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氣響晴,農場的雇工午飯比平時吃得快,吃完就下地去了。
寬敞的廚房裡,僅剩下當用人的姑娘羅絲一人了。爐灶上的鍋盛滿了熱水,爐膛裡的餘火也漸漸熄滅。她不時從鍋中舀水,慢騰騰地洗著餐具,有時停下來,凝視射在長桌上的兩塊方形日影,而陽光透過窗戶,將玻璃的殘缺全映現在日影中了。
有三隻母雞膽子很大,跑到椅子下麵尋找麪包渣兒。家禽飼養場的氣味、牲口棚裡發酵的熱氣,從半開的房門飄進來。炎熱的中午十分寂靜,隻聽見公雞的鳴聲。
姑娘洗完餐具,擦乾淨桌子,清理好爐灶,將餐盤搬到裡端,擺在嘀嗒聲響的木殼鐘旁邊的高架上,這才喘了口氣,不知怎麼的,感到有點暈乎、有點氣悶。她望瞭望發黑的土牆和燻黑的梁木,隻見梁上掛著蜘蛛網、熏鯡魚乾和一串串洋蔥,繼而,她坐下來,隻覺得氣味難聞。長久以來,這踏實的土地上灑了多少湯湯水水而後又乾掉,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中,便蒸發出一股陳腐的氣味,還混雜著隔壁陰涼屋裡乳製品凝結奶皮的酸味。不過,她還是按照老習慣,想做點針線活,隻是渾身乏力,便到門口透透氣。
①首次於1881年3月26日刊登在《政治與文學雜誌》上,後收入《泰利埃妓館》,並多次全文或部分刊載於其他雜誌。
於是,她接受灼熱陽光的愛撫,感到一股甜美浸入心田,一種舒泰流遍肢體。
門前,那堆廄肥不斷逸出薄薄而閃亮的蒸汽。母雞在糞堆上打滾,側身躺著,還不時用一隻爪子扒扒,尋找蟲子。母雞中間高傲地挺立著一隻公雞,它隨時都要選擇一隻母雞,圍著打轉,並咕咕叫喚。
那隻母雞便懶洋洋地站起來,若無其事地接待它,彎下腿,用翅膀托住它,然後抖抖羽毛上的塵土,重又躺在糞堆上,而公雞則咯咯叫著,計數自己的勝利。與此同時,各個院落的所有公雞此呼彼應,彷彿從各莊戶相互發出愛情的挑戰。
女傭望著雞,頭腦中什麼也冇有想。後來,她抬起頭,看到像撲了粉的腦袋一般的白色蘋果花,鮮亮鮮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晃花了。
突然,一匹撒歡兒的馬駒從她麵前跑過,沿著栽了樹的水溝跑了兩趟,又戛然停住,扭頭瞧瞧,彷彿奇怪隻有獨自一個。
女傭也想跑跑,想活動活動,同時又渴望躺下,舒展四肢,在靜止不動的暖烘烘的空氣中休息。她走了幾步,但遊移不決,合上眼睛通身感到一種獸性的恬適。繼而,她慢騰騰地走向雞舍,拾了十三個蛋,拿回來,擺到碗櫥裡,聞到廚房的氣味又感到不適,於是返身出去,到草地上坐一坐。
這座農場大院林木環繞,彷彿沉沉入睡了。青草很高,翠綠翠綠的,呈現春天嶄新的綠色。草叢中黃色的蒲公英,猶如一盞盞亮晶晶的小燈。蘋果樹的影子在樹腳下縮成一團,棚舍的房脊上長著刀形葉子的鳶尾,草頂微微冒著熱氣,彷彿是牲口棚和倉房裡的潮氣蒸發了。
女傭走進大棚,隻見裡邊停放著各種車輛。大棚旁邊有一個大坑,坑底一個綠色深洞裡,長滿了芬芳四溢的香堇菜。從溝沿望去,能看見廣闊的田野,平展展的,長著莊稼,還有幾片小樹林,遠處散佈幾夥乾活的人,望去小得好似布娃娃,玩具一般的白馬拉著兒童玩的犁,而扶犁的人也小得隻有手指頭高。
她從倉房抱來一捆乾草,扔進坑底,坐在上麵待了一會兒,又覺得不舒服,便打開捆繩,把草鋪開,頭枕兩條胳膊,伸直雙腿躺下來。
她漸漸合上眼睛,昏昏欲睡,沉浸在軟綿綿的愜意中,在就要睡過去的時候,忽然感到有兩隻手觸摸她的胸脯,便猛地坐起來。
原來是打工的雅克。這個小夥子高高的個頭,是個健壯的庇卡底人,近來一直追求她。這天,他在羊圈裡乾活,看見姑娘到陰涼的坑裡躺下,便斂聲屏息、躡手躡腳溜過來,他兩眼閃閃發亮,頭髮上還掛著草屑。
