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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85章 因緣際會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沉沉,汝南王府的燈火映在石階上,風掠過朱門,捲起一縷冷香。堂內的氣氛凝重如山。趙光義與趙普並肩而坐,文武大臣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廳前那位端坐的女子陶三春。

她一身素緞衣衫,烏髮挽起,眉宇間英氣猶存,隻是那份冷傲的神色,如冰雪覆蓋山川。趙光義先開口,語氣溫和:“王嫂,今來叨擾,隻為一事。前敵壽州危急,聖駕被困,群臣議論再三,唯有嫂嫂才堪統兵掛帥,解此國難。”

陶三春麵色不變,緩緩起身,聲音清冷:“我並非不知國事艱難,隻是自子明亡故後,我已心如死灰,不問朝政,與世無爭。如今印兒歸來,我母子團聚,便要辭官還鄉,歸隱原郡,不再受這紛擾紅塵。”

說罷,她吩咐家人取來印盒與封誥,雙手奉上,放在案前,沉聲道:“此乃汝南王印與康壽宮封號,今日一併交還。請二王千歲恩準。”

趙光義怔住,手指微顫,一時語塞。趙普卻忽然站起,滿臉鎮定,緩緩說道:“二王千歲,既然王妃心意已決,不若就此開恩,放她歸鄉罷。”

趙光義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趙卿,此話何意?你方纔主張請她掛帥,如今反勸我放她走?”

趙普卻笑而不語,目光如深潭般平靜:“殿下想想看。萬歲被困壽州,裡無糧草,外無救兵。若再遲疑數日,南唐鐵騎必壓境,汴梁危若累卵。到那時,您與我皆成俘虜,家破身亡,恐怕連陶王妃母子都難自保。若今日放她離去,也算是買鳥放生,留她一條生路罷了。”

他的話音緩緩,卻字字如刀。

陶三春聽到“買鳥放生”四字,心中陡然一震。她抬眼望去,趙普眼神沉穩,語中帶著譏意。她冷冷一笑:“趙丞相,你以為陶三春怕死嗎?”

趙普拱手淡笑:“既不怕死,為何要走?”

陶三春聲音一滯,心頭泛起怒意:“三春雖為女流,絕非畏刀避劍之輩。”

趙普反問:“既然不畏生死,緣何國難當頭卻棄甲歸田?萬歲身陷敵圍,十萬將士血染疆場,你卻以私怨拒命,不怕天下恥笑乎?”

這話如驚雷炸響,滿堂肅然。陶三春的胸口劇烈起伏,唇角微顫,卻說不出話來。

趙普乘勢而上,語氣轉為嚴厲:“王妃,你夫鄭子明生前與聖上同袍共患,忠義並稱。若他泉下有知,見你今日所行,必當怒而不瞑!十萬軍卒、無數將士哪個不是彆人的兒子?他們的母親亦有血有淚,可哪一人前來索子?皆明白有國纔有家。你今若自保而棄國,那便對不起天下蒼生,對不起鄭王爺的忠魂!”

他一番言辭,擲地有聲。

陶三春雙手緊握,指節泛白。她低頭沉默良久,終於啞聲道:“我並非貪生,隻是胸中有怨,不願再為趙家賣命。”

趙光義上前一步,語氣柔緩:“王嫂,當年皇兄誤殺鄭王,實乃一時錯判,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他事後悔痛不已,常提鄭王之忠勇。如今聖上被困,國運危急,還望王嫂能以社稷為重,解萬民於倒懸。”

陶三春眉頭緊蹙,心中翻騰。是答應,還是拒絕?她沉吟不語,神色複雜。

趙普見她心意動搖,忽然對趙光義使了個眼色,低聲說道:“千歲,時機到了。”

趙光義心領神會,卻仍遲疑片刻。趙普微微一笑,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膝蓋,又指向地麵。

趙光義明白了他的意思,臉色微變。堂中群臣屏息。隻見趙光義緩緩跪下,聲音哽咽:“賢嫂不看我麵,也看天下百姓的麵。不看魚情,也看水情。大宋危急,十萬將士生死在此一舉。若嫂嫂不肯出山,小弟今日便跪不起!”

他“撲通”一聲重重跪下。眾臣見狀,齊齊跪地。

這一刻,廳內群臣跪滿一堂,盔甲鏗然,燭火搖曳,映得牆上人影連成一片。

陶三春大驚,急忙上前相扶:“二王千歲,折煞我也!請快起身!”

趙光義搖頭,淚濕衣襟:“嫂嫂若不答應,小弟不敢起身。”

陶三春的心猛然一酸,看著這一群伏地的朝臣,忽然明白這不僅僅是趙家的事,更是天下的事。她閉上眼,長歎一聲,聲音沙啞卻堅決:“罷了!我陶三春一身血肉,本就生為國家人。若此戰能救萬歲於危亡,便是死,也無怨無悔。”

趙普大笑,拱手而拜:“王妃深明大義,社稷有望!”

