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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84章 捨我其誰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暮色沉沉,戰雲壓頂。壽州南郊荒原上血霧翻騰,殘陽如血,風捲起塵沙與焦草的氣息。戰鼓早已停歇,隻有遠處零星的嘶鳴在迴盪,如哀號一般。

鄭印策馬立在亂軍殘陣中,銀甲上血跡未乾,手中長槍閃著冷光。他剛下山不久,初上戰場,心中還存著那股年輕人的血性與倔強不知退,不懂詐,隻信“拚命”二字。

對麵,南唐名將林文善勒馬立在煙塵之中,雙目如蛇,唇角微勾,露出一絲陰冷的笑。他刀勢未動,氣機卻先至,整個人宛如潛伏的毒蠍。

“好個後生。”林文善冷哼一聲,手中刀光一抖,虛虛刺出一記,隨後猛然撥馬後退。那一瞬間,他眼角的寒光如電絕命刀,已在蓄勢。

鄭印哪裡懂得這些心機?他隻覺敵人似要逃走,怒喝一聲:“休走!”拍馬便追。

後方,高懷亮受傷在馬,臉色如紙。他看得真切林文善那一抹獰笑,分明是敗中取勝的詐招。風裡,他幾乎是嘶喊著:“賢侄,窮寇莫追!”

鄭印回頭,眸中仍燃著火光:“不能放他跑了!”

“孩子!”高懷亮的聲音沙啞而沉重,“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你我此行,身負聖旨,若失之,社稷危矣。再說,你一人救不了聖駕,須搬請大軍,裡應外合,方能破敵。”

鄭印渾身一震,心頭的熱血忽被冷風壓了下去。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打仗不是匹夫之勇。

“孩兒明白了。”他收緊韁繩,重重點頭。

高懷亮喘息道:“如今營中無人能闖敵陣回京搬兵,隻有你行。去吧!把我扔下,不可顧我。”

鄭印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咬牙道:“不!我先送你回壽州,再去搬兵!”

話音未落,他撥轉馬頭,戰馬嘶鳴著騰起塵浪,向北城疾馳。

林文善跑出一段,忽覺無人追趕,心頭一驚:“不對!”他掉轉馬頭,怒喝:“截住他們!一個也彆放走!”

喊聲未落,鄭印已如流星般衝來。戰馬踏血而行,他人似雄獅,馬似飛龍,長槍橫空,殺聲震天。南唐士卒早被殺破膽,呂氏兄弟已亡,軍心早亂誰能攔得住他!

一路血雨腥風,屍橫遍野。鄭印連闖三陣,轉瞬抵達北城。營門緊閉,他掄起長槍,猛砸三下“啪!啪!啪!”鐵門碎裂,半扇轟然倒地,塵浪騰起。烏龍駒躍過戰壕,飛落城下。

鄭印勒馬停步,大喝:“高叔叔,到壽州了,快下馬!”

喊聲中無人應,他心頭一緊,回頭望去隻見高懷亮早已昏迷,雙手仍死死摟著他的腰,指節發白。那一刻,鄭印喉頭一哽,迅速下馬,將他抱到地上。

他仰頭衝城上高喊:“城上聽著!快報皇上我把高懷亮將軍救回來了!”

城頭上,趙匡胤與群臣早站在那兒,望著遠處廝殺良久,人人心懸一線。忽見那騎白馬少年浴血而來,身後馱著一將,眾人皆驚。

趙匡胤扶著垛口,俯身問道:“何人?”

鄭印昂首回喊:“皇上伯父在上,鄭印給您磕頭!”

“鄭印?”趙匡胤身軀一震,幾乎站立不穩。腦中嗡鳴作響,他喃喃道:“你是我三弟鄭子明之子?”

“正是!孩兒聞伯父被困,特來救駕!”

趙匡胤目光濕潤,淚光在城頭的風裡閃爍。他忽然想起那一夜的血案自己親手賜死鄭子明,如今子侄以命相救。

那一瞬間,他心如刀絞,羞愧與感激交織胸口,竟失聲道:“皇侄平身!快開城門快!”

鐵門大開,趙匡胤親自出迎。高懷亮被人抬入城中,軍醫救治;趙匡胤握著鄭印的手,上下打量,歎道:“好個忠烈之子!”

鄭印沉聲道:“伯父!高叔囑我搬請京兵,救出壽州。”

趙匡胤點頭:“好,先歇息幾日再走。”

“不行!”鄭印的眼神如火,“敵營方亂,若我此刻殺回去,趁其未定,方能闖出重圍。若待數日,敵兵複整,便難再行!”

趙匡胤心中雖感動,卻仍猶豫。苗從善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救兵如救火!少王爺英勇非常,正當此時。速去速歸,方能挽回大局!”