雅克要摟住姑孃親一親,但是姑娘跟他一樣健壯,當即扇了他一記耳光。他心裡打著鬼主意,卻假裝求饒。這樣,二人並排坐下,隨便聊天,談到氣候對莊稼有利,今年可望豐收,談到他們的雇主,說他是個厚道人,然後又談到鄰居、這一帶地方,還談到他們自己,他們的村子、童年、往事,以及久彆的,或許再也見不到的父母。羅絲想起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而小夥子則抱著固定的念頭,越靠越近,同姑娘挨挨摩摩,他渾身戰栗,充滿了**。羅絲說道:“好長時間冇有見到媽媽了,總是這樣分開,實在叫人受不了。”
她兩眼出神地遠眺,目光穿越空間向北飛馳,一直到她離棄了的遙遠的村莊。
小夥子突然摟住她的脖子,又親了她一口。姑娘朝他的臉狠狠一拳,打得他鼻口流血。他站起來走開,腦袋頂在一棵樹乾上。見此情景,姑娘心就軟了,走到他身邊,問道:“打疼了嗎?”
不料他卻笑起來。不疼,小意思,隻是一拳不歪不斜,打個正著。他咕噥著:“真厲害!”不由得又讚賞又敬佩地看著姑娘,心中萌生異樣的感情,對這個高個兒健壯的姑娘萌發了真正的愛。
血止住之後,小夥子提議去轉一圈,怕這樣挨著她待下去,又要挨她的重拳。這回,倒是姑娘主動挽上他的手臂,就像傍晚情侶在林蔭道上散步一樣。羅絲對他說:“雅克,你這麼瞧不起我,這可不像話呀!”
雅克極力否認。哪裡,他不是瞧不起她,不過是愛上她罷了。
“那麼,你願意娶我嗎?”姑娘問道。
小夥子猶豫起來,開始從側麵端詳她,而姑娘則出神地望著遠方。她鮮紅的臉蛋圓滾滾的,寬寬的胸脯在印花棉布短褂裡高高聳立,厚厚的嘴唇特彆鮮豔,脖頸幾乎全部裸露,沁出細小的汗珠。
小夥子看著,又感到控製不住**,把嘴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對,我願意娶你。”
姑娘一聽,雙臂便摟住他的脖子,同他親吻,這一吻持續好久,結果兩個人都喘不上氣來了。
從此,他們之間便開始了那永恒的愛情故事。二人在僻靜的角落**嬉戲,乘月色到草垛後麵幽會,吃飯的時候,在飯桌下還你踢我,我踹你,鐵掌大皮鞋給對方的腿上留下不少青紫瘢。
後來,雅克對她似乎漸漸厭膩了,總躲著她,幾乎不再同她講話,也不再跟她幽會了。因此,羅絲疑慮重重,心裡十分難過,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起初她很懊喪,轉而又氣憤,而且怒火與日俱增,因為雅克總是巧妙地躲避她,怎麼也找不到了。
後來在一天夜裡,農場的人都入睡之後,羅絲穿著短裙,光著腳,悄悄出屋,穿過院子,推開馬棚的門。雅克就睡在幾匹馬上方一隻鋪滿乾草的木箱裡,他聽見羅絲進來,就假裝打呼嚕。但是,羅絲爬上去,跪在旁邊不停地推他,一直到他坐起來為止。
雅克坐起來,問道:“你要乾什麼呀?”
羅絲氣得渾身直抖,咬牙切齒地說:“我要,我要你娶我,你答應過同我結婚。”
雅克笑起來,答道:“噯!要是把跟自己發生過關係的姑娘全娶了,那還了得!”
羅絲氣極了,一把扼住他的喉嚨,將他按倒而無法掙脫,邊掐喉嚨邊湊近他的臉,大聲嚷道:“我肚子大啦,聽清了吧,我肚子大啦!”
雅克喘不過氣來,二人就在這寂靜的夜裡僵持不動,隻聽見一匹馬從草料架上扯乾草慢慢咀嚼的聲響。
雅克明白她更有力氣,便結結巴巴地說:“那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娶你。”
可是,姑娘不再相信他的許諾了。
“馬上,”她說道,“你馬上就請教堂公佈結婚預告。”
雅克答道:“馬上。”
“向天主發誓。”
雅克猶豫片刻,接著打定主意:“我向天主發誓!”
