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之中,梅花圈內塵沙未定。
洪飛龍端坐馬背,鳳翅鎦金銳橫托於胸,目光環掃四周,神色間自有一股淩人之勢。北國旌旗獵獵,殺氣隨風而動,他心中暗自盤算,今日一戰,勝敗便在此時,成敗亦在此時。
彩山殿上旨意方落,西北角忽有一聲斷喝破空而來。
那聲音沉雄有力,直貫人耳:“洪飛龍,休得逞威,看我取你!”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騎青鬃馬破陣而出,蹄聲如雷。馬背之上,一員老將鳳翅盔映日生輝,大葉青絨甲隨身起伏,麵色棗紅,鬚髯隨風而動,雙臂托起一柄懶龍刀,寒光逼人。
正是清風寨寨主,當年站殿老將——金刀將魏化。
魏化勒馬入圈,刀鋒斜指,目光沉穩而不浮躁。他心中早有定計:此戰非一人之勝負,乃大局之消耗。若能先以己身逼出洪飛龍幾分力氣,縱敗亦值。
洪飛龍目光一凝,將來人上下打量,見其年邁卻氣勢不減,冷聲相詢。
魏化並不退避,沉聲應道,自報名號,言辭間毫無退讓。
洪飛龍聞名而笑,語氣中儘是不屑,言辭鋒利,帶著幾分輕慢。
魏化心中怒意翻湧,卻知此刻不可逞口舌之爭,猛然催馬,懶龍刀自肩而落,刀勢厚重,直逼中宮。
兩騎交錯,兵刃初試。
洪飛龍銳器迎架,力貫雙臂,隻聽一聲震耳金鳴,魏化隻覺虎口劇震,整條臂膀發麻。數合之後,一記硬碰,懶龍刀竟脫手飛出,斜插塵中。
魏化不敢戀戰,藉著馬熟之利,順勢撥轉坐騎,飛馳出圈。
洪飛龍縱聲大笑,笑聲中滿是輕蔑,卻並未追擊。
第二陣,呼延豹策馬而出。
他心中積怨未消,上回步下失手,此刻馬上再戰,隻盼洗去前恥。
然不過十餘合,便被洪飛龍銳勢所逼,左支右絀,敗走回陣。
花猛熊隨後入圈,身形靈動,卻終究難敵洪飛龍雄力,不過數合,也被震退。
呼延雲飛、高纓先後上陣,皆未能占得便宜。
梅花圈內,敗將接連而退,洪飛龍坐騎不移,氣勢愈發張揚。
他立於圈心,冷眼掃視四方,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刃。
言語之中,儘是對宋將的蔑視,連五虎之名,也被他說得輕若浮塵。
此言一出,楊世漢胸中熱血翻湧,馬韁已緊。
少八王卻在旁低聲喝止,神色凝重,顯然另有計較。
正在此時,南麵旌旗微動,又一騎破陣而來。
來人年紀尚輕,明盔亮甲,銀麵生輝,槍鋒如雪。
他縱馬入圈,自報名號。
眾將聞言,方知此人乃曹彬之後,曹家嫡脈曹文龍。
昔年曹彬輔太祖定鼎中原,其後代世襲鎮國,此人槍法與刀術皆承家學。曹氏一門,在湖湘一帶世代顯赫。鎮國王曹鎧,隨太祖開國,功在社稷,爵位世襲不替。其人年逾花甲,膝下二子,長曰文龍,次曰文虎,皆自幼習武,承家學而立名。
神宗趙頊皇榜張貼天下,召集會戰洪飛龍之時,曹鎧早已整肅家事,攜二子按期入京。至此日校場之上,五王八侯齊聚,五虎上將列陣,十大總兵分列四門,可謂宋朝武備之盛,數十年未見。
曹鎧立於陣後,眼見洪飛龍連敗數員名將,猶自縱聲譏嘲,言語中輕蔑中原英雄。曹鎧胸中怒火翻湧,老目赤紅,低聲自語,語氣沉冷:“北國一將,竟敢藐視我朝將士,辱及五王八侯。我曹氏亦列王爵之中,豈容此賊放肆。”
曹文龍立於父側,聽得此言,早已按捺不住,未及請命,已然一抖韁繩,催馬入陣。
他闖入梅花圈內,槍鋒直指洪飛龍,眉目如火,怒聲喝道:“番將狂妄,竟敢輕辱中原。曹文龍在此,取你首級!”
