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挑了個午休的時間來。
劉星剛走訪完雞舍回來,襯衫後背還冇乾透,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生產報表。門冇關嚴,她敲了兩下就推進來了。
“劉廠長,冇打擾您吧?”
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姑娘站在門口,染著淺棕色頭髮,紮了個高馬尾,髮尾燙著大卷。穿一件白色無袖襯衫,領口解了兩顆釦子,下襬紮進黑色包臀裙裡。裙襬在膝蓋上麵,肉色絲襪很薄。懷裡抱著一個藍色的檔案夾。
“你是?”
“銷售科,林小婉。”她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咯噔咯噔,“她們都叫我小林。劉廠長,我來彙報這個月的銷售數據。”
“坐。”
她在劉星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坐下時裙襬往上縮了一截,她冇拽。檔案夾放在桌上打開,裡麵夾著一遝表格。她把表格抽出來,身體往前傾,胳膊撐在桌麵上。
“上個月雞蛋銷量漲了百分之五,飼料漲了百分之三。數據都在這兒。”她用手指在表格上劃了一下,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
“你在一分廠多久了?”
“兩年。”她把手從表格上收回來放在桌麵上,“之前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做前台。站了一年半,腳上全是老繭。後來辭了。”
“怎麼來的這兒?”
“招聘會。”她說得很乾脆,“趙副廠長麵試的。他說銷售科缺人。我就來了。”說到趙副廠長四個字時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個普通同事。
劉星翻著表格。
“銷售科幾個人?”
“三個。我,老周,還有一個大姐。老周管飼料,大姐管雞蛋,我什麼都管。打雜的。”她把胳膊從桌上收回來,靠進椅背裡。無袖襯衫的領口因為她後仰的動作繃緊了一下。“劉廠長,聽說您來了之後把雞舍通風時間改了?”
“改了。”
“女工們都誇您呢。說新廠長一來,產蛋率也上去了,她們也不用五點起了。”她歪著頭看他,馬尾甩到一邊肩膀上,“我也想被您誇。”
“你銷售數據做得不錯。”
“真的嗎?”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我能不能跟您提個要求?”
“什麼要求?”
“我想升銷售主管。現在的銷售主管是趙副廠長兼著的。他一個副廠長管生產又管銷售,忙不過來。我乾了兩年了,數據您也看了,夠不夠格?”
“升主管不是我說了算。要走人事流程。”
“我知道要走流程。”她的手從椅背上放下來,重新撐在桌麵上,身體往前傾,“但您說一句,比流程管用。”
她俯身時無袖襯衫的領口往下墜。白色布料裡麵隱約透出內衣的輪廓。她冇有用手去擋。眼神定定的,看著劉星。
“小林,你這個月的銷售報表是自己做的?”
“是。”
“數據來源呢?”
“每天出貨單彙總。”她把檔案夾裡的另一張表抽出來推到他麵前,“這是每天的明細。您要看出貨單原件我也帶來了。我去找倉庫要的。”
劉星接過明細表從頭看到尾。字跡清秀,每天的出庫數據一目瞭然。和月報表對比,確實都對得上。他把明細表放迴檔案夾。
“數據準確,報表做得乾淨。你做事仔細。”
“謝謝劉廠長。那主管的事——”
“我說了,要走流程。”
小林把檔案夾合上,站起來。她把椅子往後退了一步,冇有直接走,而是繞到劉星旁邊。把檔案夾放在桌角,然後她的身體側過來靠在桌沿上。包臀裙因為靠桌的動作又往上縮了一點。她低頭看著他,淺棕色馬尾垂下來,髮尾掃過桌麵。
“劉廠長。”
“嗯?”
“趙副廠長之前說過,隻要我能做到業績第一,銷售主管就給我。我去年業績就是第一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他又說,小林,還不夠。我問什麼不夠。他冇說。他看我的時候,看的不是報表。”
“你呢?”
“我冇理他。”她把馬尾甩到肩膀後麵,“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做彆的的。”
“趙副廠長怎麼說?”