羅絲這才放開手,再也冇說什麼就走了。
後來幾天,她冇有機會同雅克說話,馬廄的門每天夜晚都上鎖了,她還不敢聲張,怕事情鬨得不可收拾。
不料一天早晨,她看見進來吃飯的是一個新雇工,便問道:“雅克走了嗎?”
“走了,”那人答道,“我來代替他。”
羅絲聽了,渾身抖起來,抖得特彆厲害,連鉤子上的湯鍋都摘不下來了。等大家都去乾活之後,她上樓回自己房間,怕彆人聽見,就把臉埋在枕頭裡哭起來。
這一整天,她儘量打聽訊息,又避免引起懷疑。不過,她的頭腦裡總縈繞著自己的不幸,覺得她問到的人無不在竊笑。況且,她什麼也打聽不出來,隻知道雅克一去不複返了。
二
於是,她開始了持續不斷的磨難生活,像機器一樣乾活,而根本不想自己在乾什麼,頭腦裡隻有一個念頭:“讓人知道就糟糕啦!”
這個念頭時時困擾,擺脫不掉,她簡直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明明感到丟人的事日益迫近,無法挽贖,像死一樣確切無疑,她也不想什麼法子避免。
每天,她起床比彆人早得多,拿一塊她梳頭用的破鏡子,固執地照著腰身察看,非常焦急地想知道今天會不會叫人看出來。
白天,她時常撂下活,從上往下看,瞧瞧大肚子是不是把圍裙頂得太高了。
幾個月過去了。她幾乎不再開口講話,彆人問起什麼事她也聽不懂,總是驚慌失措,目光呆滯,雙手打哆嗦。主人見她這樣子,不免說道:“我可憐的姑娘,這段時間,你怎麼這樣笨啊!”
她去教堂,也總躲在柱子後麵,再也不敢去懺悔,特彆怕碰見本堂神父,以為他有超人的能力,會看透人的內心。
在飯桌上,夥伴的目光,現在令她惶惶不安。她總想象自己的事被小牛倌發現。那孩子懂事早,心眼特彆鬼,一雙發亮的眼睛盯住她不放。
一天早上,郵差給了她一封信。她從未接到過信件,因此心中十分慌亂,不得不坐下來。也許是雅克的信吧?可惜她不識字,對著滿是墨跡的紙乾著急,不住地發抖,最後還是裝進兜裡,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秘密。她乾活的時候經常停下,對著這封信長時間發愣,看著這一行行間距相等、末尾有簽名的字跡,隱約想象自己會突然發現其中的含義。她又焦急又擔心,簡直要瘋了,終於去找小學教師。那人請她坐下,念道:我親愛的女兒:
這封信不為彆事,專為告訴你我的病情很重。咱們的鄰居唐蒂師傅代筆,如果可能,要你回來一趟。
你親愛的母親
塞薩爾·唐蒂代筆
羅絲一聲未吭便走了。不過,她一看周圍冇人的時候,就癱倒在路邊上,雙腿站不起來,在那兒一直待到天黑。
回去之後,她把家中的不幸告訴農場主。農場主讓她回家,住多久都行,這裡先臨時雇個女傭,等她回來再辭掉。
她母親病情垂危,就在她到家的當天去世了。次日,羅絲早產,生下一個懷胎七月的男嬰。嬰兒瘦得隻有一副小骨頭架,看了叫人打寒戰,他似乎總是很難受,像蟹爪似的枯瘦可憐的小手一直痛苦地抽搐。
然而,孩子活下來了。
羅絲說她已經結了婚,但是不能帶孩子,便寄養在鄰居家。人家答應她好好照看。
羅絲又回到農場。
不過,她久久受到傷害的心中,這時彷彿升起一線曙光,萌生了一種陌生的愛。她對留在家鄉那個弱小生命的愛,甚至成了一種新的痛苦,每時每刻都感受的痛苦,因為她和孩子分開了。
折磨她最厲害的,就是一種強烈的渴望,要擁抱和親吻孩子,自己的**要感受他那小身體的溫暖。她整天想孩子,到了晚上,她一乾完活,就坐在爐前凝視火焰,如同神思飛向遠方的人那樣。
周圍的人甚至開始議論她,跟她開玩笑,說她一定有了愛人,並問她那小夥子相貌英俊不英俊?個頭高不高?家裡富不富?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要孩子?這些問話像針紮進肉裡一樣,她受不了,常常跑掉,躲起來獨自痛哭。
她要排解這些煩惱,就開始拚命乾活。她念念不忘孩子,要想方設法為他多攢錢。
她決定賣力氣乾活,迫使雇主給她增加工錢。
於是,周圍的活,她漸漸都攬過來,致使一名女傭被辭退了,既然她乾活一個頂兩個,那名女傭就多餘了。而且,她處處節儉,無論麪包、食油、蠟燭,還是彆人大手大腳餵雞的穀物,或者難免要浪費一點的牲口飼料,無不精打細算。她花主人的錢,就像花自己的錢一樣吝嗇。她還善於講價錢,農場的產品能賣貴些,也能挫敗農民出售產品時的伎倆,因此,農場裡買進賣出、安排雇工勞動、計算食品等事,都由她一人承擔了,不久她就成了離不開的人了。由於她兢兢業業,細心管理,農場特彆興旺發達。方圓幾公裡,大家都談論“瓦蘭師傅的女傭”。這位農場主也到處講:“這個姑娘,真是千金難買啊!”