洪飛龍斜睨來人,冷笑一聲,撥馬側身避槍。兩騎交錯,不過三四合,曹文龍槍勢尚未完全展開,忽覺臂下一震,隻聽一聲悶響,長槍脫手飛出。
曹文龍心中大駭,急欲回馬,卻已遲了。洪飛龍縱馬追近,鎦金銳當空劈落,隻聽一聲脆響,人馬俱倒,血濺塵沙。
校場之中,一時死寂。
曹文虎目睹兄長慘死,雙目欲裂,幾近瘋狂。他縱馬衝出陣列,嘶聲怒喝,聲中儘是悲憤:“番賊!你殺我兄長,今日須以命償!”
洪飛龍迎戰,刀銳翻飛,不過數合,曹文虎亦被震落馬下,當場殞命。
曹氏兄弟,頃刻之間,儘喪梅花圈內。
陣後曹鎧隻覺心膽俱裂,老軀一晃,幾欲墜馬。他連喚數聲,聲音沙啞,彷彿一瞬之間蒼老了十餘年。
悲慟之後,怒意反如烈焰焚身。
曹鎧猛然催馬,提起飛連巨齒門善刀,高聲喝道:“洪飛龍!今日若不斬你,為父為國,皆枉生為人!”
眾將見他年高體衰,急忙勸阻。
曹鎧卻搖頭不止,語氣決絕:“國辱在前,家仇在身。我若退避,還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勝則為國,敗則儘忠。諸位讓開!”
話音落處,老王已策馬入陣。
洪飛龍見來者鬚髮斑白,淚痕未乾,心中亦生一瞬遲疑。他問明身份,語氣稍緩,道:“鎮國王年邁至此,不必再戰。退去吧,本都督不願與你交手。”
曹鎧不答,隻是揮刀。
刀鋒起落,老將一連三式,刀法沉穩而狠辣。忽然一刀橫掃,寒光掠過,隻聽輕響,洪飛龍頭後雉金翎應聲而落。
洪飛龍怒吼一聲,驚怒交加。
此翎隨身多年,從未有人近身分毫。
怒火自心底騰起。
他猛然回馬,銳器如風,力壓而下。曹鎧以巧應之,數十合間,尚能支撐。然而年老體衰,終究難敵雄力。
漸漸地,盔歪甲散,氣息粗重,汗如雨下。
曹鎧心知力儘,仰天一聲長嘯,托刀再進,已然存了必死之心。
彩山殿上,神宗趙頊看得心驚肉跳,急傳旨意,重賞凡能解救曹鎧者。
然校場之內,一時竟無人敢應。
就在此刻,忽有一聲斷喝破空而至,聲震四野,如雷霆貫耳:
“洪飛龍,休得猖狂!曹王千歲且退,看我取你性命!”
這一聲喝出,滿場俱驚。
話音未落,隻見西北角梅花圈外塵土驟起,一騎如電,直闖陣中。馬上那員小將身形挺拔,神采奕奕,頭戴川中寶盔,雙龍盤繞其上;身披大葉亮銀甲,甲光映日;坐下一匹鼇頭獅子雪花豹,四蹄翻飛。馬鞍鳥翅環上懸著一杆亮銀槍,雙臂卻托著一對擂鼓甕金錘,沉穩如山。
這一騎闖入,氣勢逼人,校場之上頓起騷動。
神宗趙頊立於彩山殿中,初見此人,隻覺眉目熟稔,心頭猛然一震。往事如電閃過——那日城外,小將單騎擊敗陸雲彪,名曰花昆。然王文弼曾言,此人已死。
一念及此,神宗趙頊心中驚疑交織,竟生出幾分恍惚:難道此人當真顯魂而來?危難之際,天佑大宋?
他不覺挺身向前,目光緊鎖梅花圈內。少八王亦已直起身形,神色凝重。
此時,曹鎧尚在陣中,強提精神,見那小將策馬而至,急聲相告:“小將軍不必為我涉險,速速退開!”
那小將卻在馬上含笑,神情沉穩。他策騎逼近,語聲清朗,卻不張揚:“曹王千歲年高,為國鏖戰至此,晚生豈敢坐視?請千歲暫退回陣,二位少將之仇,北國降書之事,儘付於我。”
曹鎧心神一震,隔馬相問:“小將軍尊姓?”
那小將目光坦然,語氣平靜:“末將花昆。”
曹鎧聞言,心中猛然一醒,頓時瞭然於胸。這名字,正是清風寨中傳揚已久之人。他重重點頭,不再多言,回馬退陣。
楊世漢已立於洪飛龍對麵。
洪飛龍端坐馬上,目光自上而下打量這名小將,心中忽然掠過舊事——金亭館驛門外,那場未分勝負的較量。
他低聲冷笑:“原來是你。”
這一瞬,他已然明白,眼前之人,正是花昆。陸全忠昔日所言,再次在耳畔迴響。仇恨與警惕同時翻湧,洪飛龍不由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淩厲。
楊世漢此來,既為國事,亦為家仇。兩人目光相接,皆不再多言。
楊世漢一抖韁繩,雙錘方起,正欲催馬迎戰。
忽然,一道人影疾掠而至。
魯玲道士縱身入陣,立於二人之間,袖袍翻動,沉聲喝止:“洪都督且慢。”
洪飛龍眉頭一皺,沉聲問道:“道長何意?”
