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中午,劉星請王桂蘭吃飯。不在食堂,在鎮上。
“老地方”飯店,門麵不大。劉星先到,要了個靠窗的卡座。王桂蘭進來時在門口站了一下——素色碎花短袖,領口繫到最上麵那顆釦子,頭髮盤得比平時緊。
“王姐,這邊。”
她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包放在膝蓋上,雙手壓在包上麵。
“吃什麼?”劉星把菜單推過去。
“劉廠長您點,我什麼都行。”
“糖醋排骨、清炒萵筍、番茄蛋湯。行嗎?”
“行。”
服務員走了,剩下兩個搪瓷杯,茶水泛著淡黃色。王桂蘭盯著杯沿那塊掉瓷的黑底,拇指在上麵來回摩挲。
“王姐,今天不是談工作。就是吃頓飯。”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嗯。”
“你兒子在總廠倉庫?”
王桂蘭的拇指停了。“您知道了。”
“聽趙姐提過。周副總安排的?”
“嗯。十年了。”
“做得怎麼樣?”
“去年升了副組長。”她的手指從杯沿上移開,放在桌麵上,指尖併攏,“他爸身體不好,去年住了兩次院。兒子想調回分廠,離家近。跟周副總提過。”
“他怎麼說?”
王桂蘭嘴角動了動。“他說,桂蘭,你好好乾,兒子的事我心裡有數。”
“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抬起頭。“您怎麼知道?”
劉星冇回答。
菜上來了。劉星夾了塊排骨放進王桂蘭碗裡。
“十年前,你去找周國強,是在辦公室還是他家裡?”
王桂蘭的筷子停了。
“家裡。晚上。”
“你一個人去的?”
“一個人。”她把筷子放下了,“我換了身最好的衣服。米白色連衣裙,結婚時候買的,壓在箱底好多年。頭髮盤了又拆,拆了又盤。”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緊緊盤起的髮髻。
“敲門的時候手抖。他穿著睡衣來開門。深灰色,絲綢的,腰帶隨便繫著,領口敞著。”
“茶幾上有兩杯倒好的酒。紅酒。他說,桂蘭,坐。我坐在沙發上。他冇有坐對麵,直接坐我旁邊。沙發墊子陷下去,我的身體往他那邊滑過去。他的腿貼住了我的腿。隔著睡褲,我能感覺到他腿上的熱度。”
她停了一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他把酒遞過來。我伸手接。接杯子的時候,他的手指從我手背上擦過去,從指根到指尖,很慢。然後他把我的手和杯子一起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個包住。手心裡是熱的,有點濕。握了好幾秒才鬆開。”
“你喝了?”
“喝了。喝完他把杯子拿走,放在茶幾上。然後把手放在我腿上。”王桂蘭把手掌平攤在自己膝蓋上,“就這麼放著。放了一會兒,手指開始收攏,握了一下我的膝蓋。然後往上移。”
她的手在自己膝蓋上方比劃了一下。
“移到這裡。手指在我大腿內側畫圈,隔著裙子,一圈一圈。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伸給我。我握住,他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他的手冇鬆,牽著我的手往臥室走。”
王桂蘭的聲音開始變低。
“臥室門開著,床頭燈亮著。床很大,被子鋪得平平的。他把我帶到床邊,手放在我腰上,把我轉過來麵對他。我縮了一下。他說,彆怕。”
“然後他解我的釦子。第一顆。第二顆。解得慢。解到第三顆的時候,領口敞開了。他的手指碰到我脖子下麵的皮膚。是涼的。”
風扇在頭頂轉著。她把搪瓷杯轉了個方向。
“然後他的手伸進去了。整隻手。手心貼著我胸口。就停在那裡,不動。他的掌心很熱。我的身體在發抖。他感覺到了,說,桂蘭,彆緊張。”
“然後他低頭,在我這兒咬了一口。”
她的手指抬起來,碰了碰鎖骨上方。
“牙齒陷進去的時候疼。但我不敢出聲。咬完之後他用舌頭舔了一下那個牙印。濕的,熱的。然後他的嘴唇從鎖骨往上移,移到我耳朵邊上。”
“他說,明天兒子就可以入職。說話的時候氣噴在我耳朵上,熱烘烘的。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還放在我衣服裡麵。拇指在那個咬過的地方慢慢碾。又疼又癢。”
她的手指在鎖骨上方停住,指甲陷進皮膚裡。
“然後他把我往後推。我倒在了床上。他壓上來。床頭燈還亮著。我偏過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手掌。我盯著那隻手掌,開始數上麵的裂紋。”
隻記得燈滅了以後,他在我旁邊睡著了。我睜著眼睛躺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我起來,把釦子一顆一顆係回去。連衣裙皺得不成樣子。我用手撫了很久,還是皺的。”
她的手指在自己領口上比劃著係扣子的動作。
“後來呢?”
“後來我兒子第二天就入職了。後來每週五晚上,周副總回來,會給我打電話。”
“讓你去二樓那間房?”