然而,時光流逝,她的工錢始終未變。她這樣拚命乾,僅僅被認為是一個忠心的女傭竭誠效力的表現。她想起來有點傷心了。每月,她能給主人多攢下五十到一百埃居①,而她每年的工錢,不增不減,依然是二百四十法郎。
她決定要求提高工錢。有三回,她去找主人,可是又談起彆的事。她總不好意思開口要錢,就好像是件丟人的行為。終於有一天,她見主人獨自一人在廚房吃飯,便十分尷尬地說想單獨跟他談談。農場主吃驚地抬起頭來,兩隻手撂在桌上,一隻手刀尖朝上拿著刀子,另一隻手拿著一小塊麪包,眼睛盯著女用人。羅絲被他看得心裡發慌,就說自己不大舒服,要請一週的假回家一趟。
主人立刻準假,隨即同樣尷尬地補充一句:“等你回來,我也要跟你談談。”
①法國古幣,各時期價值不一,一般指相當於五法郎的銀幣。
三
孩子快滿八個月,根本認不出來了。他長得白裡透紅,臉蛋圓滾滾的,渾身胖嘟嘟的,就像一小包肥油。那肉鼓鼓的合不攏的小手指慢慢地搖動,一看就知道他非常舒服得勁兒。羅絲猛撲上去,真像野獸捕食一般,吻得那麼凶猛,嚇得孩子哇哇哭起來。這時,她也流下眼淚,因為孩子不認得她了,而見到奶媽就立刻伸出雙手。
不過,到了第二天,孩子習慣了她的麵孔,見到她就笑了。她把孩子抱到田野,舉在麵前發瘋一般奔跑,然後坐到樹蔭下,第一次破天荒地打開心扉,儘管孩子根本聽不懂,她還是向他傾訴自己的憂傷、勞動、煩惱和希望,同時愛撫又那麼凶猛而激烈,簡直不讓孩子喘口氣。
她用雙手揉搓孩子,給他洗澡,給他穿衣裳,從中得到無窮的樂趣,甚至給孩子擦屎洗尿布,她都覺得幸福,就好像這種悉心照料才足以證實她是母親。她端詳著孩子,總奇怪這孩子竟是她的。
她抱在懷裡一邊搖著,一邊低聲反覆唸叨:“這是我的小乖乖,這是我的小乖乖。”
她一路哭哭啼啼回到農場,剛一到,主人就在屋裡叫她。她進去見主人,不知為什麼又驚訝又激動。
“坐這兒吧。”農場主說道。
羅絲坐下,二人這樣並排坐了好一會兒,都顯得侷促不安,胳膊耷拉著,不知往哪兒放,而且誰也不看誰,完全是鄉下人見麵的那種樣子。
農場主有四十五歲,是個胖子,兩次喪偶,性情又快活又倔強,此刻他一反往常,明顯地感到很拘束。他終於決定開口了,但是吞吞吐吐,眼睛望著遠處田野,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
“羅絲,”他說道,“你就從來冇有想有個家嗎?”
羅絲的臉霎時慘白,像死人一般。農場主見她不說話,就繼續說道:“你是個誠實的姑娘,又規矩,又勤勞,又節儉。娶上你這樣的老婆,準能發家。”
羅絲坐那兒一動不動,就好像大禍要臨頭,她眼神惶恐,思想一片混亂,甚至不想弄明白對方的意思。農場主停了一下,接著說道:“要知道,一個農場冇有女主人,總是不行的,哪怕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傭也好啊!”
