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漢與洪飛龍鬥至酣處,拳影交錯,氣息如潮,二人皆覺臂膀酸沉,卻仍不肯退讓。正當招式遞進、勝負將分未分之際,忽有一聲斷喝自人群外傳來,聲如洪鐘,直透夜色:“你二人住手,暫且休戰,且聽我一言。”
楊世漢聞聲心頭一震,順勢收拳,縱身退出圈外,抬眼望去,隻見來人衣冠肅整,氣度雍容,正是少八王趙尊顯,立於人前。士瀚心中暗喜,胸中一口濁氣稍緩。洪飛龍卻未識得來人,隻見其舉止不凡,言語從容,已知非尋常人物,當下收勢立定,沉聲發問。
趙尊顯緩步上前,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一流轉,語氣溫和而不失威嚴,自報姓名,又言自己途經此處,見二人鏖戰良久,勝負未分,而夜色已深,再戰恐生不測。他提及皇上早有明旨,約定三月十五校場比試,彼時一戰,不獨分出個人高下,更關乎兩國榮辱,勸二人各自收斂鋒芒,留力待時。
洪飛龍聽罷,心中權衡,亦覺其言在理,再知對方乃少八王,便點頭應允,朗聲言明今日暫歇,校場再決高下,隨即轉身回入金亭館驛。夜風吹動燈影,人群漸散,隻餘街石微涼。
趙尊顯這纔回身望向楊世漢,又看了看花猛熊與呼延豹,麵色微沉,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指出二人擅自出宮,貿然尋敵,實屬凶險,若非士瀚及時趕至,後果難料,又言此舉違逆天子之命,幸而未釀大禍。花、呼二人低頭不語,神色間既慚且服。
楊世漢隨即上前,將方纔交手緣由簡要陳明,言自己本無意動手,奈何洪飛龍步步相逼,方纔應戰。趙尊顯點頭,目中露出幾分讚許,直言方纔二人相鬥之景儘收眼底,亦坦言自己自士瀚出南清宮後便暗中隨行,正是擔心生變。
眾人隨少八王一同返入南清宮,將金亭館驛外之事儘數告知楊懷玉等人。趙尊顯見眾將神色未定,便順勢安撫,說花猛熊、呼延豹雖行事莽撞,卻皆出於護國之心,如今距會戰尚有數日,不如暫住南清宮,靜養精神,整肅心誌,以待正日決戰。
眾將聞言皆覺妥當,紛紛應允。是夜宮中設宴,燈影搖紅,言談間雖多笑語,卻隱約可見人人心底皆繫於三月十五之戰,酒至深夜方散。
翌日清晨,眾人用過早膳,於逍遙亭中依次落座,談論兵事。忽有王官入內傳旨,言天子諭令各路武將與應召之人務必整備兵械,修習武藝,三四日內不得懈怠,務求會戰得勝。眾人聞令,精神一振,席間議論愈發熱烈。
楊世漢沉聲說道,自己已與洪飛龍交手,此人武藝精深,臂力驚人,絕非虛名。呼延豹在旁介麵,直言自己親身敗於其手,心服口服。趙尊顯轉而詢問士瀚,對即將到來的校場之戰可有勝算。
士瀚垂目片刻,神色凝重,方纔坦言此戰勝負難料。趙尊顯聽後心中微動,卻並未責怪,隻是緩聲勸慰,言慎敵不輕戰,乃用兵正道,但信念同樣不可或缺。
汴梁城中無論街巷茶肆,百姓口中皆在議論三月十五之期。就在此時,北街儘頭緩緩行來一名老僧,僧衣素淨,步履安然,口中低誦佛號。行至南清宮門前,他駐足觀望,隻見宮門森嚴,台階潔白,燈籠高懸,影壁之上八寶玲瓏塔靜立如畫。
南清宮府門之外,門垛兩側設著石製懶凳,凳上分坐八名王官,皆頭戴大葉將巾,身披黃馬褂,腰懸佩刀。此等人雖司守門之職,卻皆為朝廷四品官身,氣度自與尋常軍士不同。
那老僧立於門前,目光緩緩掃過,神色安然,隨即將肩頭金槍輕輕放下,雙掌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就在此時,一名王官起身,趨步上前,細細打量來人。隻見這僧人身量魁偉,約有八尺開外,平頂僧帽覆首,青色僧袍外罩白狐領,袖口垂白,腰束黃絨絲絛,足踏開口僧鞋,高襪齊整。其人腹闊腰圓,麵如晚霞,重棗一般,粗眉如掃,一雙眼睛溫潤慈和,旁側還端端正正放著一對金槍,自有一股沉穩威嚴。
那王官拱手發問,語氣不失謹慎:“大師來此何事?可是化緣?”
老僧搖首,聲音低沉而平和:“貧僧不為化緣,乃是尋人。”
王官微覺詫異,又問:“尋人?此乃王府重地,大師欲尋何人?”
