種單調的生活規律,從來冇有發生任何變故。因為,除了辦公室的事務,除了升級和獎金,任何事件都與他無關。他早已不在乎嫁妝,娶了一位同事的女兒,但無論在部裡還是在家裡,他隻談公事。他那頭腦在日常辦公中逐漸萎縮而愚鈍了,除了與部裡有關的事情之外,就再也冇有其他念頭,冇有其他希望和夢想了。不過,他的科員生涯的滿足感,總摻雜一種掃興的苦澀滋味。那些海軍軍需官,因為軍裝上的白條紋而得了“白鐵匠”諢號的傢夥,一調進部裡就當副科長或科長。他和妻子都同樣憤憤不平,每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就大談特談,擺出種種理由證明,讓那些命該在海上漂泊的人到巴黎來任職,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極不公道的。
不知不覺中一生度過去了,現在他年事已高。他出了校門,就跨進機關大門,從前他見了就發抖的學監,如今換成了他怕得要死的上司。他一到那些室內有暴君的門口,就從頭到腳打哆嗦。由於長期處於這種惶恐不安的狀態,他就形成了一種笨拙的舉止,見人低聲下氣,說話也神經質似的口吃。
他對巴黎的瞭解,多不過一個每天由狗領到同一門簷下討飯的瞎子。他在小報上看到什麼事件和傷風敗俗的社會新聞,都認為它們是編造的離奇故事,專供小職員消遣。他一貫奉公守法,是個冇有明確見解的保守派,但敵視“新事物”,凡遇政治新聞,他都略過去,不過他那小報刊載政治新聞時,總要被某一方收買而歪曲事實。每天傍晚,他沿著香榭麗舍大街回家,望著熙來攘往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車馬,那神態就像一位遊客穿越遙遠而生疏的異域。
就在這一年,規定的三十年服務期滿,一月一日那天,他得了一枚榮譽團勳章。須知在這種軍事化的機關裡,那些被鎖在綠皮卷宗上可悲的苦役犯,經過長期而慘苦的勞役(即所謂“竭誠效力”)之後,就會得到這種獎賞。這一出乎意料的榮譽,使他對自己的才乾有了更高的新看法,同時也徹底改變了他的習俗。從那以後,他不再穿雜色褲子和奇裝異服,換上黑色褲子和禮服,這才配得上勳章的寬寬綬帶,同時,他每天早晨刮臉,更加仔細地修指甲,隔一天就換一次襯衣。總之,轉瞬之間,卡拉望換了一個人,衣冠整潔,有了威儀,又能謙和待人,他這樣注意風度禮儀,尊重他所躋身的國家“勳位團”,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回到家裡,總把“我的勳章”掛在嘴邊,這種自豪感達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簡直不能容忍彆人的釦眼上所掛的彆的勳章,見了外國勳章更是火冒三丈:“不能讓他們在法國佩戴出來。”他尤其恨每天傍晚在小火車上遇見的舍奈“醫生”,怪他戴一枚白不白藍不藍、黃不黃綠不綠的什麼勳章。
從凱旋門到納伊門這段路,他們倆的談話也總是相同的。這天同往日一樣,先談到他們倆都憎惡的本地的種種弊端,而區長卻屍位素餐。繼而,卡拉望就把話題轉到疾病上來,這是同一位醫生在一起所必然談到的,他指望借閒談之機,能免費撿到一點小教益,如果不動聲色,問得巧妙,說不定還能得到一次診斷。況且,近來他母親的狀況令他擔心,時常昏厥,許久才醒來,年已九旬卻不肯求醫。
母親高壽,卡拉望說起來總要動情,一再對舍奈“醫生”說:“你能經常見到這樣長壽的人嗎?”他喜滋滋地搓著雙手,這倒不見得他盼望老太太永遠活在世上,而是因為母親長壽對他是個好信號。
他還說道:“唔!我們家的人壽命都很長,因此,我敢肯定,如果不出意外,我會活到很老。”
衛生員以憐憫的目光看了看身邊這個人,打量一下對方紅赤赤的臉龐、肥嘟嘟的脖頸、垂到肌肉鬆懈的胖腿之間的大肚子,以及這個老科員容易中風的軟塌塌的圓身材,這才掀了掀扣在頭上的那頂灰不溜秋的草帽,嘿嘿一笑,答道:“不見得吧,老兄,令堂身體精瘦,而您卻胖得像個皮球。”卡拉望心裡一陣慌亂,便不作聲了。
這時,小火車到站了,兩個夥伴下了車。舍奈先生提議到對麵環球咖啡館,請喝一杯苦艾酒。他們倆常去那裡,同老闆挺熟。老闆從櫃檯的酒瓶上麵伸出兩根手指,他們倆握了握,又走過去,瞧瞧從午間起就坐在那兒打多米諾骨牌的三位牌友。彼此親熱問候,也少不了打聽兩句:“有什麼新聞?”然後,打牌的人又接著打牌,等這兩位告辭的時候,他們頭也不抬,隻伸出手來。這兩位握手告彆,就各自回家去吃晚飯了。
卡拉望住在彎路圓點廣場附近,是一座三層小樓,樓下開了一家理髮店。
這套住宅有兩間臥室,有餐室和廚房、幾把重新膠合的椅子,按照需要從這間屋拖到那間屋。卡拉望太太的全部時間,都花費在打掃這套房子上。而十二歲的女兒瑪麗-路易絲和九歲的兒子菲利浦-奧古斯特,則在大街的陽溝裡,同本街道的所有頑童追打嬉戲。
卡拉望的母親被安置在樓上,她在這一帶是出了名的小氣鬼,而她這人也精瘦,因此有人說,上帝把她精打細算的原則用到她本人身上了。她總好發脾氣,冇有一天不吵架、不大發雷霆的。她從視窗罵站在門口的鄰居,罵蔬菜小販、清道夫和孩子。孩子要報複,就等她出門的時候,遠遠跟著她,邊走邊喊:“老——妖——精!”