趙光義連連稱謝:“賢嫂若肯掛帥,小弟感激涕零!”

陶三春擦去淚痕,神色恢複冷峻:“我有一事相求。若我掛帥出征,須得自選兩員副將同行,若不同意,我便不去。”

趙光義慌忙答道:“文武百官儘在此列,王妃儘可擇取。”

陶三春端坐廳中,目光清冷如刀。趙光義與趙普立於案前,文武群臣分列兩側,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緊張。

“王妃若掛帥,先鋒人選可有打算?”趙光義問。

陶三春緩緩抬頭,語聲清冷:“我掛帥出征,不便挑男將為先鋒。我要兩名女將方能行事自如。”

廳中頓時一片嘩然。趙光義訝然道:“女將?朝中何來女將?王妃若能點出名來,小王自當應允。”

陶三春的眼神如刀,字字鏗鏘:“我要老皇姑燕長公主趙美容為先鋒,高懷亮之妻李秀英為副先鋒。”

這一句話,震得眾臣目瞪口呆。趙光義嘴角抽動,臉上掠過幾分尷尬與猶豫。他知道妹妹趙美容素習習武,騎射皆精,幼年時曾隨兄練兵校場,武藝確有根基但她畢竟是公主、皇族之尊,何曾上過沙場?

他心中暗暗叫苦:要叫親妹子上陣,這叫我如何開口?可若拒絕,陶三春定然反悔,不掛帥出征;若答應,又要冒皇室蒙難的風險。

陶三春看透他的心思,冷冷道:“二王千歲,我明言在此:若這兩位女將不隨我出征,我便不去掛帥。她們若去,明日我即整兵十萬,破南唐、解壽州!”

趙普聞言,暗暗點頭。陶三春此言雖鋒利,卻有深意這兩人皆出自高氏,趙美容是皇室血脈,李秀英是高懷亮之妻;她們若同行,朝野震動,軍心必定大振。此舉既是挑將,也是立威。

趙光義為難之極,神色幾變,隻得強笑道:“賢嫂所言,容我回宮與皇姑、李夫人商議一番,再作定奪。”

陶三春略一點頭,神情冷峻:“好,我等你回信。”

趙光義與群臣告辭,出了汝南王府。夜風拂麵,宮燈在風中晃動,他歎息一聲,對趙普低聲道:“陶三春這人,真是逼人太甚。”

趙普微微一笑:“正因她敢逼,方有統軍之魄。若換旁人,早已嚇退了。她是女中丈夫,舍她其誰?”

趙光義歎息不已,回宮後連夜召旨,遣人去請燕長公主趙美容入殿。

未及片刻,皇姑趙美容乘鳳輦而來。殿中燈火輝煌,趙光義與群臣肅立。趙美容一襲銀羅宮裝,鬢插金鳳,神情雍容。她行禮坐定,問道:“王兄深夜召我,所為何事?”

趙光義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賢妹,此番前敵危急,皇兄被困壽州,元帥高懷德被擒,平東侯高懷亮重傷。今日汝南王妃願出征為二路元帥,唯有一條件請你與高懷亮之妻李秀英為先鋒官。此事,你可願應?”

趙美容聽罷,整個人怔在原地,臉色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皇兄……被困?”她的聲音低而顫抖。

趙光義點頭。

趙美容的淚水奪眶而出。七八年來,她未曾再見丈夫高懷德一麵,日日焚香祈盼,如今忽聞噩耗,胸口一陣刺痛。她幾乎站立不穩,雙手緊握衣袖,泣聲斷斷:“丈夫被俘,兄弟重傷……皇兄又在險境……這世道,怎叫我一人承受!”

她低聲啜泣,聲音哽咽,群臣不敢仰視。

趙普上前一步,語氣溫和而篤定:“公主,國難當頭,家仇可解,社稷不可亡。若王妃掛帥,必需你與李夫人同行。隻要你們出征,皇兄可救,懷德亦有生還之望。”

趙美容抬頭,淚光中閃著剛毅的神色。她咬唇道:“皇兄有難,臣妹豈能坐視?趙美容雖為女子,亦是趙家骨肉。既然陶王妃相請,我萬死不辭!”

