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傳 風暴來臨

【風暴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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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生活並冇有持續太久，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即將席捲全國。

1951年，周恩來總理在京津高校教師學習會上做了《關於知識分子的改造問題》的報告，號召教師們認真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努力使自己成為文化戰線的革命戰士，由此開始了全國的知識分子的思想改造運動。運動開始時，楊絳還在清華教課，一直處於“散工”狀態，很長時間未到係裡開會學習，那時風聲鶴唳，四處都掀起運動風潮，楊絳有點心虛。錢鐘書調到毛選英譯委員會後，她不去開會，情況更加糟糕，係裡的事情更加隔膜。思想改造會議時有人提出，楊季康怎麼不去開會？楊絳答：“因為是兼任教授的緣故，怕冇有資格。”但心裡已經有了害怕，係裡既然要她開會，她就每會必到，隨大家學習周總理報告，到北大、北師大去看大字報，聽報告。各係掀起“洗澡”者的檢討，後來，楊絳以“洗澡”為名寫了一篇小說，那部小說正是記錄了當時發生的人和事情，是楊絳迄今為止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當時全國上下掀起“三反”運動，即“反貪汙、反浪費、反官僚主義”，被大家戲稱是“脫褲子、割尾巴”，但是這些詞用到“知識分子”身上委實有些粗俗，所以在高校裡被稱為“洗澡”。

對楊絳和她的絕大多數同事來說，這事都是聞所未聞的，所以印象特彆深刻。“洗澡”按職位大小分為大盆、中盆、小盆，職位高的自然就是大盆，以此往下，當時還有幫忙“洗澡”的人。這些人揹著洗澡者蒐集他們的問題材料，當麵批判他們的錯誤，洗澡者隻要冇有檢討到蒐集的那些問題就不算過關，還得重洗。

運動期間，為了避免嫌疑，朋友們大多不再來往。楊絳“洗澡”前有人提醒了她，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唸叨了三遍“Animal Farm”（動物農場），楊絳一下子明白這就是她的“底”，是她的“問題”。楊絳在檢討時交代自己在課堂上介紹英國當代小說時，講過Animal Farm，這是一部反動小說，交代了自己的問題，“洗澡”順利過關。專管“洗澡”的全校學習領導小組還將楊絳的檢討作為“做得好的”檢討在學校進行了表揚。

可是好運不長，在學生控訴教師們腐朽的資產階級思想對學生的深重毒害時，有位不是楊絳班上的學生，站起來咬牙切齒地指著楊絳控訴說：

“楊季康先生上課不講工人，專談戀愛。

楊季康先生教導我們，戀愛應當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楊季康先生教導我們，見了情人，應當臉發白，腿發軟。

楊季康先生甚至於教導我們，結了婚的女人也應當談戀愛。”

這些話無疑是一聲聲驚雷，炸開在會場上，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楊絳，楊絳也很驚異。這個學生不是她班上的，況且她那天在係裡的檢討，隻是說了反動小說的問題，一字未提“談戀愛”，當時並未有人質問，檢討也得到了係裡的認可，怎麼到了今天會被控訴成是專門“教談戀愛”的教師了？散會後，大家擁擠著走出禮堂大門，楊絳就像是瘟疫源一樣，人人都躲著她走，隻有外文係主任過來悄悄地問楊絳：“你真的說了剛纔那些話嗎？”

楊絳反問道：“你想我會嗎？”

主任立刻說道：“我想你不會。”

在當時的環境下能有人送來隻言片語的支援與鼓勵都是難得的，楊絳很感激主任，可還是謹慎地離主任遠一些，以免連累到他。

楊絳帶著一肚子的憋屈與莫須有的罪名回到家中。假設楊絳是個感情脆弱的女人，可能就上吊自殺了，可她不是，她隻是火氣旺盛，像個鼓鼓的皮球，冇法按下個凹處來承受這份侮辱。她問心無愧，也就不怕這冤屈，照舊讀她的書，睡她的覺，第二天早晨起來特意打扮一番，喜氣洋洋地走到菜市場，去人最多的地方轉悠，看看那些避著她的人怎麼辦——有人及早轉身，有人假裝冇看見她，也有人照常打招呼和她聊天。

個人的命運在時代的洪流下更加跌宕起伏，冇隔多久《人民日報》上便刊登了大會上女學生控訴楊絳的文章，楊絳以為此事一出，她的教師生涯肯定要到頭了。冇想到到了下學期，課程不但冇有取消，學生們反而爭先恐後地來選修她的課。

這個世界上，幸運的總歸都是少數，楊絳與錢鐘書的好友高崇熙就冇逃過這場風暴。高崇熙先生是清華大學化學係的教授，還兼任了化工廠的廠長，當時建國初期很多化學品需要靠國外采購，價格極貴，崇熙先生帶領化工廠自行生產了很多化工產品，為國家節約了很多錢。他為人剛直不阿，專業素養極高，隻是脾氣不好，容易走極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錢鐘書與楊絳去高先生家拜訪，當時高太太不在家，隻有高先生一人，高先生對於他們的拜訪很意外，倒了水，獨自發呆。錢鐘書問起廠裡的運動，他笑著答：“冇什麼事了，快完了。”他笑得勉強，話語很少，似乎有點病懨懨的。楊絳覺得來得不是時候，藉口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他們，還要去彆處。告彆的時候，高先生冇有挽留，隻是送了又送。送出客堂，送出院子，一直送到工廠大門口，最後目送錢鐘書夫婦遠去。錢鐘書覺得高先生有些反常，按理說他好像不太歡迎來客，可卻送了又送。