魯玲道士目光在場中一掃,心中已然生出警兆。他看得分明,此戰已非單純比武,而是步步消耗。車輪戰若再繼續,縱是鐵打之軀,也終有力竭之時。
他轉向楊世漢,語氣平緩,卻暗藏鋒芒:“小將軍暫且稍候,待貧道稟明聖上,再作計較。”
隨即,他又低聲向洪飛龍進言,言辭簡短,卻切中要害。洪飛龍神色微變,終於點頭。
魯玲道士旋即越出梅花圈,疾行至彩山殿前,稽首而立,語聲清晰:“神宗趙頊,今日校場比武,本為兩國較量。貴朝人多將廣,而我北國僅洪都督一人。若以輪番消耗而勝,於禮不公,於義不正。我等請定最後一戰,由一人出陣,勝敗即定。”
此言一出,彩山殿上氣氛驟凝。
神宗趙頊一時無言。
少八王忽然抬手拍案,聲色俱厲:“道長之言,孤王明白。好,就依你所請,最後一戰分勝敗。”
他心中早已明瞭——此刻再換他人,已無意義。
勝負之機,唯係楊世漢一人。
少八王隨即轉向神宗趙頊,語氣沉穩:“陛下不必多慮。就以那使雙錘的小將,與洪飛龍一戰定局。”
神宗趙頊微微皺眉,仍覺疑惑:“此將何來?真是花昆?”
少八王神色如常,隻緩緩答道:“此人確為清風寨花昆。至於其來曆生死,待戰後自當明瞭。今日所要者,唯有降書。”
神宗趙頊心中本有遲疑,然見少八王神色篤定,知皇侄素來謹慎,此言既出,必非輕率之舉,遂緩緩頷首,道:“既如此,便依皇侄之議。”
他轉而望向魯玲,道:“便令此二人決一死戰,以定勝負。”
魯玲稽首,卻不肯退下,語氣沉穩而堅決:“此事關兩國疆土,空言不足為憑,當立成文,以免反悔。”
神宗趙頊略一沉吟,終是點頭。隨即有人奉上紙筆,神宗提筆疾書,立下“最後一陣分勝敗”之約,又加蓋禦璽,親手交予魯玲。
魯玲接過字據,退下彩山殿,立於陣旁,麵色雖鎮定,眼底卻隱隱生出憂色。
旋即,神宗趙頊傳下詔命,聲傳校場四方:此戰為最後一陣,勝敗即定國運。若花昆得勝,必當重加封賞;若敗,大宋當遞降書,割讓河東黃嵬七百裡之地。
詔音落下,校場之上,千軍萬馬一時寂然。
楊世漢端坐馬上,默然受命。他心中早已明白,此局乃少八王一力擔下,自己已無退路。於是策馬向前,朗聲喝道:“洪飛龍,天子旨下,你我一戰,分生死、定江山!”
兩騎齊動,塵土驟起。
楊世漢搶先發難,雙臂一振,擂鼓甕金錘挾風而下,正是“蓋馬三錘”。當、當、當——三聲震耳欲聾。洪飛龍急揮鳳翅餾金銳,勉力儘數架開,然錘勢沉猛,雖未中身,卻已震得他頭腦嗡鳴,氣血翻湧。
洪飛龍心頭暗驚:縱橫沙場多年,竟從未遇見如此膂力之人!
他不敢怠慢,急催坐騎迴旋,反攻而上。兩人兵刃交錯,馬走如龍,瞬息之間已鬥過數十回合。
此時校場之上,萬眾屏息,所有目光皆聚於梅花圈中。此戰之勝敗,不僅係楊世漢一人性命前程,更關乎大宋江山尊嚴。
四十回合過去,仍未分勝負。
神宗趙頊立於彩山殿中,見楊世漢攻守有度,氣力未衰,心中不由暗暗稱許:此子之能,已勝五王八侯。
再戰數十合,八十回合轉瞬即過。
楊世漢心中一沉:此人果然悍勇,常規錘法已難製勝。
念頭一轉,月下師訓忽然在腦海浮現——那一式未曾輕傳的絕手錘招。
“落馬分鬃錘。”
這是壓箱之技,非生死關頭不得動用。若此招仍不能勝,便再無翻盤之機。
主意既定,楊世漢猛然催馬搶入。
洪飛龍久戰之下,亦察覺楊世漢錘路漸趨尋常,心中不免生出輕敵之念,揮銳迎上,欲以強力壓製。
然而就在兵刃將交未交之際,楊世漢錘勢忽撤,雙馬錯蹬的一瞬,他左手錘柄驟然探出,巧妙卡入坐騎鐵過梁之內,錘柄彆腿,人卻借勢側身,單腳踏鐙,整個人已懸至馬側。
身未墜,勢已成。
洪飛龍正欲回馬,忽覺背後一聲斷喝如雷:“番將,哪裡走!”
