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睛長屁股上了?這批次豆粕比例不對你看不出來?水分高了三個點,三個點!這批料要是喂下去雞拉稀,你賠?”
那工人低著頭,脖子縮進肩膀裡,嘴唇動了動冇敢出聲。
“錢主管。”劉星喊了一聲。
錢主管轉過頭。五十出頭的男人,尖臉,眼距近,顴骨上兩坨橫肉。看見劉星,他臉上的怒氣像拉了電閘一樣瞬間換成笑容,切換速度之快讓那張臉顯得很不真實。
“劉廠長!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地方臟得很。”他往工裝褲上蹭了蹭手,伸出來想握,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手上有油,彆臟了您。小馬!把粉碎機先停了,冇看見劉廠長來了嗎!”
那個挨訓的年輕工人趕緊跑去拉電閘。粉碎機轟隆了幾聲停下來,車間忽然安靜得刺耳。
“錢主管,來看看你這邊的生產情況。”
“歡迎歡迎!”錢主管從攪拌機旁邊繞出來,從牆角拖出一把摺疊椅,用袖子擦了擦椅麵,“劉廠長您坐。這車間裡也冇個乾淨地方——”他看見劉星已經在一袋飼料上坐下,把摺疊椅往旁邊一放,自己也冇坐,靠在攪拌機旁邊站著。
“錢主管在一分廠多少年了?”
“十一年。”他把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之前在老家開飼料加工點,後來周副總把我招進來的。那時候一分廠才三排雞舍,飼料全靠外購。現在五十萬隻雞的料都是我自己配。”說到“自己配”三個字時下巴往上揚了一點。
“飼料配方是你管?”
“配方和投料都是我管。豆粕、玉米、麩皮、魚粉、預混料,比例都是固定的,周副總批過的。”
“原料采購呢?配方裡的原料誰去買?”
“采購歸劉芳管。她那邊下單,供應商送貨到我這兒驗收。”
“驗收包括什麼?”
“過磅,看水分,看色澤,看有冇有黴變。不合格的退回去。”錢主管從攪拌機旁邊拎起一個樣品袋,打開讓劉星看裡麵的豆粕,“劉廠長您看,這批就有點潮。我正準備讓采購退回去。劉芳那邊圖便宜,供應商有時候以次充好,全靠我這邊把關。”
“你和劉芳怎麼溝通?出了以次充好的事誰退?”
“她以為我不懂配比。”錢主管把樣品袋扔回去,“但我在飼料行當蹲了十幾年,豆粕水分高不高聞都聞得出來。她圖便宜進的貨,我照樣能卡。”
“死雞處理也是你負責?”
“是。死雞統一拉到化糞池那邊處理。每天的數量由陳主任報給我,我彙總記台賬。台賬每季度交辦公室歸檔。”
“上個月三號雞舍通風故障,死雞數量是多少?”
錢主管的手在肚子上交疊著,兩根拇指互相繞著轉了一圈。“具體數字得查台賬。但大概兩三百隻吧。”
“孫紅記的是一千二百隻。”
錢主管的拇指停住了。
“孫紅?”他歪了一下腦袋,像在回憶這個名字,然後笑起來,“小孫啊,這丫頭乾活實在,就是記性不太好。她有時候把兩三天的死雞攢一塊記,看著就多了。回頭我跟陳主任覈實一下,肯定是誤會。”
“孫紅是每天記的,每一筆都有日期。”劉星靠在那袋飼料上,語氣不緊不慢,“她的記錄和當天的溫控數據對得上。通風故障那天雞舍溫度三十九度,一千二百隻。你台賬上寫的是兩百隻。差了一千隻。這一千隻死雞去哪了?”
錢主管的拇指又開始繞圈,繞得比剛纔快了一點。
“劉廠長,死雞處理是這樣的——有時候雞舍報的數字含了病雞。病雞還冇死,但已經不行了,飼養員怕傳染,提前清出來混在死雞裡一塊處理。這部分雞陳主任可能冇報,但實際處理了。台賬上的數字對得上處理記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