頓了頓,她又低聲道:“隻是……李秀英弟妹家中無主,還需照料侄兒高瓊,我想讓她留守府中,照料家業。”

趙光義急忙搖頭:“賢妹,此事不可。陶王妃言明,你們二人一去一留,她便不出征。李夫人武藝不下於你,她若同行,方能左右呼應,護你周全。”

趙美容沉默良久,淚水再次滾落。她望著殿中的群臣,緩緩點頭:“好!我應下此命。但請王兄立即下旨,以免耽誤戰期。”

趙光義連聲稱謝,命筆刷旨:“陶三春為二路征南元帥,趙美容為先鋒官,李秀英為副先鋒官,明日點兵,星夜啟程。”

次日拂曉,宮鐘初鳴,鳳輦緩緩駛出東平王府。

趙美容回到府中,卸下鳳冠霞帔,換上素緞宮裝。弟妹李秀英迎上前,焦急問道:“嫂嫂,為何深夜入宮?”

趙美容將朝中所議一一道來。李秀英聽到“高懷亮重傷”的訊息,頓時失聲痛哭:“嫂嫂,他可是我命啊!我不能讓他死在敵營我得去救他!”

趙美容伸手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卻堅定:“是啊,咱們不能任命運擺佈。陶王妃掛帥,咱們姐妹同征,這一仗,不僅是為夫君、為兄長,更是為咱趙家、高家、為天下百姓。”

夜深如水,東平王府內一片寂靜。廊燈昏黃,簾影輕搖。趙美容與李秀英並肩坐在後廳,燭火映在她們的臉上,一人神色凝重,一人雙唇緊抿。

李秀英率先開口,聲音堅定而低沉:“嫂子,我願意到前敵去。彆說我丈夫還在那壽州戰場上就算他不在,萬歲有難,我們也該去搭救。咱姐倆一塊兒上陣,把他們哥倆救出來!”

趙美容抬起眼,歎息一聲:“我的傻妹妹,咱都去了,這個家怎麼辦?”

李秀英反問,眼中透著冷光:“人都要冇了,還要家乾什麼?”

“家可以不要,”趙美容語氣稍重,“可你侄兒高瓊呢?他才十六歲,年紀尚小,你捨得丟下他?”

李秀英沉默了,低下頭,指尖搓著衣角。那孩子是她們兩家的命根子,一天不見都惦記。可眼下要去前敵,誰能保證能活著回來?她的心口陣陣發緊,終是咬牙道:“嫂子,我去救駕,你留下來照看孩子吧。”

趙美容苦笑,搖了搖頭:“我不去不行。陶王妃說得明白我們倆不當先鋒,她就不掛帥。要救皇兄,非我們不可。”

李秀英抬起頭,眼神明亮如火:“嫂子,這時候就得豁出去。你不能留在家,我更不能留在家。你出征在槍刀林裡,我哪放得下心?再說,如今國家多難,正是用人之時。陶三春丈夫早亡、兒子新歸,她母子寡居尚肯為國出征,我們比她強什麼?人家也是一個兒子,她都不怕死,咱倆還有什麼可留戀的?高瓊十六歲,已經懂事,有二舅、三舅照應,咱不用牽掛。隻要我們不怯,世人不會說高家女怕死!”

趙美容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光。她緩緩伸手,握住李秀英的手:“妹妹說得對。國難當頭,豈能貪圖安逸?咱們姐妹一塊兒去,也好有個照應。來人去吩咐收拾行裝,把高瓊叫來,我要親口囑咐幾句。”

片刻後,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高君保也就是高瓊,正從後花園趕來。少年身材修長,眉宇英朗,練槍的汗珠還掛在鬢角。

他走進廳中,見母親與嬸母端坐,立刻俯身行禮:“娘,您喚孩兒?”

李秀英柔聲笑道:“孩子,坐下吧。”

高君保搖頭,神色恭敬:“二老麵前,哪有孩兒的座位?”

“自家人,不必拘禮。”趙美容道。

高君保這才躬身:“孩兒告坐。”

他剛坐下,趙美容緩緩開口,將鄭印破圍搬兵、陶三春掛帥、她與李秀英被任命為先鋒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她的聲音平靜,卻藏著母親的憂思與隱痛。

說到最後,她看著兒子,神情溫和又莊重:“明天我和你嬸孃要隨軍南下。此去壽州,生死未卜,不知何年何月能歸。家中大小事務,都要你掌管。錢糧出入,要明白謹慎;對待仆從,要仁厚寬和。你要勤學文武,三更燈火五更雞,莫負大好年華。記住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日後要頂門立戶,為宋室儘忠,為高家揚名。”

話音一落,屋內靜得隻能聽到燭火的輕響。

少年抬起頭,眉宇間有一股沉靜的英氣:“娘,孩兒明白。”頓了頓,他忽然又道,聲音堅定而洪亮:“我父被俘,叔叔受傷,皇舅被困,前敵盼救如久旱盼甘霖。如今國家用人之際,怎能少我高家一員?孩兒不願在家苟安,我要隨二老同去前敵,一來為國家效力,二來在二老身邊儘孝!”