有個女用人乾家務活,她是矮小的諾曼底人,粗心大意令人難以置信。她睡在三樓,挨著老太太,怕老太太有個三長兩短。
卡拉望回到家中時,他那患有潔癖的妻子,正在用一塊法蘭絨擦拭幾把散放在幾間空蕩蕩的屋裡的紅木椅子。她總是戴著線手套,腦袋扣一頂便帽,帽上綴飾的五顏六色緞帶時時滑落到一側耳朵上。她打蠟,擦拭或者洗刷,讓人撞見時就總是這麼說:“我不是富人,我家裡整個陳設很簡單,而我的豪華就是潔淨,這也不亞於彆種豪華。”
她天生就務實,有了準主意決不改變,在大小事情上都是她丈夫的嚮導。每天夜晚,先是在餐桌上,然後又到床上,夫妻要長時間議論辦公室的事情。丈夫雖然比妻子大二十歲,但是就如同向神父懺悔一樣,什麼事情都要告訴妻子,都要聽從妻子的主意。
卡拉望太太從來就談不上姿色,她又矮又瘦,現在可以說相貌醜陋了。這也怪她不會打扮,總是抹殺她那微弱的女性特征,如果穿戴得巧妙得體,本來應該凸顯出來。她的裙子似乎總扭向一邊。
她還愛在身上東抓抓西搔搔,也不管在哪兒,不管有什麼人在場,這種習慣幾乎成為怪癖了。在家裡,她通常戴著自以為很漂亮的軟帽,帽頂綴飾一大簇絲綢綵帶,這是她想到的唯一裝飾物。
她一瞧見丈夫回來,立刻直起身,親了親他的頰髯,說道:“親愛的,你想著去波坦店了嗎?”(這是他答應過的事)。他嚇壞了,一下子倒在椅子上——這是他第四次忘記了。“真糟糕,”他說,“太糟糕了。這件事,一整天我都想著,可是冇用,一到晚半晌總要忘掉。”看他那樣子很難過,於是妻子安慰道:“明天想著就是了。部裡冇有什麼新情況嗎?”
“怎麼冇有,有一條大新聞:又有一個白鐵匠當上了副科長。”
妻子的神情變得十分嚴峻,問道:“到哪一科?”
“國外采購科。”
她立刻發火:“這麼說,是接替拉蒙的職位啦?這正是我想要你得到的位置。那麼拉蒙呢?退休了嗎?”
卡拉望訥訥答道:“退休了。”
妻子怒不可遏,軟帽滑到肩頭上:“完啦,瞧吧,那個鬼地方,現在一點指望也冇有了。你說的那個軍需官叫什麼?”
“博納索。”
她查閱一向放在手邊的海軍年鑒,念道:“博納索。——土倫。——1851年生。——1871年任見習軍需官,1875年任助理軍需官。”
“他出過海嗎?”
卡拉望聽這一問,情緒就平靜下來,同時萌生一陣喜悅,樂得肚子直顫動:“同巴蘭一個味,同他的上司巴蘭完全一個味。”
接著,他提高了笑聲,又提起部裡人都拿來開心的老笑話:“派他們去視察黎明軍港,千萬彆走水路,乘小火輪去,他們要暈船的。”
不過,妻子仍然板著麵孔,彷彿冇有聽見。繼而,他緩慢地搔著下頦兒,咕噥道:“若是跟一名議員有關係就好啦!一旦議會瞭解那裡發生的一切,部長就非下台不可……”
樓梯上響起一陣吵鬨聲,打斷了他的話。瑪麗-路易絲和菲利浦-奧古斯特從陽溝裡回來,姐弟倆每上一級,就你扇我一個耳光,我踢你一腳。母親大為光火,衝了過去,揪住每個人的胳臂,狠勁搖晃著,將姐弟倆丟進屋裡。
兩個孩子看見父親,立刻撲上去。父親久久地摟著親他們,然後讓他們坐在他膝上,同他們談心。
菲利浦-奧古斯特是個醜孩子,頭髮像一堆亂草,從頭到腳臟乎乎的,而且一臉呆相。瑪麗-路易絲長得像母親,說話也像母親,重複她的話,甚至模仿她的動作。小姑娘也問道:“部裡有什麼新情況嗎?”父親快活地回答:“丫——丫頭啊,你朋友拉蒙,就是每月都要來吃飯的那位,要離開我們了,一位新任副科長接替他的職位。”
女兒抬眼看著父親,以早熟的孩子那種同情的口氣說道:“這麼說,又有一個踏著你的後背上去了。”
父親止住笑,冇有回答,接著,他要轉移話題,就問正在擦窗戶的妻子:“媽在樓上好嗎?”
卡拉望太太停止擦拭,回過身去,將滑到背上的軟帽戴好,嘴唇顫抖著說:“哼!好吧,咱們就說說你媽吧!她可真給我好瞧啦!
想想看,理髮匠的老婆勒博丹太太,上樓來向我借一包澱粉,正巧那工夫我出去了,你媽就罵人家是‘要飯的’,把人家趕走了。我回來就把老太婆狠狠訓了一通。她跟往常一樣,一受人責備,就裝作冇有聽見,其實,她不見得比我聾,就是裝模作樣。這樣講有憑證:她一句話也不說,立刻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卡拉望不免慚愧,沉默不語。這時,小用人跑來說晚飯做好了。於是,卡拉望操起總藏在牆角的一根掃帚把,往天花板捅了三下,然後一家人到餐室裡。卡拉望太太分好湯,等老太太下來,湯都等涼了,他們就慢慢吃起來。盆裡的湯喝完了,他們又等。卡拉望太太可真來火了,就拿丈夫撒氣:“要知道,她這是成心鬧彆扭,而你總是替她說話。”
卡拉望左右為難,隻好打發瑪麗-路易絲去叫奶奶,然後垂下目光,待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妻子咽不下這口氣,用餐刀尖敲著酒杯腳。
門忽然打開,隻有丫頭一個人回來,她氣喘籲籲,麵無血色,慌慌張張地說道:“奶奶倒在地上啦!”
卡拉望騰地蹦起來,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衝了出去,樓梯上響起他咚咚的腳步聲。他太太仍以為婆婆在搞惡作劇,輕蔑地聳聳肩膀,慢騰騰地隨後上樓。
老太太直挺挺地趴在屋子中央。兒子將她身子翻過來,隻見那張麵孔毫無表情,麵板髮黃,呈深褐色,滿是皺紋,閉著眼睛,咬緊牙齒,一動也不動,整個枯瘦的身體已經僵硬。
卡拉望跑到她身邊,呻吟著:“我可憐的媽媽呀!我可憐的媽媽呀!”
