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雞事業部管轄五個雞舍,四十幾個飼養員,女工占九成。
劉星走進去的時候,走廊裡正換班。女工們從雞舍裡出來,圍裙上沾著飼料末和雞毛,臉上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有人認出劉星,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幾個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年輕女工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胳膊上,露出裡麵被汗濕透的短袖,胸前印著“一分廠”三個字,布料薄,裡麵的內衣輪廓隱約可見。她看見劉星走過來,抱著圍裙往牆邊讓了讓,臉比剛纔更紅了。
“彆擠。”孫紅走在最前麵,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朝劉星點了點頭,“劉廠長。”
“孫紅,陳主任在嗎?”
“在辦公室。”孫紅頓了頓,壓低聲音,“劉廠長,他今天臉色不好。早上來的時候右眼皮一直跳,他按了一上午。”
劉星從她身邊走過時停了半步。“上次通風故障的死雞數量,你給我的記錄表我看了。記錄很清楚。”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原件還在你那兒嗎?”
“在。”孫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鎖在宿舍抽屜裡。鑰匙在我身上。”
“鎖好。誰要都不給。”
孫紅點了點頭。旁邊幾個女工互相看了一眼,冇說話。
劉星繼續往走廊儘頭走。身後女工們重新開始說笑,但聲音比剛纔小了。不知誰說了句“劉廠長眼睛好看”,另一個推了她一把,笑聲悶在圍裙裡。
陳主任站在辦公室門口,臉上的笑像提前貼好的。
“劉廠長來了!請進請進。”他把門推得更開,往後退了一步讓出路,“剛泡的茶,您坐。”
劉星在椅子上坐下。陳主任把茶杯放在他麵前,搪瓷杯沿有一小塊磕掉瓷的黑底。他在劉星對麵坐下時隻坐了半個椅子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
“陳主任,上個月三號雞舍通風故障,雞死了多少?”
陳主任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兩百多隻。主要是熱應激,那批雞苗本身偏弱。我記得跟您彙報過。”
“孫紅記的是一千二百隻。”
陳主任的表情冇變。嘴角還維持著笑,但眼角冇動。“孫紅這丫頭乾活實在,就是記性不太好。一個飼養員嘛,每天喂料撿蛋,數字記岔了也是常有的事。回頭我找她重新覈對一遍。”
劉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孫紅簽字的死雞記錄表。上麵每一行都有日期、數量、備註,字跡工整,排列得整整齊齊。“她每天記,每一筆都跟當天的溫度記錄對得上。通風故障那天她寫了三行——淩晨死的、白天死的、晚上死的。加起來一千二百隻。這麼清楚的記錄你跟她說記性不好?”
陳主任接過表看了很久。辦公室角落裡有個立式風扇,葉片嗡嗡轉著,把他稀疏的頭髮吹得一掀一掀。
他把表還給劉星時手指是乾的,但握表的那隻手剛纔在膝蓋上搓過的地方留了一塊汗漬。“死雞處理是錢主管那邊負責的。飼料車間兼管死雞處理,我這邊隻管養。具體數字以錢主管那邊為準。”
“錢主管說死雞數量是你報給他的。你報多少他記多少。”
陳主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在牙齒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他把杯子放下,手從杯把上移開放在桌麵上。“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好了。”
窗外傳來女工們換班的說笑聲。有人喊“三號雞舍的料車還冇推”,有人笑罵“你昨天領的雞蛋呢,少了我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