趙美容怔住,心頭既震動又欣慰。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兒子身上的男子氣。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仍勸道:“君保,你還小,未及弱冠,雖勤習武藝,但槍法未必爐火純青。沙場殺伐非比尋常,去也無益,隻會讓我分心。”

高君保昂起頭,神情堅毅:“娘!一輩子不出馬,永遠是小駒。孩兒雖年少,卻敢立誌。高家槍法代代相傳,我日日勤練,已能得其精要。若連我都退縮,高家血脈豈不絕了勇氣?請娘成全我,讓我上陣殺敵!”

趙美容麵色一沉,語氣冷峻:“胡鬨!你還隻是個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父與叔叔征戰多年尚有失手,你又算什麼?戰場無情,刀劍不認人!”

少年跪地,目光燃燒如火:“娘總當我還是小孩子,可古來少年立功者何其多?“韓信當年不過一介布衣,忍胯下之辱,終成兵仙!我雖稚嫩,卻也願踏血沙場!孩兒雖愚笨,也願為大宋出一份力!娘常說我年幼,可古來少年立功者何其多?霍去病十七封侯,李廣十六射虎,哪一個不是自軍陣殺出?孩兒雖愚,卻也願搏命,為大宋出一份力!若隻知苟安,便不配姓高!”

“你還敢拿自己去比古人?”趙美容冷聲道,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責備。

高君保昂首不屈,眼中燃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勁與血性:“娘,我當然比得!您不是總說‘自古英雄出少年’嗎?昔日封王年間,陳塘關李靖人稱托塔天王,他膝下三子,木吒七歲就打死猛虎,扒下虎皮給父親做椅;哪吒七歲鬨東海,抽三條龍筋做勒甲絛。他哥仨加起來才十四歲,我今年十六,比他們還大兩歲這不算是老將了?再說大唐羅成十二歲夜打登州救秦瓊,三國周瑜十四歲督水軍,甘羅十二就拜相!我今年十六,早該上陣報國!我父、我叔也是十六歲從軍,陣前聽差,為國衝鋒!怎麼輪到我這兒,就成小孩了?娘,您偏心!”

趙美容臉色一沉,低喝:“住口!”

李秀英在一旁,原本想勸,卻被這對母子的氣勢逗笑了:“喲,我們的小將軍,還真能說會道。好啊!明天不讓你上陣,倒是給你娶個小媳婦,讓她陪你練槍,可好?”

“我不要媳婦!”高君保一挺脖子,聲音愈發響亮,“我要到前敵去!”

李秀英收了笑,語氣也柔和下來:“君保呀,跟你明說吧。就是你三十六歲,我們也不會讓你去。你是高家唯一的根苗,你父親和你叔叔生死未卜,若你再出事,我們還有什麼活頭?你是咱們高家的血脈,活著纔有希望。”

少年眼中閃出倔光,胸膛劇烈起伏:“娘,嬸母,你們不怕死,難道我怕?自古為國而亡者,忠魂長存,名垂千古!孩兒若死,也要死在沙場上,不願在家苟安!”

“放肆!”趙美容一拍案幾,聲音震得屋中燈火都晃了晃。她眼神冷厲,透出皇族的威勢:“我是皇姑,你嬸母是侯爵夫人,你父是王爺,你叔是侯爺咱們生來就該為國效命。但你不同,你是高家後嗣,是我高門唯一的血脈。冇有命令,不許你踏出府門一步!你是個白丁,用不著你去南唐拚命!”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冷厲:“順者為孝。你若真懂孝道,就該留下來守家,照看宗祧。明早我們要出征,你不思送行、反來頂嘴,成何體統?再多言,看家法伺候!”

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潑在頭頂。

高君保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張了張嘴,卻再冇能說出一個字,隻得低聲應道:“孩兒知錯了。您彆生氣,我下去收拾行裝,為二老送行。”

趙美容擺擺手,不再理他。

夜更深了。晚飯後,府中漸漸安靜。高君保獨自回到書房,坐在燈下發呆。燭火明滅,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臉上是一種未曾有過的孤決。

他喃喃自語:“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去?我娘怕我死,她自己怎麼不怕?她能去,我就能去!”

他胸中鬱氣翻滾,愈想愈憋,索性拍案而起:“我非去不可!”

他在屋中踱步,忽然眼中閃過一道光。心念一轉既然攔不住,就背母私逃!

“她明早起兵出京,我今晚半夜走,一人快馬,先到壽州。等我娘知道時,我早在前敵,她就攔不了了!”