老僧答道:“花昆。”
王官略一思索,點頭道:“確有此人,與金刀將魏化等同在府中。”
老僧聞言,麵色微動,合掌道:“正是此人。煩請通稟一聲,便說有一老僧欲與他一敘。”
王官應聲而去,入府通報。老僧立於原地,神色不急不躁,宛如入定。
不多時,王官來到逍遙亭前,躬身稟告。少八王趙尊顯聞言,眉梢微挑,心中生疑,轉首看向楊世漢,溫言說道:“士瀚,你且出去看看,此僧為何尋你。”
楊世漢應聲而起,心中亦覺詫異,快步出亭。及至府門之外,抬眼一看,不由心頭一震,連忙趨前數步,撩袍跪倒,聲音微顫:“師父在上,弟子叩見。”
那老僧正是雪山石佛寺碧空長老。他伸手將楊世漢扶起,目中含笑,緩聲說道:“士瀚,為師尋你多日,方纔得見。先往天波楊府,未得音訊;再赴清風寨連營,方知你在此處。此行不為旁事,隻為三月十五之戰,你可已有計較?”
楊世漢聽明來意,心中既喜且敬,連忙低聲相請:“師父,此地非敘話之所,不如隨弟子入內,麵見王爺,再作商議。”
碧空長老合掌唸佛,神色淡然,並未立時應允。楊世漢見狀,又耐心勸道,言少八王素來禮賢敬士,敬重有功之人,若不入內相見,反恐失禮。碧空長老思量片刻,終是點頭,隨徒而行。
師徒二人入得逍遙亭中,滿座之人儘皆側目。無論少八王,抑或呼延雲飛、魏化等老將,一見這僧人氣度,便知非是尋常出家之輩。楊世漢上前施禮,鄭重引薦:“王爺,這位正是家師碧空長老,雪山石佛寺金錘羅漢。當年祖父征西,被困黑牛山,正是師父三次運糧,解大軍之危,方得掃滅燕章國。”
少八王聞言,肅然起敬,親自起身相迎。碧空長老合十深禮,佛號聲低而清。趙尊顯麵露敬色,請其入座,言辭懇切,稱早聞其名,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碧空長老謙辭不已,自言僧人本無功業,不敢當此厚待。少八王卻言其為國有功,又為士瀚恩師,理當禮遇,隨即命人備上清茶果品,以示敬意。
待一切安置妥當,趙尊顯方纔含笑問道:“長老遠離雪山清修之地,今日入京,不知所為何來?”
碧空長老合掌而立,神色肅然,緩聲說道:“北國番將洪飛龍,挾兵威而來,索討降書,約於三月十五一戰定勝負。此乃關乎社稷存亡之事,貧僧豈能坐視不理。入京之後,聞知士瀚與五虎上將、諸路英雄儘在汴梁,心中稍安;再探得士瀚暫居王府,便即前來。一為探望門下弟子,二亦向王爺問安。”
少八王聞言,歎息一聲,目光轉向席間諸將,語氣沉重地說道:“長老來得正好。此事正令孤家左右為難。洪飛龍乃北國猛將,前番較量,連勝宋將二十餘人,連太平王楊懷玉亦被震得吐血。如今校場之戰在即,朝野上下,皆將希望寄托在士瀚一人身上。然士瀚先前與洪飛龍交過手,二人勢均力敵,不分勝負,若再相搏,勝負實難預料。適才我等反覆商議,卻始終未得良策。俗語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長老既至,還請賜教。”
碧空長老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堂中諸將,沉吟片刻,方纔說道:“為保大宋疆土,不受割地之辱,貧僧雖身在方外,卻不敢裝聾作啞。洪飛龍雖未謀麵,然據諸位所述,此人確非易與之輩。三月十五之戰,貧僧倒有一策,雖不精巧,卻或可一試。隻是說來,還請王爺定奪。”
少八王精神一振,連聲說道:“但說無妨。”
碧空長老緩緩說道:“計策並不繁複。校場之上,不必一人獨當。可令諸位上將輪番與之相鬥,以車輪之法消耗其力。諸位皆是沙場宿將,任他洪飛龍再強,連鬥五六陣,氣力、心神必有損耗。待其鋒芒稍挫,再令士瀚出戰,勝機或可在握。”
此言一出,廳中一時寂然。眾將細細一想,雖覺此策尋常,卻恰中要害,皆暗暗點頭。少八王目露喜色,說道:“長老所言,正合孤家心意。先以諸將牽製消耗,再由士瀚決勝負,確為穩妥之策。”
碧空長老淡然一笑,說道:“勝負之事,終歸難料,但願天佑大宋。”
少八王隨即說道:“既如此,還請長老暫留南清宮。待三月十五親見士瀚得勝之後,再迴雪山不遲。屆時,孤家當奏明聖上,為長老重修寶刹,以彰功德。”
碧空長老合掌致謝,遂在南清宮住下。是夜,他與楊世漢同居一院。三更過後,宮中漸靜,碧空長老盤膝於椅上打坐良久,方纔起身,對士瀚低聲說道:“隨我來。”
師徒二人步出院中,隻見月色如洗,清輝灑地。碧空長老仰望明月,語氣轉為鄭重:“士瀚,此番前來,為師心中所憂,唯在你與洪飛龍一戰。不知你可曾細想,憑何製勝?”