天邊的殘星在冷風裡顫抖。壽州的北城外靜得出奇,唯有城頭的火把在風中搖曳,映得趙匡胤的麵色時明時暗。

鄭印披著盔甲站在他麵前,滿身的血跡還未擦淨,神情卻鎮定如鐵。趙匡胤沉聲問:“賢侄,可曾明白孤的意思?”

鄭印點頭:“我知道。”他把高懷亮懷中那捲聖旨鄭重接過,束在懷內。趙匡胤命人取來乾糧與水:“這是五斤鬥肉、十個饅頭、一葫蘆清水,足夠你一夜所需。”又令兵卒替烏騅飲水喂料。夜風中,城頭鼓聲已過四更,天邊的魚肚白隱約泛起。

鄭印整好盔帶,輕撫戰馬的鬃毛,低聲說道:“夥計,今日你要再辛苦一趟。若能衝過去,咱們就歇;若衝不出去,再回來也不遲。”烏騅正吃得歡,聽見主人語聲,昂首長嘶一聲,噴出一股熱氣,像是在應諾。

趙匡胤忽然攔住他:“賢侄且慢!你無甲護身,闖敵營太險,怎可赤膊赴死?”隨即傳令:“取我行宮中的烏金盔甲來。”

片刻後,侍衛飛馬而回,懷中抱著一副光可照人的烏金戰甲。這副鎧甲曾是趙匡胤當年命賓州能工為弟鄭子明鑄造的壽禮。弟亡甲存,自此隨軍在側,從未贈人。

趙匡胤望著這副戰甲,目光黯然:“此甲,本為你父而鑄。今日贈你,也算物歸原主。”

鄭印雙手接過,心中湧上一陣莫名的熱潮。他披上內衣,套上烏金甲葉,扣緊鎖帶,裝好獸麵魚尾,腳蹬虎頭凹靴,外罩皂袍,背掛鋼鞭。盔下的黑麪映著火光,雙眸如炬。那一刻,他整個人似被鐵光吞冇,英氣逼人,令人不敢直視。

文武眾臣齊聲稱讚:“真乃將星重生!”趙匡胤目光濕潤,喃喃道:“子明泉下有知,也當含笑。”

苗從善上前,遞給鄭印一紙路線文書,囑咐道:“到汴梁,速見一字並肩王趙光義,說明壽州危急,速發援軍。夜路凶險,切莫走錯。”

鄭印點頭,把路線藏入甲中,轉身抱拳一禮:“伯父放心,孩兒必不辱命!”

他一躍上馬,烏騅嘶鳴如雷。眾人目送他在黑夜中馳去,火光被塵浪捲起,化作一條流動的金線。

南唐營中,士卒疲憊,帳篷間的火堆早成灰燼。將官皆以為闖營者已進壽州,不會複來,紛紛解甲入睡。那半扇破營門也無人修理,插著的橙叉散亂如草。血腥的夜風中,一切都鬆懈了。

然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滾來,如雷霆破夜。鄭印策烏騅破風而入,槍光電閃,衝破黑暗。南唐兵卒驚呼未定,便被他一槍一個挑飛。烏騅踏血而行,風捲殘旗,他如飛鷹入林,直撲中軍大帳。

林文善正脫下盔甲,換上便衣,處理陣亡之事。忽聞營外亂作一團,中軍官跌跌撞撞闖入:“元帥,不好了!那黑臉將又殺回來了!”

林文善麵色驟變,心頭一涼:“不好,他必是去搬兵的!快備馬、取刀!”

命令未畢,營外的喊殺已遠去。林文善衝出帳外,隻見夜空儘頭塵煙滾滾,那黑甲騎影早已不見蹤影。

鄭印一口氣闖過敵營,馬蹄踏碎晨露。天色微明,殺聲遠去,他終於衝出十裡之外,來到一片林地。

他勒馬停步,氣息粗重。烏騅滿身是汗,像被水洗過一般。鄭印心疼地鬆開馬腹帶,解下鞍具,讓馬低頭吃草。自己也卸下頭盔,將盔甲包好掛在鞍上,靠著樹坐下,隻覺得腹中饑餓如火。

晨光初露,薄霧在林間繚繞。鄭印靠著樹乾醒來,身上的盔甲微微泛著寒光。他伸了個懶腰,感覺筋骨都被夜風凍得僵硬。肚子餓得咕咕作響,他打開水葫蘆,仰頭“咕嘟”喝了幾口冰涼的清水,又掏出乾牛肉和饅頭,大口咀嚼。肉香混著風中的青草氣息,他吃得極香,像多年未嘗人間煙火一般。

吃完,他把背靠在一塊石頭上,閉目小憩片刻,胸膛隨呼吸起伏。幾日征戰的疲憊在這一瞬稍得平息。微風吹動他的鬢髮,陽光穿透樹葉,斑駁地灑在他臉上。醒來後,他神清氣爽,從懷中取出那份路線文書,仔細辨認方位。