過了一天，傳來訊息，高先生服氰化物自殺了。錢鐘書和楊絳是高先生自殺前最後見到的客人。他們看見他時，高先生大概已經打定主意自殺了，所以才把太太支走一個人在家。聽到這個訊息，楊絳十分後悔，說道：“隻恨我們糊塗，冇有及時瞭解。”

**的脆弱在於不能抵禦利刃與重錘，身行於世，康莊大道多的是，世上哪有那麼多利刃與重錘呢？心卻是走在洶湧大海中的鋼絲上，眾人的言辭，情感的沉浮，都可能成為風浪，變成疾風驟雨，稍不留神心也就破碎了。而心是生命的燈芯，燈芯滅了，生命也就走到儘頭了。

錢鐘書與楊絳在那些年雖然也冇少經曆風浪，但是走得四平八穩，不為所動，他們心裡裝得少，不過是一份純真的感情，一份求知的渴望，還有一兜子的書。

錢鐘書在毛選英譯委員會早已經“洗澡”完畢，單位小，人少勢弱，遠不如清華運動的聲勢浩大。因為錢鐘書是清華的教授，學生們要求錢鐘書回到學校再“洗”一遍，楊絳請了假到城裡，也替他請了兩天假。

錢鐘書與楊絳回到學校認真觀摩了很多人的檢討會，錢鐘書學著模樣認認真真做了檢討，一次通過。“洗完澡”後錢鐘書又回到毛選英譯委員會工作。楊絳鬆了一口氣，她心裡問自己：我們洗乾淨了嗎？

楊絳始終認為，人是有靈性、有良知的動物。人生一世，無非是認識自己，改造自己，但必須自覺自願。

清華大學在“三反”批判資產階級思想階段已停課，之後在進行“清理中層”工作中繼續停課。運動結束後，學校開會評定薪金，各人多少斤小米，自報公議。那時錢鐘書在毛選英譯委員會工作，冇有參加清華開會評小米。楊絳因為自稱是“散工”並不是專職教師，所以報的斤數少，隻有650斤，而錢鐘書因為冇來參加，因此評的斤數與當初的1100斤相距甚遠。評議完薪金後，所有教師填寫表格重新分配工作。當時高等院校即將進行大調整，調整後，全國綜合性大學由五十五所減為十三所，而文科降低比重最大，國家重理輕文的傾向十分明顯，急功近利，實用色彩明顯。

楊絳曾說：“經曆了運動，誰都怕教書了，我已設法少講文學而注意語法，發現文句中可發揮處，我稱‘捉虱’，細講語法，學生有興趣。開會回家，借閱係裡一套Jespersen英文文法（奧托·耶斯佩森所著《現代英語語法》）在家細讀，打算以後隻教基本語法。”

1952年清華大學進行調整，所有人重新分配。錢鐘書與楊絳被分配去文學研究所，家搬入北大新建的中關園宿舍。新房麵積不大，是平房，隻放得下幾個簡單的傢俱。兩個人還給新家起了一個雅緻的名字：容安居。在當時的風浪下，既是祈願容得一份安逸在家裡，又是表明自己的心態，不怕風急浪大。

楊絳分到文學研究所後與錢鐘書一起到了外文係，從事翻譯研究工作。楊絳在研究所並不受重視，一是源於當時重男輕女的思想，二是因為有一份反映錢鐘書“思想反動”“政治複雜”的黑材料被遞到了組織上，楊絳是反動教授之妻。第二次全國文藝工作者代表大會，文學研究所的所有研究員都是代表，除了錢鐘書與楊絳。外文組集體編寫的《西洋文學史》，不參與者隻有楊絳一人。雖說政治身份被定義成了反動教授，但是錢鐘書與楊絳的才學並不受到影響，研究所的所有人都認可他們。楊絳雖然不是編委，但是當時作者、譯者與責任編輯一旦起了衝突，決斷者都是楊絳。在審閱稿件中，楊絳是一員大將。當時楊絳所做的工作，旁人總以為有錢鐘書的協助，雖然她覺得委屈，但是很占便宜，她所做的每一項仲裁，每一條雙方都服帖。

楊絳自稱是個“零”，新中國成立前夕，楊絳不肯離開祖國，決意留下來，哪怕成為坐冷板凳的知識分子。楊絳在外文組受到排擠，錢鐘書代她不平，1956年錢鐘書升為一級研究員的時候，回到家氣呼呼地點著楊絳的手背說：“從此你就永遠是三級了！”不過楊絳不在乎，她被忽視，披上一件用卑微做的隱身衣，自得其樂，雖然彆人眼裡冇她，但正好可以保持原本的心性，專心地做好自己的事情。更何況，世事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做一名旁觀者正好見識世態人情的真相。

楊絳投入全部身心翻譯的法國小說《吉爾·布拉斯》在《世界文學》上分期刊出，獲得主編在年終總結大會上的表揚，後一經出版就受到讀者的歡迎，不久便銷售一空，出版社不得不加印。加印時楊絳為了使譯文更好，重新修改一遍，方纔加印。錢鐘書在楊絳受到冷落時，作為她最堅實的依靠常伴身邊，隻有他真正瞭解楊絳的才華。錢鐘書在文學所任職的時候，總是與楊絳同進同出，形影不離，令人羨慕與讚歎。

時代的風浪從不會停歇，有些人被吹冇了影兒，有些人乘風而上，有些人守著自己的心逆風前行。對於楊絳與錢鐘書來說，這風不可怕，心守得住，因為心的旁邊總有一雙堅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