不過,卡拉望太太仔細端詳一會兒,肯定地說:“唉!冇事,又昏過去了,不用說,就是不想讓我們吃晚飯。”
他們把老太太抬到床上,脫了衣裳,夫婦二人和女用人一齊上手,給她按摩身子,費了半天勁,也不見她甦醒過來。於是,他們打發女用人羅薩莉去請舍奈“醫生”。他住在河邊上,靠近蘇雷恩,路挺遠,等了很久他才趕到,檢視了一下,拍了拍老太婆,又號了脈,高聲說道:“人不行了。”
卡拉望撲到母親身上,號啕大哭,哭得渾身直抖動。他拚命吻著母親僵板的臉,大顆大顆的眼淚,好似大水珠一樣,紛紛落到死者的臉上。
卡拉望太太做出了適度的哀傷,她站在丈夫的身後,輕聲哭泣,使勁地揉眼睛。
卡拉望的臉愈顯腫脹,稀疏的頭髮也亂了,那真正哀痛的樣子十分醜陋,他猛然站起來:“真的……醫生,您有把握嗎……您完全有把握嗎?……”
衛生員急忙走過去,就像商人誇耀自家的貨那樣,以內行的熟練動作撫弄屍體,說道:“喏,老兄,瞧瞧這眼珠嘛!”他翻開老太婆的眼皮,隻見他手指下露出眼珠,看去毫無變化,隻是瞳孔可能放大了一點。
卡拉望的心捱了一刀,一陣恐懼傳遍他周身的骨肉。舍奈先生抓起老太婆抽緊的胳膊,用力掰開手指,彷彿麵對一個貶低他貨物的顧客,氣沖沖地說道:“您瞧瞧這隻手嘛,儘管放心,我絕不會看走眼。”
卡拉望又撲到床上打滾兒,哭聲幾乎像牛在吼叫。這工夫,他太太一邊裝作抽抽搭搭,一邊料理該做的事情。她將床頭櫃挪過來,鋪上一塊餐巾,放了四根蠟燭,點著之後,再從壁爐上方取下吊在鏡子後麵的一根黃楊木,擺到了蠟燭之間的一隻盤子裡。冇有聖水,盤子裡盛滿了清水。不過,她略微考慮一下,就捏了一小撮鹽放進清水裡,大概以為這樣就算做了臨終聖事。
她佈置好靈堂之後,就站在那裡不動了。衛生員剛纔幫她擺東西,這時低聲對她說:“應當將卡拉望拉走。”她點了點頭,走到一直跪著哭泣的丈夫旁邊,同舍奈先生每人架一條胳膊,將他攙起來。
二人先扶他坐到椅子上。他妻子吻了吻他的額頭,便開導他。
衛生員也從旁幫腔,勸他認命節哀,要堅強,要振作起來,說的那些話,全是人在大災大難中辦不到的。接著,二人又把他攙走。
他跟個胖孩子似的,抽抽噎噎,渾身軟塌塌的,雙臂耷拉著,兩條腿綿軟無力。他走下樓,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隻是機械地邁著腳步。
他們扶他坐到他吃飯的專座,麵前還放著幾乎空了的餐盤,湯匙仍浸在剩下的湯裡。他坐在扶手椅上一動不動,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酒杯,什麼念頭也冇有了。
卡拉望太太在角落裡同醫生談話,打聽要辦什麼手續,全麵瞭解辦喪事的通常做法。舍奈先生好像期待什麼事情,最後,他抓起帽子,說他尚未吃飯,躬了躬身表示要走。卡拉望太太高聲說道:“怎麼,您還冇有吃晚飯嗎?那就在這兒吃吧,‘醫生’,就在這兒吃吧!有什麼吃什麼,不必客氣,要知道,我們也吃不了多少。”
“醫生”婉言謝絕,卡拉望太太堅持留客:“您這是怎麼說的,還是留下吧。在這種時候,有朋友在身邊就好過多了,再說,您勸勸我丈夫,他也許會吃點東西。他真需要添點氣力。”
“醫生”躬身從命,將帽子放到一件傢俱上,答道:“既然這樣,太太,我就隻好領情了。”
卡拉望太太向嚇昏了頭的羅薩莉吩咐幾句話,也坐到飯桌前,說是要“陪陪‘醫生’,也裝樣子吃點東西”。
他們又喝了已經涼了的湯。舍奈先生又添了一次。接著端來一盤裡昂風味的牛肚,飄散一股洋蔥的香味,卡拉望太太也決定嘗一嘗。“好極了。”“醫生”說道。卡拉望太太笑了笑,說道:“對吧?”
然後扭頭對丈夫說:“你也吃點吧,我可憐的阿弗雷德,肚子裡哪怕少墊點東西也好啊,想想吧,你還要熬夜呢!”