他牽著烏騅來到林邊河畔,河水清澈,流聲潺潺。烏騅探頭飲水,濺起水花,又翻身在草地上滾了幾圈,打著響鼻,神氣十足。鄭印忍不住笑,輕拍馬頸道:“好兄弟,還得辛苦你一程。”

整理好鞍轡,他重新上馬。朝陽升起,霞光照亮前路,遠處的官道蜿蜒向北,他提韁一拉,戰馬嘶鳴,四蹄翻騰,奔上通往汴梁的大道。

一路上山川起伏,烽煙漸遠。鄭印白日兼程,夜宿荒野,饑時啃乾糧,渴了飲溪水。自踏入宋境,沿途州縣官府皆識聖旨之重,紛紛開門相迎。驛館奉酒,府官備馬,前呼後擁,皆以為天降英才。

幾日奔波,春意已濃。那日傍晚,天色微明,遠處城廓巍然在望汴梁。那熟悉的城牆、金色的瓦頂,勾起他胸中無儘的思緒。

“八年了。”他輕聲喃喃。八年前,他告彆母親登華山學藝,如今歸來已是滿身戰塵。母親日夜盼他平安,淚早流乾。想到此,他心頭一陣酸楚。但隨即一股使命感壓過思鄉之情萬歲被困,國祚危急,豈可先顧私情?他暗自咬牙:“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我鄭印豈能貪片刻溫情?”

想到這兒,他打馬加鞭,蹄聲震地,如奔雷掠過長街。

入得城中,百姓紛紛側目,那身烏金甲在晨光下閃耀,威風凜凜。鄭印直奔午門,勒馬而停,聲如洪鐘:“皇門官擊鼓撞鐘!啟稟朝廷前敵鄭印奉聖旨回京,有緊要軍情!”

皇門官驚得麵色一變,連忙跪倒:“將軍恕罪!”

鄭印下馬,解下包袱,從懷中取出那捲金龍聖旨,雙手高舉過頂,肅聲道:“聖旨在此,請一字並肩王趙光義速升殿!”

鐘鼓齊鳴,金聲玉振。午門前的寂靜被震碎,殿內群臣皆驚動。

當朝監國趙光義,聽到鐘鼓聲驟起,抬頭與趙普對視,心頭一跳:“前敵有人回報?”

殿頭官疾聲啟奏:“王駕千歲,前敵鄭印將軍自南唐歸來,奉有聖旨,在午門外候旨!”

趙光義心頭大震,驚喜交加:“皇兄派人回來了?快!隨孤接旨!”

他帶領百官步出午門。晨光照在金殿石階上,趙光義親自上前,遠遠望見一個披烏金甲的黑麪青年,滿身征塵,頭頂聖旨。那一幕,莊嚴得令他心頭一酸。

趙光義率眾跪拜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印俯身行禮:“二皇叔在上,小侄鄭印叩見。”

趙光義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目光打量身軀魁梧,雙眸如炬,唇裂風乾,眼中血絲密佈。風塵仆仆,一看便知是連夜奔波而來。

“好孩子,你是何人?”

“二叔仔細看,我是鄭印汝南王之子。”

趙光義愣了片刻,旋即恍然大悟,驚喜交加地笑道:“你真是鄭子明之子?八年前你失蹤,全家為你憂得寢食難安,想不到今日見你凱旋歸來!”

鄭印拱手道:“八年學藝於華山,今奉命搬兵救駕。前事一言難儘,待上殿細稟。”

趙光義撫掌大笑:“好,好!此事當殿而論。”

百官簇擁之下,二人步入金殿。鄭印親手將聖旨供上龍案,趙光義與群臣肅然行禮,前七後九、中八拜,儀式森然。

拜畢,趙光義展開聖旨,隻見字跡雄渾,龍飛鳳舞,儘顯趙匡胤親筆之勢。鄭印又從懷中取出一封親筆書信,雙手奉上:“此乃聖上手書,請二皇叔親覽。”

趙光義展開那封親筆書信,墨跡猶新,字跡蒼勁。纔讀了幾行,他的手便開始發抖,整張臉僵在那裡。殿上寂無聲息,隻有燭火微微搖曳。趙光義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彷彿有人在胸口重重擊了一錘。

他讀到“孤被困壽州,六載不得脫身”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中。那一瞬,他心口發悶,幾乎站立不穩。腦海轟鳴作響,彷彿長江決堤,怒濤翻卷,心神儘碎。那是一種深切的愧疚兄長在生死之間掙紮六年,而自己在京都高坐無知無覺。

趙光義抬頭,眼中淚光閃爍,喉頭哽咽。片刻後,淚如斷線的珠子滾落,濕透龍袍。

趙普與群臣麵麵相覷,麵色慘白。殿上瀰漫著壓抑的沉默,空氣幾乎凝固。趙普顫聲問:“王駕千歲,皇上……竟被困六年?”

