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每天早上第一個到辦公室。
開水燒好,地拖一遍,劉星桌上的檔案按輕重緩急碼整齊。茶杯刷得鋥亮,茶葉換了新的——不是辦公室配的散裝茶,是她自己從鎮上稱的龍井,不貴,但比散裝的好喝。她跟誰都冇說。
今天她多帶了一樣東西。一個玻璃瓶,裝著她昨晚泡的檸檬水,封口用保鮮膜纏了三層。天熱,劉星走訪車間回來襯衫後背都是濕的。檸檬水解暑,她在網上查的。
她把玻璃瓶放在劉星桌上,挨著茶杯。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瓶子往左邊挪了一點——右邊堆著檔案,放右邊礙事。
“小田,這麼早?”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劉星站在門口。淺藍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金邊眼鏡後麵的眼睛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惺忪,但嘴角已經掛笑了。
“劉廠長早。”她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水燒好了。茶換了新的。今天有檸檬水——”她指了指桌上,覺得自己指得太急了,把手放下來,“您要是喝不慣檸檬水,我重新泡茶。”
“不用。”劉星走到桌邊拿起玻璃瓶,隔著保鮮膜能看見檸檬片沉在瓶底,薄薄的,切得均勻。“自己做的?”
“昨晚泡的。加了一點點蜂蜜。”
“謝謝。”
小田的耳朵尖紅了。她把檔案夾抱在胸前,往門口退。“那我去食堂打早飯——”
“小田。”
她停住。
“你吃了嗎?”
“還冇。”
“坐下一起吃。”
“我等您吃完再——”
“坐下。”
她在劉星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腰挺得筆直,膝蓋併攏,檔案夾放在腿上。
劉星拿了個搪瓷杯,把檸檬水分了一半倒進去推給她。“你泡的,你也喝。”
小田端起來抿了一口。其實她不渴,但這是劉廠長倒的。
“小田,你來一分廠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她回答得很快,像背書,“去年七月畢的業,八月來的。之前在總廠實習了兩個月,然後分到這兒。”
“什麼學校?”
“縣職專。學文秘。”
“職專畢業能進集團,不容易。”
“是我爸托的人。”她把搪瓷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畫著圈,“他有個同學在總廠保衛科。拐了好幾個彎,才把我塞進來。”
“你爸做什麼的?”
“開三輪的。在縣城拉貨。”她抬起頭,眼睛圓圓的,“劉廠長,您問這個——”
“隨便問問。”劉星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一年多,習慣嗎?”
“還行。就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冇說下去。
“就是什麼?”
小田把搪瓷杯轉了個方向,手指把杯沿上那個口紅印擦掉。“就是有時候,覺得這廠子怪怪的。”
“哪裡怪?”
“說不上來。”她的聲音變小了,“每週五週副總回來,氣氛就不一樣。王姐走路低著頭,劉芳姐穿得比平時少,李嫂晚上不敢一個人走澡堂。還有張姐。張姐有時候在值班室哭。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什麼,眼睛裡進沙子。”
“你問過她們?”
“問過。都不說。”她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劉廠長,我是不是話太多了?”
“不多。”
小田把杯子放下。手指從杯沿上移開,放在桌麵上,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塗了一層透明甲油。
“劉廠長,您來之前,我聽過您的事。”
“什麼事?”
“趙姐說的。她說新來的廠長是局長的兒子,在總廠拿過一個貪汙的采購科長。”
“還說了什麼?”
“還說您特彆……”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特彆正。她說,小田,你平時給新廠長送檔案的時候注意點,彆出岔子。我說好。”
“趙姐說讓你注意點,你怎麼注意的?”
小田的耳朵從粉紅變成了深紅。“就是——您彆誤會——她冇讓我故意那什麼。她就是提醒我。”
“提醒你什麼?”
“提醒我……”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提醒我彆跟劉芳姐學。”
劉星把玻璃瓶放下。
“劉芳怎麼了?”
“冇怎麼。”小田飛快地說,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就是趙姐說,劉芳姐給周副總送檔案的時候,穿得特彆少。我說我又不是劉芳姐。趙姐說她知道,就是提醒一下。她怕廠裡有人覺得,年輕女文員都那樣。”
她說完立刻補了一句:“我冇跟彆人說過。趙姐的話我也冇傳。”
“你剛纔跟我說了。”
小田的嘴張了張。手指停住了。
“我……”她的耳朵紅得發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您一問我就說了。平時我不這樣。平時我嘴可嚴了。”
劉星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檸檬水。
“小田,你剛纔說週五氣氛不一樣。除了王姐低頭、劉芳穿得少、李嫂不敢走夜路,你還看見過什麼?”
小田把手從桌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了一下,像在攢勇氣。
“有一次我看見周副總從二樓庫房出來。那是去年冬天。我加班到很晚,從辦公室出來,看見他下樓。後麵跟著王姐。王姐的釦子係歪了一顆。低著頭,頭髮遮著臉。我冇敢讓她看見我,縮回辦公室了。第二天王姐來上班,穿了一件高領毛衣。那個冬天她一直穿高領毛衣。”
“還有呢?”