想到這兒,他立刻動手準備。先去馬棚添草餵馬,又檢查韁繩、鞍墊。隨後回屋,用油布包好盔甲與隨身換洗衣物,又將平日積下的二十兩碎銀收進包裡,係在腰間。

天色已到二更,趙美容怕他多想,還特地來看他。高君保聽見腳步,急忙鑽進被窩,裝作熟睡。

趙美容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裡滿是母親的柔情與擔憂。她輕輕歎了口氣,替他掖了掖被角,這才悄然離去。

等她腳步遠了,高君保立刻睜眼,掀被下床,飛快穿衣,拿起包裹與銀鐧,推門而出。

他牽出戰馬,不敢驚動正門守衛,便繞到後角門。月色微冷,樹影婆娑。他剛要推門離開,忽聽背後有人輕喚:“少爺!您要去哪兒?”

他心頭一驚,猛地回頭是家人高福。

壞了!若被他報信,今晚便走不了。

高君保一愣,但很快鎮定下來,眉頭一挑,反倒笑了:“高福,你在這兒做什麼?”

高福滿臉忠厚:“李夫人不放心,叫我看看您是不是睡下了。結果我一來,就見您要出門,這……少爺,您要去哪兒啊?”

“我出去有點事。”

“什麼事?”高福狐疑地盯著他。

高君保上前一步,神情忽變得誠懇:“高福,你待我好不好?”

“少爺這話可折煞我了!我伺候您這麼多年,您待我恩重如山。”

“那我求你一件事,你肯不肯幫我?”

高福撓撓頭:“少爺吩咐的,我哪敢不辦?您每回偷偷出府玩,我不都給您瞞著?”

“好!”高君保笑著點頭,忽然一躬到底,壓低聲音道:“這次,我要你再幫我一回一回就好。”

燭火在風中輕輕一晃,少年的身影在地上彎成一個深深的弧。那一躬,帶著決絕,也帶著一份尚未被人看懂的熱血。

高福連忙擺手:“您這可折煞小的了,什麼事您說。”

“你去取根繩子來,彆讓彆人知道。”

高福一愣,心裡納悶,卻不敢多問,忙應聲而去。片刻後,他氣喘籲籲地拿來一條粗麻繩:“少爺,這繩子要乾什麼?”

高君保接過,笑得神秘:“我試試你對我忠不忠。”

“忠呀!您綁吧……可彆太緊。”

“緊不了。”他嘴上答得輕描淡寫,手上卻不容分說地一繞、一拉,繩索“咯吱”作響。高福吃痛直吸涼氣:“哎呀!少爺,鬆點,真勒得慌!”

“我冇使勁。”高君保輕聲應道,手上卻又添了幾分力。

不多時,他將高福雙臂反綁,又把人牢牢拴在後院的槐樹上。

“少爺,這回可以了吧?快鬆開,小的還得回去回話。”

“彆急。”高君保笑著拍拍他的肩,語氣忽變得鄭重,“我娘明日領兵出征,不許我去。我今晚要偷著走,先一步趕去壽州報信。你替我瞞著,明早再告訴我娘,就說我半夜失蹤,你冇看見人影。就這麼一件小事,替我撒個謊,成不成?”

高福一聽,臉都白了,連連搖頭:“我的少爺!這哪是小事?您要跑了,皇姑得扒了我的皮!不行,您不能走,我得去報信!”

“哼,我就知道你不忠。”高君保眼神一寒,冷笑一聲,“那就彆怪我。”

他上前一步,抓住高福的衣襟,猛地撕下一大塊布,團成糰子;趁高福喊聲未出,一手扣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噗”的一聲將布團塞進口中。

高福“嗚嗚”亂叫,眼睛瞪得滾圓。

高君保低聲道:“你受點委屈。明早我娘自然會放你,我若不捆你,你去報信,壞我大事;我若真逃不成,我娘也要治你瞞報之罪。現在這樣,你反倒無辜。算我替你謀了個穩當。”

高福急得跺腳,嘴裡發出模糊的“嗚嗚”聲。

高君保把繩子又勒緊兩道,退後幾步,冷冷叮囑:“你若敢喊出聲,我回來先打的就是你。好好待著,等人放你。”

高福目送他離去,淚都快急出來了,心裡暗罵:少爺這腦子,比狐狸還滑!

月光灑在院中,銀輝一片。高君保牽出戰馬,小心地掩上角門。夜風拂麵,帶著一點涼意。他回頭望瞭望母親房中的燈光,心頭微顫,眼中閃過一抹不捨。

“娘,孩兒不孝,唯有以功名來報恩了。”

他輕歎一聲,翻身上馬。

馬蹄踏地無聲,穿過靜寂的街巷,直奔南城門。守備見他,連忙迎上:“哎呀,高少爺,這麼晚去哪兒?”

“二皇舅派我去辦一件軍機大事,不得聲張。”高君保沉聲道。

守備一聽,連忙應聲:“是!”親自開了城門。

吊橋放下,鐵鏈作響,夜色如墨。高君保縱馬踏過,回頭望一眼,府邸已隱在遠處。

他心中一陣暢快,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終於自由了!”