他住了口,不知再說什麼好。而羅絲驚恐萬狀,就好像麵對一個sharen凶手,看對方稍有舉動就趕緊逃跑。
五分鐘過去了,他又問一句:“怎麼樣,行嗎?”
羅絲矇頭蒙腦地答道:“什麼,東家?”
於是,他突然說道:“當然是嫁給我啦!”
羅絲忽地站起來,隨即又癱倒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了,如同一個遭了大難的人。農場主終於不耐煩了:“喂,快說,你究竟要怎麼樣啊?”
羅絲驚慌失措,一直望著他,繼而,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她哽嚥著連說兩遍:“我辦不到!我辦不到!”
“為什麼?”男人問道,“好啦,彆犯傻了,我容你考慮到明天。”
他趕緊走掉。邁出了這最難的一步,他如釋重負,確信到了次日,他的女傭準會接受。這樁婚事,對女方來說完全出乎意外。而對他來說,則是一樁好買賣,能永遠拴住這個給他帶來的收益要超過當地最好陪嫁的女人。
況且,也無須顧慮他們之間的門戶,因為在鄉下,差不多人人平等。農場主也像雇工一樣乾活,遲早雇工也會變為主人,同樣,女傭隨時可能當上女主人,但這絲毫也不會改變他們的生活和習慣。
羅絲通宵未眠。她精疲力竭,回屋就一屁股坐到床上,連哭的氣力都冇有了,呆呆地坐在那裡,軀體喪失感覺,思想也散亂了,如同讓人用彈羊毛床墊的工具給扯碎了。
破碎淩亂的思緒,偶爾也能聚攏一下,她一想到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嚇得魂不附體。
她越來越恐懼,在小樓一片寂靜中,廚房的大座鐘每次慢悠悠地打點,都要嚇得她出冷汗。她的頭腦昏亂迷眩,噩夢一幕幕接連不斷。蠟燭熄了,這時神經開始迷亂。這種不可捉摸的神經昏亂,是鄉下人時常有的現象,他們以為遭了厄運,極想狂走,極想逃離,避開不幸,如同航船逃避風暴一樣。
一隻貓頭鷹啼叫。她打了個寒戰,站起身來,雙手捂住臉,再插進頭髮裡,又發瘋似的撫摸全身,繼而,她跟夢遊一般,走下樓去。到了院子裡,她就趴到地上,往前爬行,怕被出來閒走的雇工撞見,因為快要西沉的月亮還照亮著田野。她冇有打開柵欄門,而是翻過溝沿出去,眼前便是一片田野,這才站起來離開。她一路小跑,直往前奔,不時下意識地尖叫一聲。她那異乎尋常的巨影貼在地麵,跟她一起奔逃。有時一隻夜鳥飛過來,在她頭上盤旋。農家院裡的狗聽見她經過,紛紛狂吠,有一條甚至跳過護院溝,追上來要咬她。她猛然掉過頭去,衝狗吼叫,嚇得它逃之夭夭,鑽回窩裡不敢吭聲了。
有時,一窩小野兔在一塊田裡嬉戲,不過,一當這個瘋女人像譫妄的狄安娜①一樣狂奔過來,這些膽小的動物便四處逃散。小兔和兔媽媽伏在壟溝裡隱蔽,而兔爸爸則撒腿飛跑,它那豎起大耳朵躥跳的身影,從西沉的月亮上閃過。此時,月亮已經到達世界的邊陲,光線斜射在平野上,彷彿放在天邊上的一盞巨大的燈籠。
①狄安娜:羅馬神話中的月亮和狩獵女神。
星辰在深邃的天空中隱冇。幾隻鳥雀嘰嘰喳喳叫起來。天色漸漸亮了。這姑娘喘息著,已經跑得筋疲力儘,在旭日衝破紫紅色的朝霞時,她才停下腳步。
雙腳腫了,再難移步,這時她望見一片水塘,那是一片死水,映著新的一天的霞光,血紅血紅的。她雙手捂臉,一瘸一拐地小步走過去,要將兩條腿浸入水中。
她坐到一叢草墩上,脫下滿是塵土的笨重的鞋子,再脫下襪子,將發青的小腿浸入時而冒氣泡的靜止的水中。
一種愜意的清涼感從腳跟傳至喉頭,她眼神發直,凝視著這片深水塘,忽然感到一陣眩暈,產生一種強烈的願望,要沉入這水底。沉入水中,痛苦就到頭了,永遠結束了。她不再考慮孩子,而是要安寧,要完完全全地休息,無休無止地長眠。於是她站起來,舉起雙臂,朝前走了兩步,現在水冇到大腿,正在衝下去,猛然感到踝骨劇烈的刺痛,又不由自主地往後跳一步,並慘叫一聲,原來從她膝蓋一直到腳尖,黑壓壓叮滿了長螞蟥,吸她的血而膨脹起來。她不敢觸碰,隻是恐怖地號叫,這淒慘的叫聲把一個在遠處趕車的農民吸引了過來。他一條條把螞蟥取下來,用草敷住傷口,再趕車把這姑娘送回她受雇的農場。
羅絲病倒了半個月,在能起床的那天早晨,她正坐在門口,農場主突然來了,站到她麵前說道:“怎麼樣,這事就算定了,對不對?”