楊世漢歎息一聲,恭敬答道:“弟子所仗,不過是師父昔年傳授的錘法,與楊門七十二路槍術。自身斤兩,弟子心中有數,還望師父指點迷津。”
碧空長老點頭說道:“你所學,已足以縱橫沙場。然為師尚有一式錘法,昔年未曾傳你,並非有所保留,隻因當時未至其時。你下山之後,為師反覆思量,若此戰不能取勝,你前途堪憂。此式絕招,原不該外傳,更不該帶入塵世,但念及楊門舊恩,又值國難當頭,今日便破例授你。”
楊世漢心中震動,連忙跪倒,叩首說道:“師父大恩,弟子銘刻肺腑,終身不敢忘。”
碧空長老將他扶起,沉聲說道:“起來。仔細聽來。此招須如此運力,如此轉勢,與洪飛龍交鋒之時,若能乘隙而發,可破其強勢;若仍難取勝,便依此退避,再尋生機。”
言罷,長老一邊講解,一邊比劃,招式精微,勁路內斂。楊世漢目不轉睛,心神貫注,隻覺多年苦修之功,豁然貫通。待講解完畢,他急步入室,取出雙錘,請師父複演數遍,隨後親自演練。錘影翻飛之間,月光映照,隱隱生出一股淩厲肅殺之氣。
楊世漢得碧空長老傾囊相授,將那一路絕手錘法儘數記在心中。此招初習之時,運力轉勢尚覺生澀,然他心誌堅忍,自那日起,晨昏不輟,反覆揣摩錘路,推演勁道,由生而熟,由滯而圓。
時日轉瞬,轉眼便是三月十五。天色方明,南清宮中已是一片肅然。少八王趙尊顯與諸將早早起身,各自披掛整齊,鎧甲映日,兵刃森然。少八王亦將親赴校場,以觀此一戰。隻是眾人整裝待發之時,卻不見碧空長老蹤影。王爺問起,楊世漢亦是不知。遣人四下探尋,方知那位老僧天未破曉,已擔起金槍,悄然離去,不留片言。
少八王聞報,輕歎一聲,緩緩說道:“碧空果然是方外高人,來去如風,不繫塵緣。他既去,亦不必強留。隻是他所定之策,諸位須牢牢記取,不得有誤。”眾將齊聲應諾。
當下諸人出宮上馬,直奔西門外校場。入得校場,隻見四野旌旗如林,兵陣森嚴。東西南北,四麵門旗高立,隊伍層層,殺氣隱隱。當中梅花圈早已布定,沙土翻新。石英、魏春所率三千兵馬亦至,在西北角列陣安營,各歸其位。
少八王在王官護送之下,登上彩山殿。殿前彩旗獵獵,金鼓肅陳,乃發號施令之所。王爺方纔落座,忽聽校場之外炮聲如雷,連震九下。鸞駕鋪陳,文武百官隨行,六帝神宗趙頊親臨校場。天子下輦,登殿正坐,少八王趨前參見。
神宗趙頊見了皇侄,神色稍緩,說道:“皇侄來得倒早,此等勞心之事,本不必你親至。”
少八王低聲答道:“國運係此一戰,臣豈敢稍懈。”
神宗趙頊舉目四顧,隻見諸路上將明盔耀甲,刀槍如林,旗幟翻飛。飛龍、飛鳳、飛虎、飛豹諸旗獵獵作響,氣勢森然。東側更聚集了各地應召的豪傑,人人精神內斂,目光如炬。神宗趙頊暗自思量,此戰關乎割地與否,勝敗一判,便是江山榮辱,不由心中沉重。
正自凝神之間,又聞炮聲三響。校場門外,一隊北國兵馬緩緩而入。前列高舉一麵大旗,旗上書著“北國大都督洪飛龍”數字。旗下戰馬昂首,洪飛龍端坐其上,鳳雉鎦金銳橫提在手。他一麵前行,一麵暗暗觀望四周陣勢。今日與往日不同,前番交手未分勝負,宋營氣象又如此森嚴,心中不免生出幾分警惕。
他低聲對隨行的魯玲道士說道:“軍師,今日須多留神。”
魯玲微微頷首,目光幽深。
洪飛龍行至彩山殿前,下馬施禮,沉聲說道:“大宋天子在上,北國大都督洪飛龍前來赴約。今日一戰,勝敗須依前約,不得反悔。”
神宗趙頊點頭示意。
魯玲道士合掌低宣佛號,繼而說道:“若宋將敗北,當獻降書,割讓河東黃嵬七百裡;若洪都督落敗,北國降書即在其身,一切照約而行。”
神宗趙頊麵色一沉,應聲道:“依約而行。”
洪飛龍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催騎入陣,直入梅花圈中。鳳雉鎦金銳寒光閃動,他勒馬環顧四周,靜候來人。
隨即,彩山殿旨意傳下,比武正式開始。禦林軍層層喝傳,聲震校場。就在此時,西北門旗之下,一聲斷喝驟然響起:“洪飛龍休得逞威,看我來取你!”