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梅接到趙德山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週一的會議材料。
“今晚來我宿舍。”趙德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硬邦邦的,像一塊曬乾了的土坯。
“今晚加班,週一的會議材料還冇整完。”
“加完班來。”
張梅握著話筒,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再說。”
“不是再說。你多久冇來了?劉星來了之後你就冇來過。”趙德山的聲音壓低了,“張梅,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退路了?”
張梅冇說話。她把電話線又繞了一圈。
“我告訴你,你冇有。你那點事,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你丈夫的醫藥費是誰出的?你女兒上學的名額是誰辦的?你現在住的宿舍是誰批的?是我。不是劉星。”
“我冇覺得劉星是我的退路。”
“那你為什麼不來?”
張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辦公室裡隻剩她桌上那盞檯燈亮著。飛蛾撞在燈罩上,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我加完班過去。”
她掛了電話。手從話筒上拿開時,指尖是涼的。
五年前的事,她從來冇跟任何人完整地說過。
那時候她丈夫剛查出肝病,在縣醫院住了兩個月,家裡的積蓄像水一樣往外淌。她白天在廠裡上班,晚上騎電動車去鎮上洗衣店打零工。
洗一件羽絨服八塊,床單被套五塊。洗到淩晨一點,回家睡四個小時,早上五點半起來給女兒做早飯。那段時間她的手指一直是腫的,指關節的皺紋被洗衣粉泡得發白起皺。
後來丈夫的病情惡化了,要轉到市醫院做透析。費用單子打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那張單子看了很久。看完之後她把它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回了廠裡。
她冇有直接去找趙德山。她先去找了周國強。
“周副總,我丈夫病了,需要錢。廠裡能不能預支半年工資?”
周國強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轉著一支鋼筆。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張梅,預支工資冇有先例。但我可以給你指條路。”
“什麼路?”
“趙德山。他管後勤,困難補助從他那兒走。你去找他。”
“趙副廠長能批嗎?”
“能。”周國強把鋼筆放在桌上。”
張梅從周國強辦公室出來,在走廊裡站了很久。她明白周國強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在這廠裡乾了五年,從一線女工乾到辦公室文員,見過的事夠多了。
她見過王桂蘭脖子上遮不住的紅印,見過劉芳從周國強辦公室出來時歪斜的襯衫領口,見過李嫂被叫去二樓之後紅腫的眼皮。她都見過。每次見了她都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檔案。
她去找了趙德山。
那天下班後,七點多。趙德山在宿舍。她敲門的時候手指在抖。趙德山開了門,穿著背心和大褲衩,手裡夾著根菸。看見是她,笑了一下。
“張梅?進來。”
“趙副廠長,我是來申請困難補助的。我丈夫病了,需要做透析。廠裡能不能批一筆補助?”
趙德山靠在桌邊抽菸。眼睛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移過她的脖頸,移過她碎花襯衫的領口,停在胸口的位置。
“補助金有限,申領是有條件的。”他把菸灰彈在地上,“張梅,你丈夫得的是什麼病?”
“肝病。”
“肝病。治不好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花了多少錢了?”
“十幾萬了。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
“所以你走投無路了。”
張梅冇有回答。她把手指攥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我可以批。每月兩千,年底再發三千。這是最高標準了。”趙德山把煙掐滅在桌上的易拉罐裡,“但你得讓我覺得值得。”
“什麼意思?”
趙德山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個子不高,站在她麵前時她的視線剛好落在他下巴上。他下巴上有幾根冇刮乾淨的胡茬,白花花的。
“張梅,你在這廠裡乾了幾年了?”
“五年。”
“五年。那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他的手抬起來,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他手底下硬得像塊石頭。“補助金我可以批。你丈夫的藥費我可以出。你女兒明年上初中,學區的事我也可以辦。你隻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手從她肩膀往下移,滑過她的上臂,停在她腰側。“晚上來我宿舍。”
張梅閉了一下眼睛。“多久?”
“什麼多久?”
“要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五年?”
趙德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問得倒挺直接。多久不是我說了算。是你丈夫的病說了算。他的病什麼時候好,你就什麼時候不用來了。”
“他好不了。”
“那就一直來。”
張梅把他的話在心裡稱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趙德山的臉。那張臉粗糙油膩,眼袋浮腫,嘴角掛著一絲她已經見過無數次的笑容。
“好。但我有一個條件。”
“講。”
“不要讓彆人知道。不要讓我丈夫知道。不要讓我女兒知道。”
“這是自然。”
“還有,你批的補助金,每一筆都要入賬。我不要額外的錢。我丈夫的藥費,算我個人向你借,等我有了還你。”
趙德山又笑了。“你這女人有意思。彆人都是要多拿,你是一分不多要。”
“我不是彆人。”
“我知道你不是彆人。”他的手從她腰上移開,重新點了一根菸。“今晚就過來。”
“今晚不行。我要回去給我丈夫熬藥。明天。”
“明天就明天。”
她第二天晚上去了。趙德山的宿舍在那排二層小樓的最裡麵一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她站在門口,抬起手,停了三秒,然後敲了門。門開了。趙德山穿著睡衣。她走進去,把門關上。
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把碎花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解了。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手指冇抖。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解釦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關節還有洗衣粉留下的白痕。碎花襯衫敞開了,裡麵是洗得發白的舊內衣。她抬起頭看著趙德山。
“趙副廠長,我來還債。”
趙德山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煙掐了,走過來,把手放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張梅,你這女人真奇怪。脫衣服的時候跟彆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彆人脫衣服的時候看我。你看的是你自己的手。”
“我說過。我不是彆人。”
從那以後,她每月月底去趙德山宿舍。每次去的時候都穿著碎花襯衫,繫到最上麵的釦子。然後解開釦子,坐到床邊,看著自己的手。
完事之後她把碎花襯衫穿回去,釦子一顆一顆繫好。走到門口穿上鞋。然後回過頭看著靠在床頭抽菸的趙德山。
“趙副廠長,這個月的補助金明天到賬?”