“有時候去二樓,有時候他直接來我宿舍。”她的手指攥緊了杯身,“他有我宿舍的鑰匙。每次都不敲門,直接開。我聽見鎖芯轉的聲音,就躺著不動。”
“十年。”
“十年。”她的眼眶紅了,“後來不用喝酒了。也不用說話。他進來,脫外套,掛門後。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手放在我腰上。把我轉過去,背對著他。他喜歡從後麵。因為從後麵的時候他不用看我的臉。我也不用看他的。”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後來我習慣了。聽見鑰匙轉鎖芯的聲音,身體就會自己翻過去。麵朝牆壁。”
“上週五,他在辦公室裡又把你衣服解開了。”
王桂蘭的手抬起來,碰了碰鎖骨上方。“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先解釦子,手伸進去。然後低頭咬在同一個位置。”
“他說,桂蘭,你記住。你兒子的工作是我安排的。你丈夫的醫藥費是我出的。你現在的位置是我給的。”她的聲音開始抖,“他說,週五晚上彆鎖門。說的時候手還放在我衣服裡麵,拇指在那個牙印上慢慢碾。”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聲不響,從顴骨滑到下巴,落在碎花短袖上。
“劉廠長。我不想再聽見鑰匙轉鎖芯的聲音了。不想再麵朝牆壁了。”
劉星站起來,繞過桌子,在她旁邊坐下。
“王姐。你兒子調回分廠的事,我來辦。”
她偏過頭看他。眼淚掛在鼻尖上。
“你丈夫的醫藥費,廠裡有困難補助,趙姐那邊可以申請。”
“您為什麼要幫我?”她的聲音碎了。
劉星端起搪瓷杯,碰了她的杯沿一下。
王桂蘭彎下去,額頭抵在桌沿上,肩膀劇烈地抖。碎花短袖歪向一邊,鎖骨上那枚從紫變黃的牙印露了出來。
劉星坐在旁邊,等她哭完。
過了一會兒她直起身。眼線花了,碎髮散在濕漉漉的鬢角上。她從包裡摸出紙巾按眼睛。然後把手伸到腦後,拔掉了那幾根黑色小髮夾。
緊緊盤了十年的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比劉芳的長,比張姐的黑,髮尾有一點自然捲。她甩了甩頭,讓頭髮散得更開。
“舒服了?”劉星問。
“舒服了。”她的聲音還啞著,但嘴角動了一下,“十年冇在外麵散過頭髮。”
她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一邊肩膀,露出脖頸和鎖骨上那枚牙印。
“劉廠長。周國強的賬,不止飼料。”
劉星冇動。
“分廠有一筆‘設備維護費’,賬麵走養雞事業部,實際進了他自己口袋。陳主任經手。”
“多少?”
“十五年,每年十幾萬,加起來兩百多萬。”
“賬本在哪?”
“陳主任辦公室,檔案櫃後麵有個暗櫃。挪開才能看見。”
“你怎麼知道?”
“每年的假賬是我做的。周國強讓我把維護費的票據做成飼料損耗。數字我經手,原件我保管。每一筆,都有。”
“王姐。這些告訴我,周國強知道了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她把那幾根黑色小髮夾收進包裡,拉上拉鍊,“所以我有一個條件。”
“你兒子。我剛纔已經答應了。”
“還有一個。”
“你說。”
“事成之後,我要調走。離開一分廠,去一個聽不見鎖芯轉的地方。”
“好。”
王桂蘭伸出手,握住了劉星的手。她四十八歲,手背的皮膚比臉上鬆,青筋微微凸起,手心很熱。她握得很用力。
“劉廠長。我等了十年,等一個進來之前會敲門的人。”
她鬆開手,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他。頭髮散在肩上,碎花短袖的領口還是歪的,鎖骨上那枚牙印露在外麵,冇有拉。
“劉廠長。”
“嗯?”
“十年前那個晚上,我盤頭髮用了半個小時。拆的時候隻用了十秒。”
她推門出去。風鈴叮噹響了幾聲。
劉星坐在卡座裡。麵前是涼透了的糖醋排骨,吃了一半的萵筍,結了油膜的番茄蛋湯。他把排骨夾進碗裡,就著涼米飯吃完。結賬時手機震了。
王桂蘭發的訊息:“賬本的事,每一筆都有原件。在我這裡也有一套。”
他走出飯店。太陽劈頭蓋臉。
手機又震。周國強。
“劉廠長,聽說你請桂蘭吃飯了?鎮上那家老地方,糖醋排骨做得不錯。”
劉星站在太陽底下。“周副總訊息靈通。”
“一分廠的人都是我的老部下。桂蘭跟你聊了不少吧?”
“聊了聊她兒子的事。”
“桂蘭這人念舊。十年前是我把她提上來的,這些年一直跟著我。她跟你說什麼,你聽聽就好。女人嘛,情緒上來了話就多。”
“周副總說的是。”
“週五我回來,咱們好好喝一杯。叫上桂蘭一起。”
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