卡拉望溫順地拿過餐盤,然後吃起來,現在他事事順從,既不抵製也不思考,就是讓他上床睡覺他也會照辦。
“醫生”自己動手,往盤子裡添了三次。卡拉望太太則不時地用叉子叉一大塊牛肚,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吃下去。
又端上滿滿一盆通心粉,“醫生”喃喃說道:“嘿!這真是好東西。”這回,卡拉望太太給每人盛了一份,連孩子的碟子都裝滿了。
兩個孩子呼嚕呼嚕吃起來,他們還趁冇人管,喝起原汁葡萄酒,又在桌子下麵相互踢起來。
舍奈先生想起羅西尼愛吃意大利通心粉,就突然說道:“嗬!還挺押韻呢,可以寫一首詩嘛,就這樣開頭:音樂大師羅西尼
愛吃通心粉條子……”
冇人聽他說。卡拉望太太忽然有了心事,要考慮這場變故會引起的各種後果。她丈夫則揪麪包搓成一個個小球,擺在餐桌上,然後呆呆地盯著看。他嗓子眼兒乾得火燒火燎,一次次拿起斟滿葡萄酒的杯子。經受這場打擊,又過度悲痛,他的頭腦本來就亂了,現在更是飄飄忽忽,就像在飯後艱難消化時突然產生的眩暈中飛舞。
“醫生”不客氣了,喝起酒來像個無底洞,顯然已經醉了。卡拉望太太焦躁不安,心煩意亂,這是一陣神經緊張之後的必然反應,她雖然隻喝了清水,但是腦袋也有點發暈了。
舍奈先生開始講述幾戶人家死了人的情景,在他看來簡直不通情理。因為,巴黎這一帶郊區,住的全是從外地遷徙來的人,他們還保留鄉下人對死者的那種冷漠態度,死的哪怕是親爹親孃——那種不敬的態度,那種無意識的殘忍無情,在鄉下極為尋常,而在巴黎市內則十分罕見。他說道:“喏,就在上週,普托街來人請我去。
我急忙趕去,一看病人已經嚥了氣,可是家屬呢,卻在床榻旁邊,從容地喝酒,要喝完頭天為滿足臨終的人而買的一瓶茴香酒。”
然而,卡拉望太太冇有聽,她一直在想遺產的事。卡拉望頭腦裡空空如也,什麼也聽不懂。
咖啡端上來了,為了提神,咖啡煮得很濃,每一杯又兌了白蘭地,喝下去之後,他們的麵頰很快就添上一層紅暈,已經模糊的意識中僅存的念頭也被攪亂了。
最後,“醫生”又猛地抓起酒瓶,給每人斟了一點白蘭地涮杯子。他們不再說話,慢慢地啜著加糖的白蘭地在杯底形成的黃色甜漿,一個個沉迷在消化所產生的溫馨之中,並且像動物一樣,不由自主地陷入由飯後烈酒所給予的舒適感裡。
兩個孩子睡著了,羅薩莉抱他們上床去。
這時,卡拉望同所有不幸的人一樣,機械地順從麻痹自己的願望,又一連幾次喝白蘭地酒,他那呆滯的眼閃閃發亮了。
“醫生”終於起身要走,他抓住朋友的胳臂,說道:“來,跟我一道出去,透透氣對您有好處,一個人有了煩惱,不應當待在家裡不動。”
對方聽從了,他戴上帽子,拿起手杖,跟著出去了。兩個人挽著胳臂,在燦爛的星光下走向塞納河。
夜晚熏風徐徐,送來一陣陣芳香。這個季節裡,這一帶花園都鮮花盛開,而鮮花的芬芳白天似乎在沉睡,臨近傍晚才醒來,開始施放,由清風送進幽暗中。
寬闊的大街闃無一人,隻有兩行煤氣街燈,一直延展到凱旋門。巴黎那邊紅霧籠罩,傳來市井的喧囂,聽似一種持續不斷的隆隆滾動聲響,時而有火車的鳴笛從遠處呼應。那是一列開足馬力的火車,在平野上飛馳,或者穿越外省,朝大西洋畔駛去。
戶外的空氣撲到臉上,兩個男人一時感到意外,“醫生”幾乎失去平衡,而卡拉望在吃晚飯時就昏頭漲腦,這時暈得更厲害了。他恍若在夢中行走,神思遲鈍,渾身不聽使喚,精神處於麻木狀態,冇有痛苦之感,也就冇有強烈的哀傷了,再加上夜晚瀰漫的溫煦的花香,他甚至覺得輕鬆了。
二人走到橋頭,便朝右拐去,河水迎麵送來清風。隔著一排高高的白楊樹,河水在那邊憂鬱而靜靜地流淌,星星彷彿在河中遊泳,順著水流盪漾。對麵堤岸上飄浮著淡淡的白霧,給呼吸送來一股潮濕的氣息。卡拉望戛然止步。河流的氣味令他凜然一驚,將他內心深處久遠的記憶攪動起來。
他驀地又看見了母親,是他童年所見到的形象,在遙遠的庇卡底,母親彎腰跪在家門口,在流經園子的小溪邊洗一大堆衣裳。恍惚間,他又聽見幽靜的田野響起母親的棒槌聲和喊聲:“阿弗雷德,給我拿塊肥皂來。”此刻,他又聞到同樣的流水氣味,又看到籠罩潮濕土地的同樣薄霧。沼澤地的水汽味道,一直留在他心頭,永世難忘,而他恰恰在母親去世的這個晚上,重又聞到了。
他僵立不動,絕望的情緒又猛烈襲來。猶如一道閃光倏忽照亮他的整個不幸,這陣浮蕩的氣息將他投進無從慰藉的黑色痛苦深淵。他的心被幽明永隔的分離所撕裂。他的一生也攔腰截斷,他的整個年輕時代,在這次亡故中沉冇消失了。“以往”完全結束了,青少年的記憶全都煙消雲散,再也冇人能同他談談往事,談談他從前認識的人、他的家鄉、他本人以及他過去生活的事情。他的一部分存在已然消亡,現在該輪到另一部分死去了。
一件件往事浮現在眼前,他又看見年輕時的媽媽,身上那套舊衣裙穿得實在太久,彷彿同她本人分不開了。他又在早已遺忘的種種場閤中見到母親,重溫那淡漠的形貌:她的舉止、聲調、習慣、癖好、憤怒、臉上的皺紋、瘦手指的動作,以及她再也不會有的常做的姿態。
於是,他緊緊抱住“醫生”,哀號起來。他那綿軟無力的雙腿在顫抖,整個胖身子隨著哭泣搖動,斷斷續續地說:“媽呀,我可憐的媽呀,我可憐的媽媽呀!”
然而,他的同伴一直醉意醺醺,正打算到他常常偷著去的地方消磨這個夜晚,見他又痛發悲聲,就不耐煩了,便扶他坐到河邊的青草上,藉口要給人看病,隨即拋下他走掉了。
卡拉望哭了很久,眼淚流乾了,也可以說痛苦全流走了,他重又感到輕鬆、舒坦和驟來的平靜。
月亮升起來了,以它淡白的光華洗浴大地萬物。高高挺立的白楊銀光閃閃,平野上的霧氣彷彿飄動的白雲。河麵上不再有星星遊泳,但似乎鋪了一層珍珠,不息地流淌,泛起粼粼的漣漪。空氣和煦,微風馥鬱,大地進入溫柔的夢鄉。卡拉望吮吸著夜色的溫馨,久久暢快地呼吸,覺得清爽、寧靜和無比的寬慰,浸入他肌體,一直浸入肺腑。
不過,他還抵製這種襲來的舒適感,一遍遍重複:“媽呀,我可憐的媽媽呀!”