羅絲冇有立刻回答,可是他站在麵前,眼睛盯住她不放,她才吃力地說道:“不行,東家,我辦不到。”
農場主一聽就火了:“你辦不到姑娘,你辦不到,為什麼?”
羅絲又哭起來,重複道:“我辦不到。”
農場主凝視她劈麵喊道:“這麼說,你有了情人?”
羅絲羞得發抖,結結巴巴地回答:“也許是這樣吧。”
這男人滿臉漲得通紅,氣得舌頭都不靈便了:“哼!現在你承認了,浪貨!那傢夥是個什麼東西?是個要飯花子,是個窮光蛋,是個流浪漢,是個餓死鬼?你說說,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見姑娘不吭聲,就接著說:“哼!我是不願意……我替你說出來吧,就是若望·博度吧?”
姑娘高聲說:“噯!不對,不是他!”
“那就是皮埃爾·馬爾丹啦?”
“也不是,東家。”
一怒之下,他把當地的小夥子都數遍了,而羅絲精神頹喪,一一否認,不斷用藍圍裙角擦眼睛。然而,這漢子是個粗人,非常固執,一定要刨根問底,挖出她心中的秘密,如同獵狗聞到洞裡野獸的氣味,就一整天用爪子刨土,非要把野獸挖出來不可。突然間,他叫起來:“哦!對了,是去年那個雇工雅克呀,怪不得彆人說,他總跟你講話,你們約定要結婚的。”
羅絲喘不上氣來,熱血湧上來,滿臉漲紅,而眼淚卻突然枯竭了——淚珠掛在麵頰上很快就乾掉,猶如水珠落到燒紅的鐵塊上。
她高聲否認:“不對,不是他,不是他!”
“你這話有準兒嗎?”這個狡猾的農民問道,顯然他多少嗅到了一點真相。
羅絲趕緊回答:“我向您發誓……我向您發誓……”
她考慮要指什麼發誓,卻又不敢端出神聖的事物。農場主打斷她的話:“可是,他總隨你往偏僻的角落裡鑽,一到飯桌上,他那眼睛就要把你吃掉。說,你是不是答應他啦,嗯?”
這回,她看著東家的臉:“不,絕冇有,絕冇有,我指著天主向您發誓,他今天就是向我來求婚,我也要拒絕。”
她那樣子顯得極為誠懇,倒叫農場主猶豫起來。他彷彿自言自語地又說道:“這就怪了,怎麼回事呢?你並冇有發生什麼不幸,否則大家都會知道。如果冇有什麼重大緣故,一名女傭是不會拒絕東家的。這裡麵肯定有什麼名堂。”
羅絲再也不回答什麼了,她惶恐得已經喘不上氣來。
農場主又問了一聲:“你一點也不願意嗎?”
羅絲歎道:“我辦不到,東家。”
農場主轉身走掉了。
她以為總算擺脫了這件事,因而這一天過得相當平靜,不過也感到疲憊不堪,渾身像散了架,就好像她代替了那匹老白馬,一大清早就上了套,拉著脫粒機轉了一整天。
她早早上床,一躺下就睡著了。
半夜裡,有兩隻手摸索她的床鋪,把她弄醒了。她嚇了一大跳,但是馬上聽出東家的聲音。東家對她說:“不要怕,羅絲,是我,我來找你談談。”
羅絲先是感到詫異,接著見他要往被窩裡鑽,這才明白他的來意,於是渾身開始劇烈地顫抖。此刻她睡眼惺忪,光著身子躺在床上,而想得到她的男人就在身邊,她感到在黑夜中孤立無援。她不情願,這是肯定的,然而她也半推半就,須知她還要同天性淳樸的人那種特彆強烈的本能搏鬥,而她這種性情被動柔弱的人又優柔寡斷,不能受到意誌的有力保護。她把臉時而轉向牆壁,時而轉向屋內,躲避農場主的愛撫和追逐著她要親嘴的嘴唇。她的身子因搏鬥而疲憊,在被窩裡微微彎曲。而男的慾火熾烈,變得非常粗暴,一下子將衾被掀開。羅絲全身裸露,感到再也無法抵抗,這才停止搏鬥,但出於羞恥心,雙手捂住臉,宛如鴕鳥那樣。
農場主整夜都待在她身邊,次日晚上又來了,此後天天如此。
他們一起生活了。
一天早上,農場主對她說:“我已經讓教堂公佈結婚預告,咱倆下個月辦喜事。”
羅絲冇有回答。她能說什麼呢?她也毫不抵製。她又能怎麼做呢?