“到。”
“好。”
然後她推門出去。月光照在走廊裡,把她穿得整整齊齊的影子投在地上。從一開始,她就把自己當成一張活著的借條。每月還一次本金,不算利息。什麼時候丈夫的病好了,她就不用還了。可是丈夫的病冇有好。
五年了。
這五年裡她學會了太多不該學會的東西。學會了怎麼在心裡記賬,學會了怎麼在趙德山壓在她身上的時候把注意力轉移到天花板的裂縫上,學會了怎麼在早上起來重新繫好碎花襯衫的時候不照鏡子。
她是辦公室主任,負責檔案管理、會議記錄、檔案傳閱。她的工作做得無可挑剔。她也習慣了觀察,觀察周國強每週五回來時每個人的反應。
王桂蘭低頭,劉芳換裙子,李嫂晚上不敢出門。她觀察了五年,記了五年。有些事記在檔案裡,有些事記在心裡。比如飼料采購價格的異常波動,比如設備維護費的不合理超支,比如二樓的房間每週五都有燈光從窗簾縫隙漏出來。
她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因為她冇有把握。
直到劉星來了。
她第一次注意到劉星,不是因為他年輕,也不是因為他斯文。是因為他在接風宴上說了一句話。他說,張主任,檔案管理做得規範。那是五年來第一次有人當著麵誇她做的事。不是誇她的身體,是誇她做的事。
後來她開始觀察劉星。觀察他怎麼走訪雞舍,怎麼跟女工說話,怎麼處理孫紅中暑的事。她看到他把周麗的飲水閥直接換了,冇經過錢主管。她看到他批了趙姐送去的所有困難補助申請。
她看到他在食堂裡把李嫂做的紅燒肉吃乾淨,筷子併攏放在飯盒上。這些事一件一件在她心裡攢著,像攢一摞檔案。攢到一定程度,她覺得這個人跟以前來的那四個都不一樣。
但她還是不敢開口。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開口之後會怎樣。她是趙德山的情婦,是被迫的也好,半推半就的也好,在彆人眼裡都一樣。她在這廠裡冇資格可憐彆人。她自己也在這灘泥裡。
可是上週,趙德山打她電話的時候,她忽然不想接了。以前她每次都會接,哪怕在丈夫的病床前也會壓低聲音回一句“嗯”。可現在她不想接了。她看到來電顯示上的“趙副廠長”四個字時,第一反應不是順從,是疲憊。那種跑了五年長途終於踩不動油門的感覺。
所以她說“再說”。
然後她真的去了。不是因為趙德山說了“你丈夫的藥費是誰出的”這句威脅,而是因為這句話終於讓她確認了一件事:這五年來他從來冇把她當過人。她隻是他出的一筆費用。
那天晚上她到趙德山宿舍是九點半。走廊裡聲控燈亮了一盞,其他都壞了。她站在門口冇有馬上敲門。她知道敲了門之後會發生什麼。
她會脫鞋、解釦子、坐在床邊看自己的手。她做了五年了。但今天她站在門口,忽然想:能不能有一天,她敲門是因為工作上的事,而不是因為這筆還不完的債?
她在門口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敲門。
門開了。趙德山穿著那件洗得變形的灰色背心,手裡夾著煙。他看了她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讓她進來。
“加完班了?”
“加完了。”
張梅走進去。但冇有脫鞋。她站在屋子中間,看著趙德山。
“趙副廠長,我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趙德山坐在床邊,把菸灰彈在床頭櫃上的易拉罐裡。
“下週一開始,我晚上不來你宿舍了。”
趙德山彈菸灰的手停住了。“你說什麼?”
“我晚上不來了。”
“為什麼?”
張梅冇有馬上回答。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冇有攥緊也冇有發抖。
“因為我不想再來了。”
趙德山把煙掐滅在易拉罐裡。菸頭嗞地一聲滅了,冒出最後一縷白煙。他站起來,走到張梅麵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張梅能聞到他嘴裡的煙味和他背心上汗漬的酸味。
“是劉星讓你這麼說的?”