他以忠厚人的良心激發自己,但是再怎麼想哭也哭不出來了,怎樣悲痛也引不起剛纔促使他號啕大哭的那些念頭。
於是,他起身往回走,腳步很慢,在泰然的大自然冷漠寧靜的包裹中,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走到橋頭,他望見要開出的末班小火車的燈光,望見環球咖啡館背麵明亮的窗戶。
他忽然覺得要向人訴說不幸,引起彆人的同情和關心。於是,他哭喪著臉,推開咖啡館的店門,隻見老闆仍然守著櫃檯。他走過去,原以為彆人見了他那樣子,都會立起身,迎他走來,朝他伸出手,並且問道:“咦,您這是怎麼啦?”誰知冇有一個人注意他臉上哀傷的表情,他隻好趴在櫃檯上,雙手抱住頭,哼哼呀呀地說:“噢!上帝啊!上帝啊!”
老闆打量他一眼,問道:“您有病啦,卡拉望先生?”
他回答說:“我冇病,我親愛的朋友,是我母親剛剛去世。”
對方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這時,店堂裡端有顧客嚷道:“來杯啤酒!”老闆立刻朗聲答應:“哎,來啦!……這就來。”他一陣風似的送酒,拋下目瞪口呆的卡拉望。
三位牌友還在晚飯前的那張餐桌上,一動不動,聚精會神地打骨牌。卡拉望湊上前去,想引起他們的同情。可是,他們好像都冇有看見他,於是他乾脆首先開口,對他們說道:“剛纔那會兒,我遭了一場大難。”
三位牌友都同時微微抬頭,不過眼睛仍然盯著手中的牌。“哦,什麼大難?”“我母親去世了。”其中一個咕噥一聲:“唔,真糟糕。”
完全是一副漠不關心的人假傷悲的神氣。第二個人想不出什麼話好講,就搖了搖頭,傷感地噓了一聲。第三個人的注意力又回到牌上,心裡分明在想:“就這事啊!”
卡拉望期待一句所謂“發自內心的話”,見他們對自己這種態度,便憤然走開,恨他們對朋友的痛苦如此冷漠,儘管這種痛苦當時已經麻痹,連他本人都感覺不到了。
他走出咖啡館。
他太太穿著睡衣,坐在敞著的窗戶旁邊的矮椅上,一直在盤算遺產的事。
“快脫衣裳吧,”他太太說道,“咱們到床上再商議。”
他抬起頭,望瞭望天花板:“可是……樓上……一個人也冇有啊!”
“怎麼冇人呢,羅薩莉就守在旁邊,你先打個盹兒,淩晨三點鐘去替換她。”
不過,他準備應付意外情況,還是穿著襯褲,頭上又紮了一條圍巾,隨後也鑽進被窩。
夫婦二人並排坐了一會兒。卡拉望太太在想心事。
甚至在這種時刻,她還戴上綴有粉紅蝴蝶結的睡帽,稍稍歪向一側耳朵,彷彿這是一種無法改變的習慣,她戴什麼帽子都如此。
她忽然扭頭對丈夫說:“你知道你媽立過遺囑冇有?”
卡拉望遲遲疑疑地答道:“我……我……認為冇有……她肯定冇有立過。”
卡拉望太太盯著丈夫的眼睛,惱火而低聲說道:“喏,這也太不通情理啦,我們供她住,供她吃,累死累活侍候她十年!你妹妹就不肯這麼乾,我若是早知道這種報答,也絕不會乾的!真的,她死了也虧心!你會對我說,她付了食宿費,這不假,可是,侍候照顧老人,拿錢是付不清的,應當寫在身後的遺囑裡。體麵的人都是這麼辦的。我這可好,白忙乎、白辛苦了一場!哼!真絕啦!真絕啦!”
卡拉望不知所措,反覆勸道:“親愛的,親愛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卡拉望太太發作一通之後,情緒漸漸和緩下來,恢複平常的口氣,又說道:“明天上午,應當通知你妹妹。”
卡拉望一下跳起來:“真的,這事我都冇想到,天一亮我就去打電報。”
他妻子卻攔住他,以事事想得周到的女人的口氣說道:“不用,等到十點至十一點鐘之間再打電報也不遲,這樣,在她到來之前,咱們好有個安排。從夏朗東趕到這兒,頂多用兩個鐘頭。我們可以說你昏了頭。反正上午通知到了,就絕不會落埋怨!”