天漸亮,紅日破雲。高君保一路狂奔,不敢停歇,馬汗淋漓,鬃毛貼背。直到抵達玉象嶺西,紅日東昇,他才勒馬喘息。

他抹一把額頭的汗,仰望天色,低聲笑道:“娘,孩兒先行一步,壽州見。”

說罷,再度上馬,直奔南方。

這一日,天忽變了。烏雲自西北翻滾而來,雷聲隱隱,風中裹著潮氣。

“轟”一聲巨雷撕開長空,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打在盔甲上,濺起冷冷的水珠。高君保全身濕透,像被從天河裡撈出的水人。他一手拉韁,一手遮眼,任憑冷雨鞭打在臉上,仍不肯停步。

風雨中,他的身影筆直如槍。

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濘,他誤走了岔道,一頭闖進了荒僻的山鎮“雙羊叉口”。

前方傳來淡淡炊煙,一塊褪色的幌子在風中飄動,上麵寫著四個字“聞爺下馬”。

他勒住馬,心中微喜:“避避雨,歇一口氣。”

將戰馬拴在門口槐樹上,他推門而入。

屋內燈光昏黃,木櫃後坐著個老掌櫃,正打著算盤。屋裡還有三四個客人,或飲或談,酒香混著濕氣瀰漫開來。

一個二十多歲的酒保迎上來,笑容殷勤:“客爺辛苦,快擦擦臉。外頭雨大,想吃點什麼?”

高君保接過毛巾,擦去滿臉的雨水,笑著道:“先給我找個屋子換衣服,再來壺酒。”

“好嘞!”酒保應聲,親自端來淨麵水。

不多時,後屋響起換衣聲。片刻後,那少年再度現身白緞箭袖、玉冠青巾,腰懸銀鐧,神采照人。

一時間,滿屋人都停下手,忍不住回頭打量。

燈火下,他麵如冠玉、氣宇軒昂,彷彿從畫中走出的少年郎。那酒保目瞪口呆,心中暗歎:

這哪裡是尋常人家子弟?簡直是天上星辰落凡間。

高君保攏了攏衣襟,隨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屋內炭火微熱,幾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映出幾位江湖漢子的剪影。一個算賬的老頭在角落打算盤,身旁酒保正用抹布擦桌子,抬眼一看見他,便笑盈盈迎了上來。

“客爺,您吃點什麼?咱這小地方,粗茶淡飯,您可彆嫌棄。”酒保搓著手,語氣殷勤。

“有什麼?”高君保抖了抖袍角,語氣平靜。

“五香豆腐乾、豆腐絲、鹵雞、鹵鴨、煮雞蛋、鹹鴨蛋,還有五香花生仁兒。”酒保數著指頭,“炒菜冇有,麪食有包子、饅頭、手擀麪。”

“隨便來四個涼菜,再上一盤包子。”高君保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喝酒。”

“哎呀,客爺,今兒下雨,您身上這冷氣直往骨頭縫裡鑽,不喝點酒暖身子?來壺燒刀子,保準您一身通透!”

高君保雖不喜飲酒,被這麼一勸,加上確實寒意難耐,也就順水推舟:“好,兩壺。”

飯菜一一擺上,香氣混著炭火味飄散開來。高君保埋頭飲酒,自斟自飲,一壺下肚,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然而,吃至半酣,他忽覺不對屋裡那幾位食客一邊放下筷子,一邊偷偷瞟他,還交頭接耳。連酒保和賬房老頭也時不時向他這邊張望,臉上掛著詭異的笑意。高君保皺眉,悄悄摸了摸臉,又低頭檢視衣袍、靴子:冇穿反、也冇沾泥,哪裡出了岔子?

“啪!”他一掌拍在桌上,沉聲道:“酒家,你們笑什麼?看我外鄉人好欺負不成?”

酒保嚇了一跳,趕緊躬身賠笑:“客爺莫惱,小人不敢無禮!是覺得您這樣年輕俊朗,又風塵仆仆,像是為大事而來……小人鬥膽揣測,是不是想上山試一試?”

“什麼山?什麼試一試?”高君保眯眼,冷冷盯著他。

“哎呦,客爺您真不是來招親的?”酒保訝異地一咧嘴,“您這模樣兒,上山的人十個有九個都不如您。”

“我從這兒路過,去壽州。”高君保眉頭緊蹙。

“壽州?”酒保一愣,搖頭笑道:“那您可走岔路了。眼前這條道,是通往雙鎖山的。壽州方向,早就被大水沖斷路了,繞山才能過去。”

“……雙鎖山是誰的地界?”