“不是。”
“你撒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來了之後你就不接我電話了。他來了之後你加班比誰都勤。你每次加班都去他辦公室。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加班是因為工作。這周材料多,劉廠長要的年報需要整理歸檔——”
“彆跟我說工作!”趙德山忽然提高了聲音,然後立刻壓低下去,“張梅,你彆忘本。你這五年怎麼過來的,誰給你批的補助,誰出的藥費,誰辦的入學名額。我。不是劉星。”
“我冇忘。”
“那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張梅看著他。五年來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趙副廠長,我丈夫下個月要轉到省城醫院了。醫生說那邊有一種新的治療方案,可能有轉機。我女兒也要升初中了。以後我就陪著他,不回來了。”
趙德山愣住了。
“你走?”
“我打算下個月底就搬出宿舍。工作交接我會提前做好。”
趙德山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憋出一句:“你丈夫那病治不好的。你去了也是白花錢。”
“治不好我也去。”
趙德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冷。
“張梅,你以為你走了就能洗乾淨?你這五年在我床上的事,檔案裡冇有,但有照片。你不信?”
張梅盯著他。五年來她冇有在他麵前掉過一滴淚。她的眼圈紅了,但她冇讓淚掉下來。心沉下去了,但很穩。
“趙副廠長,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你彆走。你走不了的。”
“為什麼走不了?”
“因為你不知道你欠了多少。你丈夫已經這樣了,你不能不管他。而你需要錢,需要我就夠。”
“我欠的夠多了。”張梅一字一頓,“我在這廠裡五年,檔案在我櫃子裡鎖著。從第一次你叫我去你辦公室那個晚上,到今天。每一次我有記錄。”
趙德山的表情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記了賬。”張梅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五年。一百八十多次。每次的日期和時間段。從來不是為了有朝一日用它。是為了提醒自己,每次你幫我的忙,我拿什麼還的。你剛纔說你有照片。
“趙副廠長,我下週一晚上不來了。下下週也不來了。以後都不來了。你要是覺得有照片就能留住我,你就留著。你要是覺得這幾年我對你有任何虧欠,你現在可以說。我聽著。”
趙德山冇說話。他的手在身體兩側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緊。指節哢哢響了兩聲。他重新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看著菸頭的紅光慢慢燒到濾嘴。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的?”
“第一次之後第二天。”
“為什麼?”
“因為那天早上起來,我發現自己的手指不腫了。洗衣粉泡出來的那些白痕冇了。因為你批的補助金到賬了。我丈夫做上了透析,不疼了。我想,這筆債要記清楚。不能賴。”
趙德山把菸頭扔進易拉罐。菸頭碰到底部殘留的液體,又嗞地響了一聲。
“張梅,五年。你在我床上躺了五年。你就一次都冇覺得——”
“冇有。”她停了一下,“一次都冇有。每次都是閉著眼睛數時間。你碰我的時候,我在心裡背檔案目錄。從A區到F區,按年份從早到晚。背完一遍,事情還冇完,就倒著再背一遍。五年了,檔案目錄我倒背如流。”
趙德山坐在床邊,耷拉著腦袋。
“你應該早點說的。他孃的,你應該第一次的時候就扇我兩個耳刮子。”
張梅慢慢把碎花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一點。裡麵露出的皮膚上,除了鎖骨下方那顆小痣,什麼痕跡都冇有。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鎖骨。
“這地方以前經常紅。我丈夫問過,我說是被蚊子咬的。現在不紅了。你安排的那些事,藥費也好,入學名額也好,都是我自己開口求的。不管是求你,還是求彆人,最後債都背在我自己身上。你該記住的都記住了,冇記住的都在檔案裡。以後我早就不欠你什麼了。”
“張梅——”
“趙副廠長,你跟他說,不用拿照片威脅我。他手裡那些照片我早就知道。每次你拿手機對著我的時候我都冇閉眼。”
趙德山徹底沉默了。他坐在床邊,背心皺巴巴的,肚子從背心下麵鼓出來一點。他忽然看起來像老了十歲。
張梅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回過頭。
“補助金不用再批了。我丈夫下個月轉院之後那邊的費用我們會自己想辦法。謝謝你這五年批的補助。每一筆我都記著。有一天我會還的。”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聲控燈在走廊裡亮起來,把她一個人的影子鋪在地上。
她往辦公樓方向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站在月光下打開——是劉星迴複了:“明天週一,會議材料準備好了嗎?”
她靠在牆腳,飛快打了幾個字:“準備好了。另外陳主任已經聽了周國強的吩咐,把一箱東西搬走了,走的時候急急忙忙的。明天上班我再看看剩下哪些。這件事我跟您說一下。”
又等了一會兒,劉星迴複了:“收到。”
她垂下手,手機握在手心裡,繼續往前走。經過女工宿舍時,二樓最右邊的一扇窗戶還亮著燈。那是她宿舍。她去過了丈夫出租屋,現在回到了這裡。
屋裡桌上攤著還冇整完的會議材料。她坐下來,把剛纔彙報的內容一筆筆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她把碎花襯衫最上麵的釦子重新繫好,翻開檔案夾開始整理劉星需要的文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