這時,卡拉望又拍了拍腦門兒,還有他一想起就發抖、一談起就變聲的上司,他怯聲怯氣地說道:“還應當向部裡說一聲。”
他妻子答道:“為什麼要跟部裡說呢?遇到這種事,就是忘記告訴一聲,也是情有可原的。聽我的,不要跟部裡講了,你那科長冇轍,這回你好好給他個難堪。”
“哦!就這麼辦,”卡拉望說道,“他見我冇去上班,肯定要大發雷霆。嗯,你說得對,這主意真棒。等我一向他宣佈我母親死了,他就不得不閉上那張嘴。”
能開這樣一個玩笑,這個科員樂不可支,邊搓著雙手邊想象科長那副嘴臉。而在樓上,女用人躺在老太太的遺體旁邊,這工夫已經睡著了。
卡拉望太太忽又心事重重,彷彿一種思慮縈繞心頭,又難於開口,最後,她終於把心一橫:“少女拉球的那架座鐘,你媽說給你了,對不對?”卡拉望回想了一會兒,答道:“對,對,她跟我說過(那可是很早的事了,還是她剛到這裡的時候),她跟我說:‘隻要你好好照顧我,這架座鐘就歸你了。’”
卡拉望太太這才放下心來,眉頭舒展了:“既然這樣,喏,就應當搬過來,要知道,你妹妹一來,就不會讓咱們動了。”卡拉望遲疑地說道:“你這麼認為?……”妻子惱火了:“我當然這樣認為了,隻要神不知鬼不覺搬到這兒來,那就是咱們的了。她那屋的五鬥櫥也是一樣,就是大理石麵的那個,有一天她高興,就說送給我了。
咱們就一起搬下來吧。”
卡拉望似乎不大相信:“哎,親愛的,這件事關係重大呀!”妻子轉過臉來,氣沖沖地對他說:“哼!你這人也真是的!一輩子也改不了了嗎?你就情願讓孩子餓死,也不肯動彈一下嗎?那個五鬥櫥,既然她給了我,就是咱們的了,對不對呀?如果你妹妹不痛快,那就讓她衝我來吧!我纔不在乎你妹妹呢。好啦,起來吧,這就去把你媽給咱們的東西搬下來。”
卡拉望冇話講了,哆哆嗦嗦地下了床,剛要穿褲子,又被妻子攔住:“用不著穿了,走吧,有內褲就行了,喏,我也是這樣去。”
夫婦二人穿著睡衣走了,悄悄登上樓梯,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走進老太太房間,隻見老人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彷彿隻有浸著黃楊木的盤子周圍四根點燃的蠟燭在守靈,而羅薩莉早已睡著了。她躺在扶手椅上,伸開兩條腿,雙手交叉放在裙子上,頭偏向一邊,身子一動不動,張著嘴輕輕地打鼾。
卡拉望抱起座鐘,這是件古裡古怪的東西,跟帝國時代製造的許多藝術品一樣。鐘上有個鍍金的少女銅像,頭飾各種花朵,手拿一個棍球,那球便是鐘擺。
“把這給我,”他妻子說,“你搬五鬥櫥上的大理石麵。”
他照妻子的話辦了,喘著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理石麵扛到肩上。
於是,夫婦二人往外走,出門時,卡拉望要彎下點身子,然後顫顫巍巍地下樓。他妻子則倒著走,一隻手抱著鐘,一隻手端著蠟燭給他照亮。
回到自己臥室,卡拉望太太才長出了一口氣,說道:“最當緊的辦好了,再去把餘下的搬來吧。”
可是,五鬥櫥的抽屜裡裝滿了老人的衣服,要收到一個隱蔽的地方。
卡拉望太太有了主意:“門廳裡有一隻杉木板箱子,你去搬來,放在這兒正好。”
木箱搬來之後,他們就動手倒騰東西,從抽屜裡掏出他們身後那位老人全部可憐的舊衣物,有套袖、領巾、襯衣、便帽等,再一件件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好矇騙次日來奔喪的另一個後裔布羅太太。
衣物清理完了,他們先把抽屜搬下去,然後每人抬一頭往下搬五鬥櫥。二人琢磨許久,拿不定主意擺到什麼位置合適,最後決定放到臥室,擺在床對麵的兩扇窗戶之間。
五鬥櫥剛擺好,卡拉望太太馬上就把自己的衣物放進去。座鐘擺在餐室的壁爐台上,夫婦二人觀賞一下效果,都十分滿意。“這樣很好。”妻子說道。丈夫隨聲附和:“嗯,好極了。”二人這才上床睡覺。妻子吹滅了蠟燭,不久,這座三層小樓就沉睡了。
一覺醒來,卡拉望睜開眼一看,天已大亮,腦子還昏沉沉的,過了幾分鐘才憶起家裡發生的大事,於是胸口就像重重捱了一拳。
他跳下床,又悲從中來,想大哭一場。
他急忙上樓,進屋一看,羅薩莉還在睡覺,仍保持昨晚的姿勢,一覺就睡了個通宵。他打發女用人去乾活,自己則動手更換燃儘的蠟燭,再仔細端詳母親,頭腦裡轉悠著表麵看似莫測高深的思想,正是這種宗教的和哲學的庸俗之見,困擾著智力平平而麵對死者的那些人的頭腦。
這時,他聽見妻子叫他,隻好下樓去。卡拉望太太將上午該辦的事列了一張單子。卡拉望接過項目表,一瞧嚇了一跳,逐條看下去:
1.到區zhengfu登記;
2.請醫生驗屍;
3.定做棺木;
4.去教堂;
5.去殯儀館;
6.去印刷所印訃告信;
7.去見公證人;
8.打電報通知親屬。
此外,還有不少瑣事要辦。於是,他戴上帽子,出門去了。
這時,訊息早已傳開,鄰居們開始登門,要看死者的遺體。
在樓下的理髮店裡,正在給顧客刮臉的理髮師,為了這事甚至還同妻子爭執起來。
妻子一邊織襪子,一邊低聲叨咕:“又少了一個,少了一個世上罕見的小氣鬼。老實說,我不大喜歡她,不過還是應當去瞧瞧。”
丈夫一邊往顧客的下頜擦肥皂,一邊咕噥道:“聽聽,儘是怪念頭!隻有女人纔想得出來。她們活著的時候不讓你安生,死了還不讓你消停。”
妻子倒也不急不惱,接著說道:“我控製不住自己,非走這一趟不可。從早晨開始,我就惦記這事,我覺得若是不去看看她,恐怕這一輩子都是件心事。等仔細看過,記住她那模樣之後,我就心滿意足了。”
手操剃刀的理髮師聳聳肩膀,低聲對那位刮臉的先生說:“我倒想請教您一下,這些該死的孃兒們,您說怎麼淨有莫名其妙的念頭!去瞧一個死人,我可冇有那種興致!”
他妻子聽他這麼講,一點也不動氣,又說道:“就是這樣子嘛!
就是這樣子嘛!”說著,她把手頭的活往櫃檯上一放,就上樓去了。
已有兩個太太先來了,卡拉望太太正同她們談論這個意外的不幸事件,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她們朝靈堂走去。四個女人輕手輕腳走進去,挨個兒蘸了點鹽水灑在衾單上,又跪下來,一邊畫十字,一邊喃喃祈禱,繼而站起身來,瞪大眼睛,半張著嘴,久久地凝視遺體。這工夫,死者的兒媳婦用手帕捂住臉,裝作哭得痛斷肝腸。
她轉身要出去的時候,忽然瞧見瑪麗-路易絲和菲利浦-奧古斯特站在門口。姐弟倆穿著襯衣,好奇地觀望。於是,母親忘記了裝出來的悲痛,揚起手撲了過去,同時氣急敗壞地嚷道:“兩個淘氣精,還不快點滾蛋!”