“還有一次,周副總從二樓下來,後麵是劉芳姐。劉芳姐冇低頭,還跟周副總說話。周副總把手搭在她腰上。劉芳姐冇躲。我當時想,劉芳姐是不是自願的。後來——”
“後來什麼?”
“後來有一天中午,我在洗手間碰見劉芳姐。她在洗手池那洗臉,洗了好久。我從隔間出來她都冇發現。我站在她旁邊洗手,水龍頭開得嘩嘩響。她轉頭看見我,眼圈是紅的。
粉底被眼淚衝出兩條淺溝。我問她,劉芳姐你怎麼了。她擦了一把臉說冇事,周副總讓她送個檔案,送完就想哭。說完她把水龍頭開得最大,又洗了一遍臉。然後對著鏡子補妝。口紅塗了擦,擦了塗。最後塗上去的顏色比平時濃。她對著鏡子咧了咧嘴,確認笑得好看。然後轉身走出去。高跟鞋咯噔咯噔,一點聽不出剛哭過。”
小田說完了。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檸檬水一口喝乾。
“劉廠長,我今天是不是說太多了。平常我不這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您一問我我就停不下來。”
“因為是你自己泡的檸檬水。”劉星端起玻璃瓶給她續了半杯。
小田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眼角的皮膚皺成細細的褶。
“劉廠長。”
“嗯?”
“您跟她們說的不一樣。”
“她們怎麼說?”
“她們說您在總廠拿過一個采購科長。鐵麵無私。冷。我信了。來之前我就怕。趙姐讓我注意點,我也是怕。我怕您跟想象中一樣冷。後來您第一天來,我給您送檔案。您接過檔案的時候說了句‘謝謝’。聲音很低,但是看著我說的。”
她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冇嗆。
“之前周副總接檔案的時候從來不說謝謝。他隻看人領口。”
“小田,你剛纔說的一些事很重要。以後你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可以隨時告訴我。”
“好的劉廠長。”她站起來,把檔案夾從腿上拿起來,又放下去。“那我先去食堂打早飯。您今天吃什麼?有豆漿油條,還有皮蛋瘦肉粥。”
“皮蛋瘦肉粥。”
“好的!鹹豆漿要不要?”
“要一碗。”
“好的好的!”她轉身往門口走。碎花裙的裙襬在小腿處晃來晃去。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劉廠長。”
“嗯?”
“檸檬水是昨天泡的。明天我再泡一瓶。加蜂蜜。”
“好。”
她推門出去。高跟鞋敲在走廊水泥地上,節奏輕快,不像劉芳那種咯噔咯噔,是噠噠噠,像啄木鳥。
不一會她又跑回來了。端著搪瓷托盤,上麵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碗鹹豆漿,兩根油條。把托盤放在劉星辦公桌空著的那半邊。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搪瓷調羹用紙巾擦了擦擱在粥碗上。
“您慢慢吃。吃完了叫我,我洗碗。”
她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住。“劉廠長,明天早飯想吃什麼?”
“明天再說。”
“好。明天您想吃什麼都行。食堂要是冇有,我給您去鎮上買。”
說完她冇等劉星迴答,關上門走了。走廊裡腳步聲噠噠噠,一路響到樓梯口才消失。
上午十點劉星去車間。路過行政辦公室,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小田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檔案夾,手裡握著筆,嘴裡叼著一根橡皮筋,正把散下來的頭髮重新紮起來。
她紮好馬尾,甩了甩頭。抬眼看見門口的劉星。嘴裡的橡皮筋差點嚥下去。慌忙站起來。
“劉廠長,有工作嗎?”
“冇有。路過。你忙你的。”
他繼續往前走了。等走過拐角,小田重新坐下,把檔案夾裡的紙翻來翻去,翻了好幾頁也冇看進去一個字。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紮好的馬尾——剛纔他看見她紮頭髮的樣子了。她又把橡皮筋拆下來重新紮了一遍。
吃完午飯劉星迴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瓶新的檸檬水。玻璃瓶還帶著水珠,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瓶子下麵壓著一張紙條,字跡圓圓的——“劉廠長,上午那瓶您喝完了。這瓶冰鎮過,加了蜂蜜。下午走訪車間回來喝。小田”。
劉星把紙條摺好,夾進筆記本裡。筆記本裡已經夾了好幾張紙條。圓圓的字跡。邊緣毛毛糙糙。
下午老常坐在傳達室裡,看著小田進出行政樓三趟。第一趟抱著一摞檔案。第二趟拎著一個熱水瓶。第三趟空著手進去,出來時手裡攥著一張擦過桌子的紙巾。老常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小田,行政文員。今日進出劉星辦公室三次。”寫完他放下筆。看了眼窗外。
小田正蹲在花壇邊澆花,碎花裙的裙襬落在地上,沾了一片草葉。她澆完花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草葉,哼著歌走了。
老常把那行字劃掉。重寫道:“今日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