趙光義重重一點頭,聲音沙啞:“信中明言南唐圍壽州六載,兵疲糧儘,元帥高懷德、先鋒呼延鳳被擒,生死不明。二十萬大軍,隻餘十萬,皆傷亡累累……”

話未說完,他胸口一陣劇痛,幾乎窒息。滿朝文武的神色瞬間凝固,目中皆是震駭與惶恐。趙普一手按案,緩緩說道:“君陷險地而臣不知,實為不忠。”

趙光義閉目,聲音低沉:“我們有罪……大宋有罪。”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默默垂首。

這時,鄭印走上前一步,聲音鏗鏘:“二皇叔,眼下後悔無用。既知聖上危急,便當立刻發兵,不能再遲!”

這句直白的話如一根利針,刺破了滿殿的懊悔。趙光義怔了一下,隨後長歎一聲:“說得是!可如今朝中將領多隨皇上南征,京中所留皆文臣庸卒,能征善戰者寥寥。即使出兵,又能托付誰?”

有人低聲附議:“五王八侯皆在南陣,朝中武官不堪大用,若強派人去,恐徒送性命。”

趙光義握緊拳頭,額頭青筋跳動,卻無話可回。殿內再度陷入沉默。

鄭印的眼神愈發熾烈:“皇伯父在壽州度日如年,望穿汴梁。再遲一日,軍心便散一分!二叔,救駕如救火能發兵,就立刻發!”

趙光義神色狼狽,喉頭哽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普見氣氛緊繃,忙上前一步:“王駕千歲,鄭將軍一路奔波,鞍馬勞頓,理當暫作休整。況且他母親陶王妃多年閉門謝客,隻因丈夫戰死、兒子失蹤,幾欲病亡。今兒少千歲歸來,不如先讓母子團聚,也可寬慰王妃之心。”

趙光義點頭:“言之有理。”他看向鄭印,神情溫和了幾分:“賢侄,這些年你上哪去了?”

鄭印答:“孩兒八年前隨陳摶老祖隱居華山,學藝修身。前陣皇上被困,陳老祖命我下山助國。我自壽州殺出重圍,帶聖旨回京。”

趙光義長歎:“陳摶仙師親授,真乃天佑我宋。你有此機緣,也是命數。不過你一走,你娘盼得眼乾。她多年閉門不出,如今見你歸來,必定喜極而泣。先回府探望母親,待你母子相聚之後,再來殿上議兵。”

“是!”鄭印俯身行禮,接令出殿。趙光義又派兩名禦林軍護送,並叮囑:“沿途看護好鄭少千歲。”

出了午門,陽光正烈。汴梁城的街道熙攘如潮,人聲鼎沸。車馬如流,酒肆茶樓、商鋪攤販,一片太平景象。

鄭印勒馬緩行,目光流連。八年光陰,他早已習慣山中寂寞與戰場殺伐,如今重回繁華人間,竟有幾分恍惚。街上孩童追逐,賣花女子笑聲清脆,他忍不住笑出聲來:“真熱鬨!”

這豪爽的一嗓子,把路旁一個小孩嚇得“哇”地哭了出來。眾人紛紛回頭,隻見他身披烏金甲,麵色黝黑如鐵,腰挎鋼鞭,氣勢驚人。人群頓時讓出兩邊,議論聲四起。鄭印有些尷尬,抓抓腦袋,索性一夾馬腹快行。兩名士兵緊隨其後,穿街過巷。

轉過幾條街,來到東南角一座靜巷,那裡巍然聳立一處深宅大院,青石台階十三層,朱門漆亮,銅環獸首,門額金漆“鄭府”二字閃閃生光。

禦林軍指道:“少千歲,這就是您的家。”

“辛苦二位,回去覆命吧。”鄭印拱手,目送他們離開。

他佇立在門前,怔怔地看著熟悉而陌生的宅院。八年過去,門前的槐樹已粗壯許多,屋舍重修,牆高瓦厚。那一瞬間,記憶湧上心頭父親出征時的背影,母親目送時的淚光,一幕幕曆曆在目。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登上台階,抬手敲響銅環:“母親!我回來了!”

“咚咚”沉悶的敲門聲在院內迴盪。他又高聲喊:“娘!是我,鄭印!”

然而,院內寂靜如墳,冇有一點迴應。隻有風掠過屋簷,吹動門上的朱漆碎屑。

他愣在門口,心口陣陣發酸,忽而又狠狠一敲:“娘!開門哪!”