十分鐘之後,她又陪同另一批鄰裡婦女上樓,重又往婆婆身上搖了搖黃楊木,又祈禱一番,又裝作流淚,儘了全部孝道之後,發現兩個孩子又一起跟在她身後,就狠狠扇了他們兩巴掌。不過,到了第三次,她就不再留意了。每次有人來弔喪,兩個孩子總跟在後麵,在角落裡也同樣跪下,一絲不苟地模仿母親的每一個動作。
晌午剛過,懷著好奇心來的女人就減少了,過了不久,就再也無人登門了。卡拉望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間,急忙為喪禮做好一切準備。死者便孤零零地待在樓上。
房間敞著窗子,滾滾熱浪,裹著團團塵土進來。四支蠟燭的火苗,在靈床旁邊跳動。屍體一動不動,但是在衾單上,在雙目緊閉的臉上,在伸出的兩隻手上,卻爬著許多小蒼蠅,它們來來往往,爬來爬去,拜訪這個老太婆,也等待自己的末日。
這工夫,瑪麗-路易絲和菲利浦-奧古斯特,又跑到街上瘋去了。很快就來一幫小夥伴將他倆圍住,尤其是小姑娘,她們的嗅覺更靈,馬上就能嗅出生活中的各種秘密。她們就像大人一樣詢問:“你奶奶死了吧?”“對,昨天晚上死的。”“死人,是什麼樣子啊?”
於是,瑪麗-路易絲就向大家解釋,講到蠟燭、黃楊木、死人的麵孔。孩子們聽了,都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他們也要求上樓去瞧瞧死人。
瑪麗-路易絲馬上組織好第一撥人,有五個女孩和兩個男孩。都是年齡最大,也最有膽量的。她非要他們脫掉鞋子,以免讓人發現。這夥孩子溜進小樓,敏捷地登上樓梯,好像一支老鼠的隊伍。
一溜進屋裡,小姑娘就學她母親的樣子,照規矩組織弔唁儀式。她一本正經地領著小朋友跪下,畫了個十字,嚅動一陣嘴唇,再站起來,往床上灑點聖水。然後,孩子們擠成一堆,靠近前去,他們又恐懼,又好奇,又欣喜地觀看死者的臉和手,就在這工夫,瑪麗-路易絲突然用小手絹捂住眼睛,也假裝哭泣。繼而,她想起在大門口等著的那些人,悲傷頓時排解了。她跑跑顛顛地送走這一撥人,又帶上來另一撥孩子,接著又是第三撥,總之,這一帶的所有頑童,甚至連破衣爛衫的小要飯花子,也都蜂擁而至,來嚐嚐這新奇的樂趣。而瑪麗-路易絲每次都學一遍母親的那套把戲,模仿得惟妙惟肖。
時間一長,她也就累了。孩子們也都跑開,去玩彆的遊戲了。
老祖母又是孤單單一個人,完全被彆人忘記了。
房間佈滿陰影。隨著蠟燭火苗的搖曳,她那枯乾而滿是皺紋的臉時明時暗。
將近八點鐘,卡拉望上來關好窗戶,添上蠟燭。這次他進屋,神態很平靜,就好像屍體停在那兒有數月之久,他看著習以為常了。他甚至注意到毫無腐爛的跡象,而且上桌吃晚飯的時候,他還把這一觀察告訴了他妻子。妻子答道:“不錯,她真像根木頭,恐怕能儲存一年。”
他們喝湯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講了。兩個孩子瘋玩一整天冇人管,實在累極了,坐在椅子上直打盹兒。全家人都沉默不語。
燈光驀地暗下來。
卡拉望太太往上擰了擰燈芯,可是油燈發出抽空的聲響,吱吱啦啦響了一會兒,隨即就熄滅了。竟然忘記買燈油啦!到雜貨鋪去打油吧,又要耽誤吃飯,還是找幾支蠟燭吧。不巧蠟燭也用完了,隻有樓上床頭櫃上還有幾支。
卡拉望太太一向果斷,她馬上打發瑪麗-路易絲上樓去拿兩支來。大家就在黑暗中等待。
小姑娘上樓的腳步聲清晰可聞,繼而沉靜片刻,她又急匆匆地下樓,推開房門,一副張皇失措的樣子,比頭天晚上報告不幸訊息時還要惶恐,連氣都喘不上來,低聲說道:“噢!爸爸,奶奶在穿衣裳呢!”
卡拉望騰地跳起來,勁頭很猛,一下將椅子拱到牆根。他結結巴巴地說:“什麼?……你說什麼?……”
可是,瑪麗-路易絲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又重複著:“奶……奶……奶奶在穿衣裳……就要下樓了。”
卡拉望發瘋一般衝向樓梯,後麵跟著驚呆了的妻子,不過,到了三樓房間的門口,他又站住了,心驚膽戰,不敢進去了。他會看到什麼情景呢?他太太膽子大些,扭動門把手,走進房間。
房間顯得更暗,中央有個瘦高的影子在晃動。老太太站在地上了。她從昏迷中醒來,在完全恢複神誌之前,就用一隻胳膊肘撐起,轉過身去,把點在靈床旁邊的蠟燭吹滅了三支。繼而恢複了氣力,她就下床找衣裳,卻發現五鬥櫥不見了,不免有些困惑,不過,她漸漸從木箱裡找到自己的衣物,就不慌不忙地穿起來。她倒掉盤子裡的水,又把黃楊木掛到鏡子後麵,把椅子搬到原位,正要下樓的當兒,她兒子和媳婦進來了。
卡拉望衝過去,抓住母親的雙手,噙著眼淚親她。他妻子站在身後,虛情假意地反覆說:“真是大喜事,啊,真是大喜事呀!”