“齊山大王劉老爺的地盤!他家小姐劉金定嘖嘖,那可是這百裡山川的大名人!武藝高強,醫術也好,前年我媳婦的咳喘,就是她老人家一包藥給治好的。”

酒保一邊說著,一邊滿臉神往地描述:“今年她十八,出落得花一般美,還立了塊招夫牌,文武雙試,勝者為婿。可惜啊,來的人多,敗的人更多,冇一個扛得住她三招的。”

“客爺,咱這兒可少見您這麼俊的公子了。這年頭,像您這樣長得俊、氣度又好的,不多見啊。您知道嗎,最近雙鎖山上的劉小姐,正鬨得沸沸揚揚呢。”堂信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那位小姐,可不是尋常人。武藝高強、性子潑辣,哪個男人敢在她麵前說三道四,輕則掉牙,重則削耳鼻!都是給她留下‘記號’的。現在啊,聽說她還立了個‘招夫牌’,誰能比文比武贏了她,她就嫁給誰。”

高君保本就喝了些酒,聽到這裡,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心頭的火氣也蹭蹭往上冒。堂信還在自說自話:“不過,我看您這相貌氣度,要真上山應招,那可真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緣了。隻是不知道您肚子裡有冇有真東西?光長得俊可不行,還得有本事才行。”

“啪!”高君保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整張桌子“吱嘎”一聲,桌腿竟直接陷入地板半尺之深。堂信嚇得當場啞口,眼珠子瞪得溜圓,舌頭伸出去半截,怎麼都縮不回來。

高君保眼神冰冷,語氣中透著慍怒:“你太小看人了。我們高家雖不是侯門貴胄,也不至於靠打擂台娶媳婦。哪怕打一輩子光棍,我高君保也不屑跟個女賊比武搶婚!”

堂信臉色一僵,忍不住辯道:“客爺,劉小姐您可不能這麼罵!我們都敬著她,是個英雄人物。”

“英雄?”高君保冷笑,“她不顧廉恥,傷風敗俗,在山口立招夫牌,這叫英雄?這是當眾羞辱天下男兒!本來我不打算去雙鎖山,今天你一說,我非去不可!我不是去娶她,是要把那牌子砸個稀巴爛,省得再有不爭氣的男人上山去被她耍得團團轉!”

他話音一落,站起身來,掏出銀子丟在桌上,“結賬!”

堂信忙不迭算完飯錢,心裡卻憋了一肚子氣,看著他走出酒樓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小白臉不是好惹的脾氣,咱劉小姐纔不會相中他!要是被抓住,最好打他二十個嘴巴,給我們出出氣!”

酒樓裡幾個老客人搖頭歎氣:“你們看著吧,他用不了多久就得被打回來。”

高君保卻早已上馬,調轉馬頭,一夾馬腹,直奔雙鎖山而去。他本想趕往壽州,如今卻一肚子怒火,不發不快。他自己都清楚,這是喝了酒、動了氣,是純粹的倔性子作祟。但越想越不服氣,堂堂男子漢,豈能被一個女子騎在頭上炫耀?就算她再有本事,也不能這樣當眾羞辱天下男兒。

馬蹄聲在林間小路上迴響,山巒起伏,連綿不絕。剛剛下過雨的山林中,紫竹翠鬆蒼鬱如洗,花草斑斕,清風帶著濕潤的香氣撲麵而來。鳥鳴婉轉,泉水潺潺,一切都顯得格外生機盎然。

走過幾道山坡,一座高峰突兀而起。高君保仰頭望去,見那山勢巍峨,峭壁插天,林深草密,百花競放。清泉從岩間落下,飛鳥盤旋啼鳴,怪石嶙峋如猛虎伏地,彷彿正等著與來人一決高下。

他坐在馬上,冷眼一掃,忽然長聲咳嗽幾下,接著拍馬高聲喊話,故意折騰出動靜,想引山上的人下來通報。

可等了半天,連根毛都冇見著。高君保不耐煩了,催馬前行,進入山口,沿著石道繼續向前。果不其然,冇多遠就見一塊立在路旁的大木牌,八尺高三尺寬,白底紅字,兩大字赫然醒目:“招夫”。

他勒馬停步,冷眼掃過下方小字:

“告君子:我乃雙鎖山丹鳳嶺劉家莊劉金定,自幼習藝,年方二九。有意擇夫,隻恐懷纔不遇,難結良緣。凡文武雙全者,均可上山比試,若能勝我,願以身相許。特立招夫牌。”

高君保看完怒極反笑,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呸!真是不要臉的黃毛丫頭!嫁人該有三媒六證、父母之命,哪裡輪得到你這麼胡來?你不知禮數,那我來替你父母教訓你!”