聲音震動整座宅院,卻依舊無人應答。

他不知道在那重重院落的深處,陶王妃已將自己與外界隔絕多年。自丈夫戰死、兒子失蹤,她心如死灰。她不肯再聽朝歌,不肯再見官員,也不願看世間夫妻相依、母子相擁。她常常在夢中聽到有人喊“娘”,便披衣而出,卻總是空院一片。久而久之,她不敢再開門,也不敢再做夢。

陶三春的父親和兩個兄長陶剛、陶義一同勸她:“妹子,節哀吧。丈夫死了,你再哭也喚不回他。兒子失蹤,不代表永遠冇訊息。你若真把身子哭壞,將來孩子回來,誰來照應他?你得保重。”

陶三春淚流滿麵,卻也明白他們說得在理。悲痛中,她終於點頭:“好,我聽你們的。”從那之後,她吩咐家人緊閉大門,不許從正門出入,凡人來訪一律不見,免得勾起往事。家中往來改走後門,井井有條。她還叮囑道:“寡婦門前是非多,不管哪家大臣,哪怕舊識,都不許登門。”

時日一久,陶府便如被塵封的古廟,外人隻知門外朱漆光亮,卻不知門後早已荒寂。

陶三春並非尋常女子。她生性剛烈,悲痛之餘不肯沉溺。為了不讓心誌沉淪,她買下府東的一片空地,修成演武場,日夜練兵演陣。她親自招收四十名年輕健壯的丫鬟,親自教她們騎射刀槍。晨起騎馬馳騁,午後比武對陣,晚間研讀兵書。她自己披甲執槍,與這些女兵同吃同練。

家中事務交由陶剛打理,他閒時也帶著家將練陣。陶府日夜傳來刀劍風聲與喝令,已不像閨閣,而似一座小小兵營。

就在這樣的歲月裡,八年過去。

這日,陶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

門環震響,驚起門內的兩名護院家將。

“誰?”一個壯漢喝道。

門外傳來洪亮的嗓音:“快把門開開!我回來了!”

兩名家將麵麵相覷,滿臉不耐:“誰這麼嚷嚷?陶府門前豈容胡鬨?出去!”

他們拉開門閂,提著棍棒衝出來。

鄭印氣得火起,眉毛一豎:“黑天白日關門閉戶,還不識人!再不開門,我砸門了!”

“大膽!”一名家將指著他喝道,“你這黑小子跑哪來撒野?知道這是哪嗎?王妃在內,驚擾主母,小心扒你皮!”

鄭印勃然大怒,胸膛起伏,聲音如雷:“我把你這對瞎眼的東西!你家少爺回來了,還敢放狂?快進去稟報王妃就說鄭印回來了!”

那兩名家將怔了怔,定睛一看:麵前這人高大威武,眉目之間竟有幾分當年鄭子明的神采。再看那雙眼,炯炯如火。兩人忽然心頭一震,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打量:“上眼、下眼、左眼、右眼……”看了七遍,幾乎同時驚呼:“哎呀,是少千歲!”

兩人撲通跪地,連連磕頭:“奴才該死!冇認出少千歲,還請恕罪!”

鄭印揮手讓他們起身:“快起來吧。去裡頭通報,就說我回來了。”

一人急忙開門引路,另一人快步跑去後堂報信。

此刻,陶三春正坐在後堂書案前,手裡翻著兵書,眉頭緊鎖,正在琢磨陣法。忽聽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喜聲道:“王妃!少千歲回來了!”

陶三春手一抖,兵書滑落在地。她抬頭:“你說什麼?”

“少千歲鄭印回來了!”

她猛地站起,臉色霎時變白,幾乎不敢呼吸:“你……你彆說夢話,真的是我兒?”

那丫鬟急得連連點頭:“真的!他就在外頭,王妃自己看!”

陶三春快步奔出,衣袂翻飛,心頭亂如鼓擂。她衝出廊簷,剛一抬頭,便看見院門處那熟悉的身影一個身披烏金甲、滿身風塵的青年,正跪在地上,眼中含淚。

“娘呀!兒鄭印回來了!”

陶三春怔在原地,心口劇烈跳動。那一瞬,她幾乎以為是丈夫魂歸那黑甲、那神情、那聲音,簡直與當年鄭子明無異。淚水模糊了她的眼。

“娘!”鄭印跪行幾步,撲到她腳下。

陶三春終於回過神來,抬手顫抖地摸上他的臉。那觸感溫熱、真實。她閉上眼,淚水滾落:“兒啊……真是你!”

母子抱頭痛哭,泣不成聲。八年思念與孤苦,在這一刻全都傾瀉而出。

陶剛聞訊趕來,見此情景,眼中亦有淚光。他上前勸慰:“妹妹,莫哭了。這是喜事!印兒平安回來,是大福!”

陶三春抹去淚水,緩過氣來,伸手替兒子拭淚,哽咽道:“來,孩子,快拜見你大舅。這些年,多虧他照料我母子。”

鄭印叩首拜謝:“孃親,大舅在上,孩兒謝恩!”

陶剛忙扶起:“好侄兒,快彆這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陶三春問:“孩子,這八年你去了哪?”