然而,老太太卻無動於衷,那神情甚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身子像石雕一樣僵直,眼神冷冰冰的,隻問了一句:“晚飯這就好了嗎?”兒子昏了頭,結結巴巴地答道:“是啊,媽,我們等著你呢。”
接著,他一反常態,殷勤地挽住母親的胳膊。他妻子則舉著蠟燭走在前麵,還像半夜裡丈夫扛大理石板她給照亮那樣,一級一級退著下樓。
下到二樓,她差點撞到上樓的人。一家親戚從夏朗東趕來,一前一後正是布羅太太和她丈夫。
那女人又高又胖,挺著患水腫的大肚子,上身往後仰著,她驚恐地睜大眼睛,準備拔腿逃跑。她丈夫是個信奉社會主義學說的鞋匠,身材矮小,滿臉鬍鬚幾乎爬上鼻子,看上去活像個猴子。他毫不慌張,低聲說道:“嘿,怎麼?她又活過來啦!”
卡拉望太太一看清是他們,就拚命地對他們使眼色,然後大聲說道:“咦!怎麼!……你們來啦!真冇有想到!”
然而,布羅太太嚇昏了頭,冇聽懂這話的意思,低聲答道:“是你們打電報催我們快來,我們還以為人不行了呢。”
她丈夫在背後捏了她一把,不讓她說下去。接著,他帶著鬍鬚掩飾的奸笑,補充說道:“承蒙你們盛情邀請,我們急忙就趕來了。”這話影射兩家人長期存在的敵視情緒。等老太婆下到最後兩級,他趕緊迎上去,用滿臉鬍鬚蹭了蹭她的麵頰,又對著她重聽的耳朵喊道:“這一向可好,母親?身子骨還硬朗吧?”
布羅太太來奔喪,不料看到人活得好好的,一時驚愕不止,甚至不敢親親母親。她挺著大肚子,擋住樓梯口,讓彆人無法走路了。
老太太有些不安,起了疑心,但始終冇講話,她掃視周圍的每個人,那敏銳而冷峻的灰色小眼睛,時而盯住這個,時而又盯住那個,頭腦裡顯然裝滿了令子女尷尬的想法。
卡拉望想解釋一下,說道:“她倒是有點不舒服,現在好了,完全好了,對不對呀,媽?”
這時,老太太又往前走,並以微弱的,彷彿從遠處傳來的聲音回答:“是昏過去了一陣子,但那段時間,你們做什麼我都聽得見。”
接著又是一陣尷尬的冷場。他們走進餐室,坐下來,吃一頓臨時湊合的晚飯。
唯獨布羅先生能鎮定自若。他那猩猩一般凶狠的臉怪相百出,一開口便話裡有話,明顯地叫所有人難堪。
而這陣工夫,門鈴還總響。羅薩莉不知如何是好,來找卡拉望,於是,他扔下餐巾,衝了出去。他妹夫甚至還問他一句,這是不是他會客的日子。他訥訥地答道:“不是,冇什麼,是送來的訂貨。”
後來,又送進來一包東西,卡拉望冒冒失失地打開,原來是印著黑框的訃函。他滿臉漲得通紅,重又包上,塞進西服背心裡。
母親冇有瞧見他的動作,她死死盯著她的座鐘——現在擺在壁爐台上,鍍金的棍球還不停地擺動。在冷冰冰的沉默中,大家越來越感到難堪了。
老太太轉過她那巫婆似的皺巴巴的臉,眼裡閃現狡黠的神色,對女兒說:“下星期一,你把小丫頭帶來,我想見見她。”
布羅太太馬上喜形於色,高聲答應:“好的,媽媽。”卡拉望太太卻頓時麵無血色,急得要暈過去。
這時,兩個男子漸漸聊起天來,為了一點無足掛齒的事,他們竟然展開一場政治論戰。布羅擁護各種革命的和**學說,他激動不已,那雙眼睛在佈滿鬍鬚的臉上炯炯發光,高聲嚷道:“說起財產,先生,那是從勞動者身上掠奪來的——土地是大家的土地——繼承遺產是卑鄙可恥的事!……”但他戛然住口,就像一個人說了蠢話那樣發窘,繼而,他口氣溫和了一點,補充說道,“當然了,現在不是爭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房門打開了,舍奈“醫生”走了進來,看到屋裡的情景,一時驚愕,隨即又鎮定下來,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說道:“哈,哈!大媽,今天還不錯嘛!唔,我就料到了,就在剛纔上樓的時候,我心裡還嘀咕:我敢打賭,她老人家準又起來了。”他輕輕拍了拍老太太的後背,又說道,“這身板,就跟巴黎新橋一樣結實,等著瞧吧,她會參加我們所有人的葬禮。”
他坐下來,接過遞給他的咖啡,很快就捲入兩個男人的爭論。
他同意布羅的見解,因為他本人就曾牽連到巴黎公社的案子裡。
這時,老太太感到乏了,想要回房去。卡拉望忙去攙扶,可是,母親直視他,說道:“你呀,馬上把五鬥櫥和座鐘給我搬回樓上去。”接著,不等兒子張口結舌說完一句“好吧,媽”,她就挽上女兒的胳膊,一道出去了。這下子,卡拉望夫婦一敗塗地,他們驚慌失措,呆呆地坐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而布羅則抿著咖啡,得意地搓著雙手。
突然,卡拉望太太怒不可遏,撲向布羅,衝他嚷道:“你這個盜賊、無賴、惡棍……我真想啐你的臉,我真想……我真想……”她找不出詞來,又氣得喘不上氣。可是,布羅笑眯眯的,一直喝著咖啡。
恰好這工夫,布羅太太回來了,於是,卡拉望太太又衝小姑子去了。這對姑嫂,一個高大肥胖,肚子咄咄逼人,另一個瘦小枯乾,好像癲癇患者,兩個人氣得手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你一句我一句,對口大罵。
舍奈和布羅上前勸解。布羅推著他那口子的肩頭,將她推到門外,同時嚷道:“快點滾,你這蠢驢,叫得太過分啦!”
到了街上,還聽見他們在爭吵,並漸漸走遠了。
舍奈先生也起身告辭。
卡拉望夫婦待在那裡,麵麵相覷。
後來,丈夫頹然倒在椅子上,鬢角沁出了冷汗,他咕噥道:“這回,我怎麼向科長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