說罷,他抽出背後四楞銀裝鐧,寒光一閃,猛然舉起,對準招夫牌劈頭砸下。

“啪嚓!”一聲巨響,木牌應聲碎裂,木屑飛濺,碎屑灑滿一地。

招夫牌碎裂的瞬間,木屑飛濺,塵煙未散。高君保手握銀裝鐧,胸口的怒火還在燃燒。他揚聲喝道:“女賊!你竟敢立招夫牌羞辱天下英雄!今日讓我撞見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麼浪來!”

他將鐧收回,轉身準備離開。剛轉過馬頭,忽聽山林中一聲暴喝:“砸牌的野小子!有種的你彆走!”

聲音未落,樹林“嘩啦”一陣抖動,幾隻山雀驚飛,四條人影同時從樹後躍出。刀光一閃,四個嘍囉兵攔在山道上,青布頭巾、藍坎肩、腰繫白帶,背後一個“兵”字,前襟一個“嘍”字,煞是紮眼。每人手中一口單刀,寒光逼人。

其中一人惡狠狠地喊道:“野小子!你長幾個腦袋,敢砸我家小姐的招夫牌?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另一人接話,聲音陰沉:“待我去給寨主傳信,讓他抽你的筋、扒你的皮、挖你的眼珠泡酒喝!”

高君保眼中閃過一絲輕蔑,策馬上前半步,聲音冷如刀鋒:“叫走我也不走。你們山上男賊女賊一窩,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們究竟有幾分本事。”

“好!有種的你等著!”其中一個嘍囉撂下狠話,“登登登”幾步竄上山去,其餘三人仍緊緊盯著高君保,生怕他逃跑。

山風拂麵,林葉翻動,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鬆香和雨後泥土的味道。高君保翻身下馬,冷眼環顧四周,神情鎮定而鋒銳,心頭卻有股說不出的衝動在翻滾那是年輕氣盛的熱血,是不服輸的傲氣。

他握緊銀鐧,心中冷哼:“什麼招夫牌?什麼山中女將?無非借虛名耀武。要真有膽量,就出來一戰!”

半山的鬆林中忽然傳來沉悶的銅鑼聲“當!當!當!”

迴音在山穀間震盪,彷彿有千軍萬馬在應和。緊接著,一陣鐵甲摩擦聲響起,林木震動間,數百道黑影從山中湧出。

隻見一支人馬從密林裡衝出,足有兩百多人,身披皮甲,手持斬馬刀,隊列整齊,氣勢洶洶。個個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像是要將高君保一口吞掉。山道上塵土飛揚,風聲中透出肅殺之氣。

“來得正好。”高君保咧嘴一笑,目光如鷹,雙臂暗暗用力,將鐧往地上一頓,銀光一閃,氣勢陡然拔高。

就在此時,馬蹄聲急響,四匹桃紅戰馬從隊伍中並肩衝出。馬上是四名女將,皆穿粉紅絹帕,頭束蝴蝶結,腰繫蔥綠絛帶,蛇皮花褲束腿,腳蹬羊皮靴,單刀在手,英姿颯爽。四人勒馬分列左右,馬鬃飛舞,香風撲麵。

山風呼嘯間,一道清脆的女子聲音從林中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氣:“春蘭、夏蓮、秋菊、臘梅!把繩子準備好,待我擒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活捉上山,開膛摘心!”

話音未落,一陣馬嘶破風響起。樹林中飛出一匹雪白戰馬,鬃毛如雲,鐵蹄翻騰。馬上女子身披銀甲,腰懸寶刀,神情英冷,目若寒星,長髮在風中飛揚,銀絲甲片反射著陽光,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那一刻,天地都似靜了一瞬。

高君保怔住了。那女子風姿絕世,英氣逼人,一身英裝之下仍掩不住骨子裡的傲與美。她騎在馬上,冷眼盯著他,嘴角微挑,聲音清冷如刀:“你就是砸我招夫牌的狂徒?”

高君保仰頭,嘴角一抿,語氣淡淡:“不錯。砸的就是你的。你立那破牌子,丟的不是你的臉,是天下女人的臉!”

劉金定冷笑一聲,眼神淩厲如鷹隼:“好大的口氣。砸我的牌,就該有死的覺悟。”

風過山林,樹葉簌簌作響。高君保翻腕提鐧,銀光一閃,直指對方:“小女賊,少逞口舌之利。若你真有膽量,就下來比試一場。”

劉金定的眼眸微微一眯,嘴角一抹冷意:“如你所願。”

她一撥馬韁,白馬騰空而起,長刀出鞘,一道寒光劃破山穀的空氣。數百嘍囉齊聲呐喊,山風捲起塵沙,草木搖盪如濤。

那一刻,風聲、馬嘶、鐧光、刀影交織成一幅驚心動魄的畫卷。

一個怒砸招夫牌的少年,一個氣淩山川的女寨主,宿命的碰撞,就此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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