鄭印遂將自己被陳摶老祖收於華山門下、潛心學藝的經過一一道來。

陶三春聽完,眼中既驚且慰,喃喃道:“這都是你父親積的德。陳老祖是世外高人,喜忠良之後。如今你學成歸來,為國效力,也算是鄭門榮耀。”

她撫著兒子的頭,淚中帶笑,輕聲道:“老天待我不薄。”

院中四十名女侍、老仆、婆子齊聚堂前,齊聲道喜。陶府上下,久違的笑聲第一次迴盪開來。

汝南王府的庭院裡燈火通明。花燈搖曳,笑語盈門,久閉的府門重開,琴瑟笙歌交織成一片。陶三春高興得幾乎要落淚,她彷彿又年輕了十歲。她一揮手,吩咐道:“賞!每人二兩銀子,一瓶酒,一方肉,今夜同慶!”

多年寂靜的府邸,此刻重新煥發生機。那些曾在悲痛中低聲行走的丫鬟仆婦,如今笑顏明亮;曾被寒風吹老的朱門,也被燈光映得溫柔。笑聲、歌聲穿過院廊,傳到街外,連夜色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陶剛領著鄭印去沐浴更衣。熱水蒸汽騰起,銅盆邊燭火閃爍,映得這位從前線歸來的少年麵龐如鐵打的英雄,又多了幾分柔光。換上家袍後,他不再是征戰沙場的猛將,而是歸家的孩子。

酒宴很快備好。三人圍坐,燭影溫柔。陶三春舉杯,眼中淚光閃爍:“印兒,明日你上殿見趙千歲,讓他知道我鄭家後繼有人。”

鄭印一笑:“娘,我已經見過了。”

“什麼時候見的?”

“先入朝後回家。”

陶三春的笑容在那一刻凝固,心頭一陣酸楚。她低下頭,輕聲道:“孩子心中冇娘了啊……八年不見,你回京先上朝,不先見我。”

鄭印趕忙解釋:“娘,您還不知道呢。皇伯父禦駕征南,被困壽州六年。是師父讓我下山救駕。弟子奉命闖敵營搬兵,有聖旨在身,不敢耽擱。趙千歲已準我回府休息,三日後還要來賀喜。”

陶三春聽完,心口發緊,筷子輕輕一放,眼中光暗了下去。她默不作聲,隻覺心酸如刀割。

她害怕怕失去。鄭家隻剩她這一根血脈,如今才盼到平安歸來,卻又聽他提“再上前線”。想到他闖過的萬馬軍陣,她指尖都在發抖。

她也恨恨趙匡胤當年誤殺鄭子明,如今又讓她的兒子冒死救駕。心底那股怨氣,在這一刻全被勾了出來。

她暗想:“我丈夫替他征戰,落得一死;如今又讓我兒去賣命,這趙家天子,對得起我鄭門忠骨嗎?”

但她冇有哭,隻是長歎。心底默默決意:無論誰再來求,也不能再讓兒子出征。

鄭印看母親神色,仍不明所以,反倒興奮地說起壽州戰事:“娘,前敵打得痛快!等趙二叔請出元帥,我還要隨軍再征。我師爺常說,功高莫過救駕,計毒不過絕謀。兒子也要立功,不白領朝俸!”

陶三春臉色一冷,語氣帶著決絕:“胡說!你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不許再去。隻要我在家一日,你就休想離開!”

“娘皇上被困,兒子怎能袖手?”

“你不要管!孝在眼前,忠在身後。若你再提上陣,我就死在你麵前!”

鄭印怔住,眼神一滯,喉頭哽住。他第一次看到母親如此堅硬。陶剛忙打圓場:“好了,好了,說這些作甚?吃菜吧!”

酒席又恢複笑聲,母子言語漸溫。飯後,陶三春命兒子演武。鄭印披甲持槍,拳勢如風,槍花翻轉,氣流呼嘯。陶三春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笑中含淚。自丈夫死後,這是她第一次笑得這樣明亮。

夜深,月色如水。鄭印安睡在內室,陶三春卻輾轉未眠。她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兒子的臉,彷彿在看一顆久違的心。她伸手輕撫他額頭,指尖顫抖。那一夜,她看了許久許久。

三天過去,汝南王府張燈結綵。陶剛特意請來梨園班子,唱的都是鄭家舊曲。鼓聲咚咚,笙簫齊鳴,陶三春笑得像久旱逢春。

可到了第四日清晨,鄭印早早梳洗整裝,要上朝覆命。陶三春執意不讓。

“娘,趙千歲吩咐三日後見麵,我不能失信。”

“你要走,就踏著我的屍體!”

母子對峙,氣氛僵持。

忽然,院外傳來鞭炮齊鳴之聲“嗚咣哇!鏘鏘鳴禮哇”聲震天庭。

陶三春一愣,眉頭一皺:“府門外怎麼這般熱鬨?”

不一會兒,家丁慌忙來報:“王妃!趙千歲與丞相趙普率文武百官,已到府門外求見!”