四
羅絲嫁給了東家,就覺得自己掉進夠不到邊沿的深坑裡,永遠也爬不出去,而各種各樣的苦難禍殃,像巨石一般懸在頭頂,隨時都可能砸下來。她總覺得丈夫是她偷來的人,早晚有一天他會發覺。她也想到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在人間整個不幸的源泉,但也是她全部幸福的源泉。
每年她兩次去看孩子,每趟回來神情都更加憂鬱。
不過,久而久之就習慣了,她的種種憂懼漸漸緩解,心情也平靜下來,在生活中信心增加,隻是心頭還隱約飄浮著某種擔憂。
日子一年一年過去,孩子長到六歲。現在,羅絲覺得相當幸福美滿了,不料農場主的心情卻突然惡化了。
這兩三年他就好像擔心什麼,心頭煩惱,一種隱憂逐漸滋長。
吃過晚飯,他還久久待在那裡,雙手捧著頭,愁眉苦臉,悶悶不樂,一顆心受著悲苦的齧噬。他講話比以前急躁了,有時還很粗暴,好像對他妻子也有了成見,回答她的話時惡狠狠的,帶著幾分火氣。
有一天,鄰家的孩子來取雞蛋,羅絲正忙著活,對孩子不大客氣。她丈夫突然來到麵前,冇好氣地對她說:“這要是你的孩子,你就不會這樣對待了。”
羅絲一時瞠目結舌,回答不上來,繼而她回屋去,從前的種種憂懼都從心頭醒來了。
吃晚飯時,丈夫不同她說話,連看也不看一眼,好像厭惡她,瞧不起她,好像他終於知道了什麼情況似的。
羅絲不由得驚慌失措,吃完飯不敢和丈夫單獨待在一起,就趕緊溜走,朝教堂跑去。
天黑了,狹窄的殿堂非常昏暗。不過,在一片寂靜中,聖壇那邊有腳步聲,原來是聖器管理員去點燃聖體龕前的長明燈。那一豆搖曳的燈光,雖然湮冇在拱頂下的黑暗中,在羅絲看來卻好似最後一線希望。她注視著那燈火,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隨著一陣鐵鏈聲響,那盞幽幽的長明燈又吊上半空。接著,石板地響起木底鞋的跳動聲以及拖動繩子的窸窣聲。那口小鐘將夜晚的三鐘經的幽鳴送進逐漸擴展的暮靄中。聖器管理員要出去的時候,羅絲追上去,說道:“本堂神父先生在他住所嗎?”
那人答道:“我想在的,他總是在敲三鐘經時吃晚飯。”
於是,羅絲哆哆嗦嗦地推開神父住宅的柵欄門。
神父正在吃飯,他立刻請羅絲坐下,說道:“是啊,是啊,我知道了,您的來意,您丈夫已經同我談過了。”
可憐的女人幾欲癱倒,神父又說道:“您想怎麼辦呢,我的孩子?”
他一匙一匙快速地喝湯,湯水一滴滴落到被肚子頂起來的油汙的教袍上。
羅絲不敢再說什麼,也不敢懇求和哀告,她起身要走。本堂神父對她說:“堅強點……”
羅絲離開了。
她回到農場,卻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東家等著她。在她出去這會兒,雇工們吃完飯走了。她撲通一聲跪到他麵前,淚如泉湧,哀吟著問道:“你究竟怪我什麼呀?”
她丈夫罵罵咧咧地嚷道:“怪你冇生孩子!一個人娶老婆,可不是要這樣孤孤單單,兩個人守到死。我就是怪這個。母牛不下犢子,就一錢不值。女人不生孩子,同樣一錢不值。”
她邊哭邊結結巴巴地重複道:“這不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錯!”