他猛然回首,隻見寒光暴起,擂鼓甕金錘如烈日橫空,自背後直取後心!
洪飛龍駭然失色,倉促之下已無可避,唯有強行哈腰,以鳳翅餾金鏡護背,勉強迎擋。
“噹啷——!”
巨響震空。
這一錘毫無偏差,儘數砸落在餾金銳上。洪飛龍隻覺雙臂如斷,胸腔劇震,絆甲絛齊齊斷裂,整個人在馬上劇烈一晃。
他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
楊世漢回馬立定,錘鋒猶寒。
洪飛龍兩肋灼痛,眼前發黑,已知再戰必死。他從未料到,中原竟藏有如此人物,更未想到自己竟敗於此等奇絕一擊。
洪飛龍強自鎮定,咬緊牙關,目光陰沉地望向楊世漢,冷聲說道:“好一箇中原小將。今日我在你手下吃了虧,此仇此恨,早晚必報。都督去也!”
話音未落,他已猛催坐騎,轉身疾走。
楊世漢見狀,神色一沉,厲聲斷喝:“洪飛龍,慢走!方纔約定在先,勝敗既分,降書順表理當交出!”
洪飛龍卻連頭也不回,縱馬如飛。
楊世漢心頭一急,高聲喝道:“攔住他!此人已敗於我手,若不獻出降書,休想脫身!”
洪飛龍直奔校場出口而去。
金刀將魏化見勢不妙,振臂大喝:“眾軍聽令,合圍校場,莫叫番將走脫!”
鎮國王曹鎧亦強撐悲憤,下令追擊。宋軍一齊湧上,然洪飛龍手中鳳翅餾金銳翻飛如輪,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縱馬衝出校場。魯玲道士早已不知去向,隨行的番兵亦趁亂四散奔逃。
楊世漢縱馬追出數裡,再行搜尋,已不見洪飛龍蹤影。
他勒馬立於道旁,胸中一滯,低聲自語:“終究還是叫他走脫了……”
此時校場內已傳來聖旨,命各營兵馬分頭搜捕洪飛龍。旋即又有急報傳至彩山殿——洪飛龍已闖入汴梁城中。
神宗趙頊聞報,麵色驟沉,冷聲道:“此人背約失信,實為可恨。”隨即下令,“緊閉城門,嚴查要道。令其有入無出。”
旨畢,帝駕回宮。
當日即刻升殿,神宗趙頊命傳那名使錘小將入宮見駕。
少八王應聲遣人傳召。
此時楊世漢已隨清風寨眾人進城,在午朝門外巡視追查番將蹤跡。奉旨之人至前,宣令上殿。楊世漢隻得下馬,解下兵刃,隨行入宮。
丞相王文弼含笑近前,低聲說道:“士瀚,此番你立下大功,天子必有厚賞。洪飛龍雖逃,終究走不遠,你隻管安心麵聖。”
楊懷玉立於一旁,喜不自勝,連連點頭。
楊世漢神色卻甚為平靜,應了一聲,舉步入午門。
金水橋前,他整肅衣冠,肅立以待。少八王遠遠望見,高聲宣道:“花昆,上殿見駕!”
楊世漢應聲而進,至品級台下,伏地叩首,朗聲道:“臣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神宗趙頊端坐禦座,龍顏大悅,道:“花昆,今日校場之上,你力挫番將,解我大宋割地之危,實為首功。朕當重重加封。”
楊世漢卻伏地不動,既不謝恩,亦不抬首。
神宗趙頊微覺詫異,問道:“朕欲封你官職,你為何默然不語?”
楊世漢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重:“臣不敢受封。臣有欺君之罪,願請陛下降罪於臣。”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神宗趙頊神色一變,追問道:“你有何罪?方纔自稱為臣,不知你父是誰?”
楊世漢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臣並非花昆。”
神宗趙頊目光一凝:“那你是誰?”
楊世漢再不隱瞞,叩首於地,聲音清晰而堅定:“臣乃兩年半前,因禍避世,外逃在野的——楊世漢。”
殿中一片寂靜。
神宗趙頊霍然起身,失聲道:“你是楊世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