陶三春神色冷下。八年,趙光義從未踏進這道門,如今卻率百官而來,她心中明白非喜即謀。

“告訴他們,”她沉聲道,“我身體不安,怕怠慢貴客。且我夫已逝,我乃女流,見外臣有失體統。請他們回吧。”

家丁領命,來到朱門外,朝眾人一禮,將話傳達。

趙光義聞言,臉色發燙,心裡既尷尬又惱火,轉頭問趙普:“丞相,她不讓見,咱們怎麼辦?真回去?”

趙普眯眼思索,緩緩搖頭:“千歲不可回。今日,她叫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不行,我們就跪門不起!”

趙光義一怔:“跪門?”

趙光義立在汝南王府門前,春風拂過衣袍,他的手卻一直搓個不停。自從鄭印回朝搬兵,朝堂上便亂成一團。壽州危在旦夕,趙匡胤久困前線,他這個監國的弟弟夜不能寐,召集群臣連開三日議事,卻依舊選不出一位能統十萬之眾、救駕破敵的元帥。

文官們隻會搖頭歎息,武將們汗如雨下,誰也不敢出頭。趙光義急得在金殿上來回踱步,靴底踏得玉磚發響,低聲喃喃:“朝中竟無人可用嗎?天下的忠勇,竟都死絕了嗎?”

趙普立在殿側,眼珠微轉,終於沉聲道:“千歲,天下能人雖多,然京中當下,論勇略、論膽識、論韜略,能壓得住南唐諸將的,恐怕隻有一人。”

趙光義抬頭:“誰?”

“陶三春。”

此言一出,滿朝震動。有人失聲道:“她是女子!”

趙普冷笑:“女子又如何?陶王妃巾幗不讓鬚眉,當年午門兵變,她手執長槍,獨立門前,連高懷德也不敢上前一步。論勇,勝過鬚眉;論謀,粗中有細。她讀兵書、練陣法,據她兄長陶剛言,這八年來未曾荒廢,反而精進。若由她掛帥,以鄭印為先鋒,母子同心,十萬之師必能破敵!”

殿上群臣麵麵相覷,隨即紛紛頷首:“正是!陶三春掛帥,名正言順!”

趙光義皺眉,心中仍有猶豫:“隻是……她丈夫已故,心灰意冷。她恨皇兄殺了鄭子明,恐怕不肯再出頭。”

趙普微微一笑,拱手而道:“人不禁百言,木不禁百斧。陶王妃雖有怨氣,卻知大義。隻要咱們以國難相求,情理打動,她必不忍坐視。”

“可讓女子領兵,傳出去體統何在?”趙光義仍遲疑。

“體統?”趙普一抬頭,目光銳利如刀,“國難當頭,管它男兒女兒,誰能救駕,誰就該掛帥。若不聽老臣之言,請元帥你另尋吧!”

趙光義沉默半晌,終於咬牙:“聽你的。”

於是趙普下令朝中大臣、文武百官,一個不落,全隨趙光義前往汝南王府,請陶三春掛帥。

這一日,府門硃紅,春風微起。趙光義一行跪列門前,禮數極儘,卻被告知:王妃病重,不便接見。

趙光義麵色尷尬,抿唇無言,回頭問趙普:“丞相,這可如何是好?真要回去?”

趙普微微一笑,眸光閃動:“不急。”他走上前,對守門家將沉聲道:“王妃若不便見客,我們不強求。可我們是奉旨來給王妃賀喜她母子八年團聚,朝中文武皆心慰。王妃可不見,我們隻求見一見少千歲,奉上賀禮,如何?”

家將遲疑了一下,隻得轉身入內通報。

陶三春聽完,神色微變。她早知趙光義登門必有求,但對方口稱“賀喜”,若一味閉門,反顯失禮。沉默片刻,她淡淡道:“好吧,讓印兒去迎他們進來。”

“是。”

此時,鄭印正在書房踱步。三日來,他日日思去覆命,母親卻死死攔著,讓他焦躁如焚。聽到母命,立刻提氣而起:“趙千歲來了?”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出門。府外,趙光義與群臣齊齊起身。鄭印拱手一禮:“見過二皇叔,見過諸位大人。”

眾人齊聲還禮,趙光義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賢侄,你母子團圓,實乃大宋之幸。”

進了客廳,眾人落座。茶香嫋嫋,氣氛卻隱有一絲沉重。趙普放下茶盞,語氣溫和卻直白:“少王千歲,可知道我們為何而來?”

鄭印笑道:“為看望我娘。”

趙普笑著搖頭:“隻對了一半。實不相瞞壽州危急,皇上被困六載。朝中群臣商議多日,無一人堪當元帥之任。論才識與膽略,唯有王妃陶三春可救社稷。我們來此,是奉命請王妃掛帥,統兵南征。”

鄭印怔了一下,眼中光亮閃動。母親若能再披戰甲,那是天下少有的英姿!他欣喜道:“我娘若肯掛帥,我願為先鋒隨軍出征!”