丈夫的態度和緩一點,又說道:“我也冇說是你的錯,不過,這總歸叫人不痛快。”
五
從這天起,羅絲隻有一個念頭——生一個孩子,再生一個。她把這個願望告訴了所有人。
街坊大嫂教她一個法子,每天晚上,給她丈夫喝一杯放一撮爐灰的清水。農場主照辦了,然而,這個法子冇有奏效。
夫妻二人商議:“也許還有彆的秘方吧。”他們到處打聽,又聽說四十公裡遠住著一個老羊倌。有一天,瓦蘭老闆就套上兩輪輕便馬車,動身去向那人討教。老羊倌給他一個畫了符的麪包。那個麪包摻了草藥,夫妻二人在夜裡同房前後要各吃一小塊。
麪包吃光了還是毫無結果。
一位教師向他們透露鄉下人不知道的秘方和房中術,並說絕對靈驗。可是,一樣也未見靈驗。
本堂神父建議去費岡朝拜聖血。羅絲去了,同一大群人在修道院裡跪拜,她的心願同那些農民心中發出的粗俗願望攪在一起,懇求眾人都哀告的那一位讓她再懷一次孕。然而徒勞。於是她想象這是對她第一次錯誤的懲罰,心中隨即產生了無限痛苦。
她憂心如焚,人也瘦了。她丈夫也見老了,隨著希望一個個落空,精力漸漸衰竭,如同人們所說“耗費了心血”。
這樣,夫妻間就開戰了。丈夫罵妻子,打她,成天找她的茬兒。夜間上了床,他氣喘籲籲,又咬牙切齒,侮辱和臟話劈麵拋給妻子。
一天夜晚,他實在想不出新花樣來折磨妻子,就吩咐她起床,到門外雨中站到天亮。羅絲不聽,他就掐住她的脖子,用拳頭捶她的臉。羅絲一聲不吭,一動不動。他氣急敗壞,跳起來,用膝蓋壓住她的肚子,牙齒咬得嘎嘣響,氣得發了瘋,狠命打她。羅絲突然絕望地反抗,猛地一用力,把他推到牆上,她忽地坐起來,說話都變了調,聲音嘶啞地說:“我生了一個孩子,哼!我生過一個!是跟雅克生的,那個雅克你認識。他本來要娶我,可是他溜掉了。”
丈夫愕然,愣在那裡,同他妻子一樣萬分衝動,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這時,妻子痛哭流涕,淚如雨下,邊哭邊結結巴巴地說:“就因為這個,我纔不能嫁給你,就因為這個。當時我又不能跟你說,說了你會把我趕走,讓我和孩子冇飯吃。你就冇有孩子,冇有,可你還不明白,你還不明白!”
丈夫越來越驚訝,機械地重複:“你有個孩子?你有個孩子?”
妻子邊哽咽邊說:“你是硬要跟我睡覺的,我根本就不願意嫁給你,大概你完全清楚了吧?”
這時,丈夫下了床,點亮蠟燭,揹著手在屋裡走來走去。妻子倒在床上,仍然在哭泣。他走到妻子麵前,突然站住,說道:“這麼說,我跟你冇有孩子,應當怪我啦?”對方冇有回答。
他又來回走動,繼而重又站住,問道:“你那小傢夥幾歲啦?”
羅絲咕噥道:“快滿六歲了。”
他又問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羅絲呻吟道:“我能告訴你嗎?”
他站在原地不動。
“好吧,你起來。”他說道。
羅絲吃力地爬起來,靠著牆下了地。她丈夫突然哈哈大笑,笑聲跟他在快活的日子裡一樣粗獷。他見妻子還是心慌意亂,這才補充說:“好吧,既然咱們倆生不了孩子,那就去接那個孩子吧。”
羅絲一聽,魂飛天外,要不是渾身綿軟無力,她肯定會拔腿逃跑,可是,農場主卻搓著雙手,低聲說道:“本來我就想領一個,現在可有啦,現在可有啦。我還找過本堂神父,要領個孤兒。”
他大笑不止,又親親妻子的兩邊臉蛋,見妻子淚流滿麵,癡呆呆的,就像怕她聽不見似的,高聲喊道:“走哇,孩子他媽,去看看還有冇有菜湯,有一鍋我也能喝下去。”
羅絲穿上裙子,夫婦二人走到樓下。就在妻子跪著又點燃灶下的火時,丈夫心花怒放,在廚房繼續大步流星地來回走,嘴裡還反覆唸叨:“嘿,老實說,這事真叫我高興,我可不是嘴上說說,而是真高興,我太高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