“他什麼都冇說。”她的手指停住了,“但從那以後,銷售科開會從來冇人通知我。客戶資料也不給我。我每天上班,就是打雜。月底做報表,月初送報表。兩年了。”
她把手從桌沿上拿起來,放在了自己無袖襯衫的領口上。食指和拇指捏著領口的邊緣。往下拉了拉。白色布料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那裡的皮膚很白,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劉廠長,我今天來,是想讓您看看我。不是看這個。”她鬆開了領口,手指向上移,點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是看這個。我的數據,我的報表。我做的每一張表。”
她退後一步,站直了身體。
“您要是想看我彆的地方,我就走了。您要是看報表,我明天再送一份來。”
劉星把檔案夾從桌角拿過來,重新打開。
“明天不用送。下週一早上九點,你來辦公室。把銷售科去年的全部報表都帶來。每一張。底稿也要。”
小林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這次不是歪頭笑,是咧嘴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好的劉廠長。下週一。去年的全部報表。底稿也不要緊,我家裡有備份。”
她把檔案夾抱在懷裡,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側過身。
“劉廠長。我剛纔說我想升主管是真的。我來兩年了,業績第一也是真的。趙副廠長看我領口也是真的。今天頭一回來找您,我故意穿了這件襯衫。”
她頓了頓。
“我想試試。看您看的是領口還是報表。”
“現在有答案了?”
“有了。”她把檔案夾夾在腋下,騰出手來把領口的釦子一顆一顆繫上。第一顆。第二顆。繫到第三顆時,她抬眼看了劉星一下,嘴角彎著。“劉廠長,趙副廠長不批我當主管。您會批嗎?”
“看報表。”
“那就看報表。”她把最後一顆釦子繫好。無袖襯衫的領口現在嚴嚴實實,隻露出一截脖子。“下週一見。”
她推門出去了。走廊裡傳來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聲,節奏輕快。
劉星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小林抱著藍色檔案夾走過花壇。淺棕色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她走到銷售科門口時,老周正好出來。老周跟她說了句什麼。她搖搖頭,進了辦公室。
劉星的手機震了。趙德山。
“劉廠長,聽說小林找你了?這姑娘能乾活,就是不懂規矩。”
“什麼規矩?”
“做事的規矩。她總覺得自己能乾,什麼事都想出頭。我壓了她兩年,讓她磨磨性子。年輕人不能太急。”電話那頭傳來吐茶葉末子的聲音,“她是不是跟你說想當銷售主管?”
“說了。”
“你彆理她。她不合適。銷售科的事我有安排。”趙德山頓了頓,“劉廠長,小林這姑娘長得不錯。但你彆看她小,心思多。去年她為了升主管,去敲過陳主任的門。陳主任冇理她。”
“趙副廠長怎麼知道?”
“老常看見的。晚上十一點,她穿了一條裙子,去敲陳主任的宿舍門。敲了很久。最後她走了。”趙德山壓低了聲音,“陳主任跟我說,老趙,這姑娘我哪敢碰。誰知道是不是你安排來試我的。”
“陳主任怕的是什麼?”
“怕的是她敲完門第二天就去紀檢委。”趙德山乾笑了兩聲,“你看,陳主任都怕了。小林這姑娘,為了升職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你覺得她想乾什麼?”
“不知道。”趙德山的聲音變得很冷,“但你自己小心。這姑娘比劉芳難纏。劉芳是軟刀子,她是硬釘子。彆讓她把你釘住了。”
電話掛了。
劉星把手機放在窗台上。樓下銷售科的門開了,小林端著搪瓷杯走出來,到花壇邊給盆栽澆水。她的馬尾在背後晃來晃去。澆完水,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抬眼看見二樓窗邊的劉星。
她抬起手揮了揮。然後端著杯子走回了銷售科。
劉星從窗台上拿起手機,撥了老常的電話。
“常師傅,去年秋天,晚上十一點,小林去敲陳主任的門。你看見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劉廠長。不是我看見的。是趙副廠長讓我記的。”
“你記了什麼?”
“我記了。”老常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傳達室。十一點,冇見人去過宿舍樓。趙副廠長讓我怎麼記,我怎麼記。”
“你剛纔說的我錄音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劉廠長。您錄吧。我活了六十一,該說什麼說什麼。隻是有一件事,您得答應我。”
“你說。”
“我兒子小軍在廠裡開叉車。他的叉車證是趙副廠長幫忙辦的。為這事我一直替趙副廠長記假記錄。回頭要追查,我認。彆牽小軍。”
“你兒子三十二了。自己的叉車證怎麼來的,他自己不知道?”
“他知道。”老常的聲音啞了,“他讓我彆乾了。我說不乾你哪來的工資養孩子。他就不說話了。”
“常師傅,叉車證的事我先不過問。但你記的那些假記錄,從今天起,都改了。”
“怎麼改?”
“小林冇敲過陳主任的門。”
老常沉默了一會兒。
“好。她冇敲過。”
劉星掛了電話。樓下銷售科裡,小林對著電腦打表格。她的高馬尾在椅背上掃來掃去。搪瓷杯擱在桌角,熱氣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