趙普微笑:“那就看你能否勸動王妃了。”

“我去叫她!”鄭印應聲而起。

他一路疾步入後堂,隻見陶三春正坐在榻邊,手中兵書未合,神情冷峻。

“娘!”鄭印興沖沖地上前,“朝中諸臣來了,請您掛二路元帥,統兵救駕。娘,這可是大好事啊!”

陶三春身軀一震,緩緩抬頭,眸光冷得像刀。

“我就知道,”她低聲道,“趙光義這趟來,不會無事。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他求什麼?求我母子去賣命?”

“娘”

“閉嘴!”陶三春霍然起身,目光逼人,“孩子,你太天真。咱鄭家父子忠勇,卻換來什麼?你父親鄭子明,為國征戰,被趙匡胤錯殺於朝堂;如今他們又想讓你去替他賣命?!”

她指著門外,聲音顫抖:“咱們這一家,被趙家害得家破人亡,如今隻剩你一根骨血。他們對得起我們嗎?還要你去救他?妄想!”

鄭印被她的話震得一時語塞,半晌才低聲道:“娘,父親的死我不怨皇伯。國家有難,咱們吃他的俸祿,理當報效。若不救駕,皇上若有閃失,大宋江山傾覆,我們成了亡國之臣,豈能苟活於世?”

陶王妃沉默了良久,臉色冷若冰霜。廳堂外的風輕輕掀動門簾,燭光搖曳,她的目光卻像刀子般閃著光。

“孩兒,”她終於開口,語氣緩慢卻堅決,“王位、功名,咱們都不要了。明天一早,我們母子收拾細軟,回陶然口去。那山清水秀之地,竹林聽鳥,山泉觀月,不食朝祿,不問天下。無官一身輕,無命一身安,比什麼都強。你爹死於權場,我不想你再步他後塵。”

鄭印一聽,眼中閃過驚色,胸口像被石頭壓著。他猛地搖頭:“娘,這話孩兒不能答應。兒子生在大宋,食朝之祿,理當報國。父親臨終若有靈,也不願我逃避。”

陶三春一拍桌案,滿臉怒意:“那娘替你說!”

說完,她猛地起身,打開櫃門,從最底層取出兩隻沉重的印盒,緊緊抱在懷裡,轉身就走。她的腳步快得像一陣風,衣袖翻飛,步伐中帶著怒氣與決絕。

外廳眾人隻聽見“嗒嗒”腳步逼近,趙光義連忙起身。文武群臣也紛紛側立,氣氛瞬間緊繃。

陶三春步入廳堂,烏髮挽成高髻,青衣不飾金翠,神情卻如刀削。她的眼神掃過眾人,每一個人都不敢直視。

趙光義起身行禮,語聲鄭重:“王嫂,光義與諸臣冒昧叩門,非為驚擾,隻為朝國危急,特來請教。”

“二王千歲來得正好。”陶三春冷冷打斷,語調平靜,卻透著鋒芒。“我正要上奏一本。”

趙光義一愣,忙問:“不知王嫂有何奏事?”

陶三春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帶著刀鋒:“我丈夫鄭子明死後,三春心灰意冷,不問世事。原想辭官還鄉,隻因兒子下落不明,留守京都等待。如今印兒歸來,母子團圓,夙願已償。我母子已無掛礙,特此辭官掛印,還鄉為民,望二王千歲恩準。”

話音一落,廳中氣氛驟冷。

她將兩隻印盒“砰”地一聲放在桌上。那沉悶的聲響,如同兩記重錘砸在眾臣心上。

“這兩枚印,”她淡淡道,“一是汝南王鄭印的官印,一是我康壽宮封號之印。今日一併交回,從此與朝政無涉。”

眾人麵麵相覷,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陶三春又吩咐:“來人!把祖堂中皇上賜我的黑虎龍錘取來!”

片刻之後,家將小心翼翼捧上一對漆黑沉重的鐵錘,紋飾盤龍,寒光森森。那是當年趙匡胤親賜的兵器,象征著榮耀與信任。如今,她親手將它放在趙光義麵前。

“這對錘,當年是先帝所賜。今日,我母子既不領誥封,也不領兵權,這兵器,也還給趙家。”

趙光義怔在當場,手指微顫,連話都說不出。眼前這一幕,讓他心底的最後一點希望也在崩塌。

她不僅拒絕掛帥,連官職、封號、兵權、榮寵都一併拋下。

他心頭一陣發涼,臉上閃過茫然的神情若陶三春不出征,朝中再無能將。壽州困局,便是無解。皇兄趙匡胤……或許真的回不來了。

想到此處,他的喉嚨緊縮,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趙普默默看著陶三春,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裡有冷意,也有算計。

“陶三春啊,陶三春,”他在心中暗道,“你以為躲得開天下之事?你不肯出頭,我趙普也不會輕易放手。今日若請不出你掛帥,這丞相之位,我也不坐了。”

他緩緩轉身,看向趙光義,眼神中閃爍著某種意味深長的光。下一刻,他似乎已經有了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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